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深,暮色已沉。
虽然如今的神京的宵禁时间比唐代要晚,可百姓们的活动终究不多,从这万家灯火来看就可见一斑。哪怕是贾王薛史四大家族的府邸,相比于皇城三大内的灯火辉煌,就显得相形见拙,看上去不过是个中等人家罢了。
而贾瑛也正是因为宫灯初上,这才想起今晚还需轮值。左衙的差事虽不繁重,但御前行走容不得半点马虎,他索性不再回府,径直往大明宫去。
丹凤门前的守卫验过腰牌,贾瑛牵马入内,宫道两侧廊庑寂静,只闻更鼓声隐隐传来。
他快步走向左衙值房,推门进去时,里头已有几人聚着闲聊。其中正有早上见过的卫若兰和甘虎,卫若兰一见他就起身笑道:“贾兄弟来得正好,咱们正在说甘兄的轶事呢。”
甘虎一张阔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卫兄莫要取笑,我哪有什么轶事可言。”
卫若兰却兴致勃勃,对贾瑛道:“贾兄弟不知,甘兄家传武艺了得,据说练过金钟罩铁布衫的硬功,一手降魔杵法更是威猛无匹。改日得空,你们二人切磋一番,岂不有趣?”
贾瑛闻言,当即好奇起来,便顺着话头道:“甘兄竟有这等本事?改日定要请教。”
甘虎尴尬地搓了搓手,他确实算是个练家子。他父亲南京甘凤池在武林中人送外号江南大侠,不过他练的是棍法,不象他父亲精通内外拳法。
“贾兄弟,某祖上确是习武的,但如今太平年月,这些粗笨把式早落伍了。卫兄偏要拿出来说嘴,叫我无地自容。”甘虎笑道。
卫若兰哈哈大笑:“甘兄过谦了。如今军中重火器,但拳脚功夫未尝无用,譬如夜间巡防,短兵相接时,一身硬功便是保命的本钱。”他话锋一转,对贾瑛道,“不过贾兄弟在扬州阵前斩将,用的是长刀吧?听说你神力惊人,倒和甘兄的路子相似。”
贾瑛微微一笑,心道自己那点本事虽然有三年练武的底子支撑,又有太虚幻境这个挂盯着。但真论起武艺根基,恐怕是不如甘虎这等家学渊源的武术家的。
但他不欲多谈,只含糊应道:“战场之上,生死不过是一念之间,哪顾得什么招式路数。”
几人又闲话片刻,值房外就传来号令,是来催他们换岗入内廷了。
今夜他们要轮值于永安殿外,护卫在殿中赏玩歌舞的太上皇和老太妃,又因为太上皇迷信佛教,不喜他们这群携带刀兵之人的煞气。他们这群侍卫便依例不得入内,只能在外围警戒……
夜色初临,宫灯次第亮起,着好负装、佩好剑的贾瑛随众人列队而行,灯火映照下,一座座仿照唐代之制所营建的宫殿看起来气宇恢宏,他们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来到了永安殿前。据说唐穆宗就时此殿就供天子与妃嫔、宦官们观赏歌舞,不过他眼前这座飞檐斗拱的轮廓皆森然无比的宫殿应当是顺朝开国后才重新建造的。
此刻的永安殿内,有丝竹声隐隐飘出,还夹杂着不少笑语莺歌,令人闻而神往。
只可惜这和他们这群保安都没有关系。
“不知道今天太上皇听的是什么曲。”卫若兰与贾瑛并肩而立,望着殿门方向轻声道,随后他见贾瑛一言不发,便问道:“贾兄弟,可还是在想早上的事?”
“卫兄多想了,我不过是初入内廷,为如此盛大景象而恍惚,没有因早上之事而烦恼。”
“我说的不是我们背后议论你之事,我知道你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说的是史家姑娘的事。”卫若兰轻描淡写地笑道。
“原来是这件事,那也没有。”贾瑛这才知他指的是退婚之事,略一沉吟,“我那妹妹性子豁达,不会放在心上的,卫兄若真无意,我寻机与她分说便是。不过史侯爷那边,还需卫家自行料理。不要伤了两家情分才好。”
“你不怪我便好。”卫若兰叹道。
卫若兰说的不假,但他心中的另外一个忧虑自然也不假。
勋贵联姻看似风光,内里却多的是利益权衡。湘云虽天真烂漫,但史家颓势已显,卫家避嫌也在情理之中。贾瑛正待答话,忽见宫道尽头匆匆走来一名女官,步履急促,显是迟到了。
而那女官行至殿前,却被守门太监拦住。一名老太监尖声道:“女史来迟了,此时不便通传。”
女官福了一礼,声音清越:“臣妾因整理乐谱耽搁片刻,望公公行个方便。”
老太监摇头:“规矩如此,咱家不敢擅专。”
贾瑛远远瞧着,觉得那女官身形熟悉,虽隔着朦胧灯火,但眉目间依稀有些旧时影子。他心中一动,想起一位故人人,却又不敢确定——毕竟宫中女官众多,加之和那位女子又已多年未见了。
“是尚仪局的女史,看起来遇上麻烦了。”卫若兰眯起眼睛道。
贾瑛不及细想,上前几步,对那老太监拱手道:“公公,这位女史既是有职司在身,不如容她稍候,待曲间歇时再通传如何?”
老太监认得贾瑛是龙禁尉衙门的人,又曾听负责传旨的宦官提到过他,便语气稍缓道:“贾禁卫有所不知,太上皇最厌人扰兴,此时若让她进去,只怕会惹怒天颜。”
那女官转头看向贾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她先是怔了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又很快垂眸掩去。
贾瑛则默默地看着那张脸……
他对那女官温声道:“女史若不弃,可先至值房暂歇,待时机合宜再入殿。”
那女官看着他,唇边忽然掠过极淡的笑意:“乐谱需即刻呈送,延误不得。”
她语气从容,却带着几分不易动摇的坚持。
贾瑛见她执意如此,但又心知宫中规矩森严,硬闯只会累及自身。他略一思量,对老太监道:“公公,可否借纸笔一用?让女史写张条陈,由我再转交殿内管事,说明缘由,或可通融通融。”
老太监尤豫片刻,终点头应允。便让人取来纸笔,那女官提笔疾书,字迹秀逸。他则在一旁静静瞧着。
女官写罢,将纸条折好递与贾瑛,轻声道:“有劳禁卫了。”
四目相对间,她眼波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礼。
贾瑛持条入殿,寻到掌事内监说明原委。那内监见条陈上字迹工整、理由周全,又听闻是尚仪局急务,便点头放行。那女官才得以入殿,而在她临去前又回头看了贾瑛一眼,眸光复杂、欲言又止。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卫若兰才凑近问道:“贾兄弟认得这位女官?”
贾瑛望着殿门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他自然是认得的,那女子不是他的姐姐,六年前入宫贾元春又是谁?
奈何宫中规矩严苛,姐弟重逢竟如陌路。
他压下思绪,淡淡道:“瞧着挺面善的。”
卫若兰见他神色古怪,便也不复多言,二人便重回岗位,永安殿内歌舞仍然未歇,宫墙之外却已是万籁俱寂。
……
戌时三刻,太上皇的銮驾在一众宫人簇拥下终于离开了永安殿。龙禁尉们皆按刀肃立,待那明黄仪仗转过宫墙角,值队的长官才示意收队。众人整装列队,准备收工下班。
贾瑛随着队伍刚走出十馀步,便忽闻身后有人轻唤:“贾禁卫留步。”
他一回头只见个青衣小太监趋步近前,低声道:“尚仪局有位女官请您往一叙。”
卫若兰闻言挑眉,对贾瑛露出个了然的神色,便自顾自地随着队伍去了。贾瑛则心中一紧,快步跟在了小太监的后头。
”元姐姐,我把人给你来了……”
贾瑛跟着小太监来到一处宫檐下,此刻的檐下悬着两盏素纱宫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此刻正穿着典仪冠服站在灯影里。
而人一带到,那小太监就走了。
贾元春一见贾瑛过来,先是往前迎了半步又停住,仔细地端详起的他眉眼:“宝玉,当真是你?方才我在殿外时竟不敢认,你比小时候黑了许多。”
“元春姐姐。”贾瑛淡然一笑,心中忽然有股暖意涌上心头,“六年未见了,姐姐在宫中可好?”
“不过按部就班罢了。倒是你——立的好大功啊。”元春神色复杂地看着贾瑛,眼底却仍带着笑意。
“机缘巧合罢了。”贾瑛听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便简要地将三年练武、义乌营历练等事择与她说了。
元春听完后忍不住以袖掩口:“你以前怕是连杀只鸡都不敢,如今却成了救国救民的大英雄了。”
“英雄么……”贾瑛苦笑一声,然后警剔地看了眼左右,“姐姐,你我今日这般相见,会不会有些不合规矩。”
夜风掠过宫墙,元春也收敛了笑意。
“宝玉,你长大了。”她表情平静,看上去不悲也不喜,“你说的对,我们这般见面是不大好的,被人看见少不了要说闲话。”
“恩。”
一时之间,气氛居然有些沉闷,只见贾元春又轻轻呼出一口气,向贾瑛说道:“我身处深宫,家中诸事鞭长莫及。你如今在御前当差,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既要恪尽职守、更须懂得明哲保身。”
她话到此处,微微一顿,终是咽了回去,“罢了,你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了,我还能教你什么呢。”
“姐姐……”
“不谈这些了,”贾元春轻轻叹了口气,“家中近日可好?老祖宗身子可还硬朗?”
“祖母一向康健。只是时常念叨起姐姐,有时还会想着你在宫中可会缺些什么。”
“我这儿什么都不缺,父亲和母亲呢?”元春的声音柔和了些,“他们可还好?”
“老爷和太太一切都好。”
“恩,你回去告诉他们,只说我在宫里一切安好,让他们勿要挂念。”
“恩!”贾瑛郑重应下,随后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无非是些鸡毛碎皮般的家常,贾瑛知道这些对他来说不足为奇,可对于姐姐而言却显得格外珍贵。
待天色变得更晚,元春才对他说道:“宝玉,天色已晚,你且去吧。万事……小心。”
说完,她最后望了贾瑛一眼,便转身悄然隐入宫灯映照不到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