贾瑛从国子监出来时,心里还回味着方才明伦堂里那场辩论,虽说惹得李守中不快,但到底在监生中挣了些名声。
这国子监虽说是读书之地,倒比军营还热闹几分,毕竟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嘛。
而眼下比起文人们而言更复杂的是族学的那群小孩,他得去族学走一遭。他前日也应承过长辈们,要去看看族学情形,顺带整饬一下风气。
他想起红楼梦原着里贾家族学的混乱——薛蟠没来前就乌烟瘴气,薛蟠来了更是雪上加霜。如今他既来了,断不能放任自流。
和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有所发展呢?
族学设在宁荣街后巷一处僻静院落,原是贾家祖上为教育子弟所设,请了老儒贾代儒主讲。
可贾代儒年事已高,平日多由孙子贾瑞代管。这贾瑞是个什么货色,贾瑛不清楚,但也隐约听贾环说了:贪财好利,仗着代理事务勒索学生,族学早成了他敛财和做不可言状之事的窝点。
而他刚到族学门外,便看到了外头一众吃喝玩笑的奴仆们,而族学里头则传来阵阵的喧哗声。
奴仆们的领头乃是他弟弟贾环的舅舅兼长随赵国基,他一见到贾瑛便立刻点头哈腰,热情地去问候他。
“二爷,你怎么来了。
“里边儿怎么了?”
贾瑛下马整了整衣袍,没有在意他的殷切,但同时又示意赵国基莫要声张。赵国基挠了挠头,这才注意到学堂里传来的动静。
“这,我去看看……”
“算了,你们候在外边,去跟府上的主子们说一声吧。我亲自进去看看。”贾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赵国基等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就飞身离开。
而贾瑛则悄步走进院子,隐在廊柱后观望。只见学堂内乱哄哄一片,书本散落、砚台横飞,十几个少年扭打成一团。
负责管事的贾瑞非但不制止,反而袖手旁观,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原来今日贾代儒告假了,由贾瑞来代理事务。他素日与学堂中一个叫金荣的学生交好,金荣也常孝敬他些银钱酒食。而金荣今日不知为何叼难贾环,说贾环写字歪斜,污了课本,还隐约有骂他的意思。
可贾环是什么人,惹上他算是惹上钉子了,当即和他争吵起来。贾琮也在一旁帮腔,这争执便愈发激烈。
金荣有贾瑞撑腰,言语愈发刻薄,贾环气不过,抓起砚台就砸。
这一砸可好,学堂里顿时炸锅来。有道是你砸他也砸,一旦有人开头便是无休止的冲突。
乃至于一旁老老实实读书的人都受到了冲突。
譬如说贾环和与他交好的同辈人贾菌
贾菌年纪虽小,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见两派人打起来时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打贾环,偏没打着,落在他桌上时,便忍不住骂道:
“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你动手我也动手。”说罢,他抓起砚砖就要打回去。而贾兰是忙按住砚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
贾菌气在头上,哪里肯听他的话,两手抱起书匣子朝那边抡去。
一时间,学堂里砚台、书本乱飞,叫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贾瑞只在一旁冷笑,巴不得他们闹大,好多勒索些“调解费”。
贾瑛虽然不知道事情真正原委,但也看得心头火起:
这群小子,读书不成,打架倒是在行。还不如拉去军训呢。
就在他打算出声制止时,忽见一个少年从人群里钻出,慌慌张张往门外跑,想必是新来的,受不住这场面想去叫外头仆从。那少年没留神,一头撞在贾瑛身上。
他身形稳当,那少年却跌坐在地,抬头见贾瑛那副不怒自威的神色,顿时心中一震,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贾瑛则伸手拉他起来,温声道:“慌什么?里头闹什么呢?”
那少年还未答话,里头还在和金荣大战三百回合的贾环就瞧见了贾瑛,立刻扑过来,拉着贾瑛哭诉:“二哥哥,你可来了!金荣这起子混帐,联合贾瑞欺侮我们,还动手打人!”
“胡说,明明是你们先动手的!”
“你们就说动没动吧!”
贾琮、贾菌也围过来,纷纷向贾瑛告状。
贾瑛也想当个青天大老爷,可现下的他也就那张黑沉沉的脸和包青天最为相似了。
而贾瑞见贾瑛突然出现,心下慌张,忙堆笑上前:“宝兄弟怎么来了?不过是小子们顽皮斗嘴,小事一桩,何劳兄弟你过问啊。”
贾瑛不理会他,径直走到学堂中央。众学生见他气度不凡,又立下战功,纷纷安静下来,就连金荣那几个也缩了头。
他见到这满地狼借,几个学生脸上还挂着彩,便转身对贾瑞道:“代儒太爷不在,你就是这般管教程的?”
贾瑞支吾道:“兄弟明鉴,是贾环他们先动的手……”
贾环见他又重申了一遍金荣的话,便急道:“胡说!是金荣先骂人,还拿砚台砸我!”
“我骂什么人了?你写字像狗爬可不是假话!”
“是又如何!”
“那我说又如何!”
贾瑛立刻抬手止住他们争吵,声音平静道:“族学是读书明理之地,不是你们撒野斗殴的场所。今日之事,各有错处。但管事者失职,罪加一等。”
他看向贾瑞:“贾瑞,你纵容族中子弟斗殴,真当没人治你不是?”
却见贾瑞脸色一变,强辩道:“这话从何说起?我、我一片好心啊……”
随后他见贾瑛依旧不依不饶地看着他,便改口道:“好兄弟,我好歹是爷爷亲命的,你便饶了我这一回吧。”
“正因如此,更该重罚。”贾瑛打断他,“你姑负太爷信任,今日若不惩处,日后族学还有何规矩可言?”
他转向方才那个被他撞到又扶起的少年:“取戒尺来。”
少年一愣,然后便小跑去取戒尺。贾瑞脸色骤变,一旁的贾环则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戒尺取来时,贾瑛便握在手中随意地掂了掂。这块木戒尺长约二尺,宽寸馀,表面已被磨得光滑,看上去写满了无数孩童们痛苦的往事。
“伸手。”
贾瑞还想挣扎,但见贾瑛神色冷峻,只得颤巍巍地伸出左手。
“今日由我代行家法。十下戒尺,让你记住何为师者本分。”
戒尺落下,发出清脆响声。贾瑞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缩手。
贾瑛自认为力道把握得极好,既让他尝到苦头,又不至伤筋动骨。
而众人却看的触目惊心啊:你一个当兵的,怎么控制力气也远比他们这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学生强啊。
打到第五下时,贾瑞已是满头大汗。贾环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
十下打完,贾瑞便已瘫坐在地,涕泪横流。
而贾瑛则有些讶异,他暗想自己有用那么大的力气吗?
不行不行,得公平才是。免得被别人蛐蛐说他只打这些个旁支子弟,偏袒他自家兄弟。
于是他转向贾环:“你也伸手。”
贾环愕然:“二哥哥,我……”
“你率先动手,虽事出有因,但族学不是斗殴之地。我给你打个折,只打你五下戒尺,让你记住:解决问题要靠智慧,而不是蛮力。”
“能……能再打个折吗。”
“好啊,你想要打折左手还是右手。”贾瑛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却看得人瑟瑟发抖。
于是贾环只好委屈地伸出手。戒尺落下时,他疼得直抽气,却不敢抱怨一句。
处置完毕,贾瑛才环视众人道:
“今日起,我立下三条规矩给你们:一、尊师重道,不得怠慢;二、友爱同窗,不得欺凌;三、勤学苦练,不得懈迨。违者重罚。”
“都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大点声,我听不见!”
众人只好又大喊了一遍:“听到了!”
他特意看向金荣:“若有人仗着家中有几个钱就想在族学里称王称霸,趁早歇了这心思。”
金荣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
这时贾代儒才匆匆赶来,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见学堂这般光景,连连叹气。贾瑛上前扶住他,简要说明情况。代儒听后,当即对贾瑞怒其不争,对贾瑛的处理更是毫无异议,只觉得他还打少了。
“太爷,”贾瑛道,“改日我请几位老师来教习些别的,贾家子弟不能只读死书。”
代儒见贾瑛这般威风,一时也不好多说什么,生怕他连自己都不放过,只好点头道:
“就依你。”
随后贾瑛便命众人散去,先行回去,挨了一顿打的贾环虽然还是有些不服气,但还是很难得地走过来朝贾瑛行了一礼。
“弟弟谢过二哥哥了,日后我一定好好念书、上学,争取和二哥哥一样文武双全。”
贾瑛听后淡淡一笑,把贾政那句经典的“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收了回去,然后又说了些鸡汤,便让贾环回去了。
待众人散去,贾瑛这才又想起李守中所托,从怀中取出那个锦盒,寻到正要离开的贾兰。
“兰儿,这是李祭酒托我带给你的。”
贾兰躬敬接过,打开一看,是方质地上乘的歙砚,砚台上还刻着“笃志”二字。
“外祖父……”贾兰喃喃道,眼中居然泛起泪光。
贾瑛拍拍他的肩头:“李祭酒盼你专心向学、莫负韶华。你是个懂事的,要好生努力啊。”
贾兰重重点头,将砚台小心翼翼收好。
“兰儿,兰儿。”
就在这时,一阵妇人的叫唤声传来,紧随其后的是赵国基等奴仆的喘息声,贾瑛抬头一看,这才发现闻讯赶来的主子不是别人,而是李纨。
“这群人,请谁不好偏偏把嫂子给请来了。”贾瑛无奈地摇了摇头。
赶过来的李纨因为过于关心自己的孩子,连身旁的贾瑛都忽视了,她见学堂已恢复秩序、贾兰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而后得知父亲特意托贾瑛带砚台给贾兰,才对贾瑛道:“有劳二叔费心。”
“应该的。”贾瑛道,“兰儿天资聪颖,好生栽培,将来必成大器。”
李纨轻叹:“只盼他比他父亲命长些……”
贾瑛知她想起早逝的贾珠,便细声道:“大嫂放心,有我在,定会照料好兰儿的。”
随后他又对贾兰问道:“兰儿,你且说说看这族学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我听听你的想法。”
“着……”贾兰被问及对族学的建议,先看了看李纨,又看了看贾瑛,才谨慎开口:“二叔,学堂里若能多些实用的学问便好了。譬如算学什么的……”
李纨听他这么一说,正要皱起眉头说些什么,贾瑛却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得好!不过光有这些还不够。要不二叔给你们请个洋先生来上课?让他们教教你们西洋的学问,开开眼界。”
他立刻就想到了宋君荣,想来他此刻应该还在王子腾那里“避难”呢。
贾兰惊讶地睁大眼睛:“洋、洋人先生?这……老太爷能答应吗?”
“事在人为嘛。”贾瑛笑道,“不过这事儿得从长计议,眼下先把规矩立起来才是要事。”
另一边,那个被贾瑛撞倒的少年仍站在廊下远远望着。一位与他同行的同窗则不耐烦地催促他道:“秦钟,还不快走?愣着做什么?”
被称作秦钟的少年这才回过神,怯生生地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正在与贾兰谈笑的贾瑛。
“好个标致人物,真是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秦钟喃喃道,“若我生在富贵之家,说不定就能早日与之相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