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下钥的沉重声响遥遥传来时,贾瑛此刻已经牵着马走出丹凤门,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时只觉得深夜的皇城前广场空阔得吓人。
他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发慌——这才想起自己整整一日只在国子监用了顿简陋午膳,这个时代的人虽然一天基本上都只吃两餐饭,但像贾府这样的人家时不时还会吃点所谓的宵夜的。
但如今已经太晚了,怕是要吃早膳了。
前世的他熬夜写论文时总要叫份外卖,如今倒好神京街头却连个卖馄饨的挑子都寻不见。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骑着马,一边就回到了府上,而让他意外的是居然还有人等着他。
原来荣国府角门处一直侯着一个小厮,他一听到声响,就知道是贾瑛回来了,于是忙不迭地开门,又小声说道:“二爷,袭人姑娘吩咐小厨房温着粥,可要我现在为你送来?”
贾瑛心头一暖,还是袭人想得周到。他穿过已经寂静下来的庭院,远远望见绛云轩竟还亮着灯。推开院门,就见三个身影同时从廊下站起身——袭人捧着个食盒,晴雯提着灯笼,麝月抱着件披风,竟都在等他。
“这么晚了,怎么都不睡?”贾瑛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问得多馀。这三个女子如今名分已定,心思自然都系在他身上。
袭人上前接过他的佩剑,温声道:“知道二爷今日要去衙门和国子监两处报到,定是累坏了。我让小厨房炖了鸡丝粥,还蒸了碟豆腐皮的包子。”
晴雯则抢着去解他的外衫:“让我看看这龙禁尉的官服什么样!哎呀,这刺绣倒是精细……”
麝月默默将披风给他披上,轻声补充:“老太太晚间遣人送来一碟糖蒸酥酪,也给二爷留着了。”
贾瑛被她们簇拥着进屋,在桌前坐下。食盒揭开,热气携着香气扑面而来,他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鸡丝粥熬得浓稠,连那碟酥酪都恰到好处地甜而不腻。
“我在扬州打仗时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那么饿。”他舀起一勺粥,忍不住感慨道。
“二爷慢些,仔细噎着。”袭人见他吃得急,忙递过茶水。
晴雯则噗嗤地笑了出声:“二爷这吃相,倒象是饿了三日没吃饭的。”
“在军中养成的习惯吃相是难看了点。要是老爷和老太太在,我定然不就这样了,不过与你们便没什么可讲究的了。”贾瑛咽下口中的食物后,忽然想起什么,便抬头问道:“你们饿吗?”
三人互相看了看,还是袭人答道:“我们都吃过了,二爷不必挂心我们。”
贾瑛却不依,执意让她们都坐下,又唤人再取三副碗筷来:“既是一家人,哪有我吃你们看的道理。”
这个举动让三个女子都怔了怔。袭人眼中泛起柔光,连最沉稳的麝月都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四人围坐吃夜食的景象,在这深宅大院里着实罕见。贾瑛看着她们小口小口地喝粥,第一次觉得有种家的感觉,这种家不是荣宁二府那种枝繁叶茂的大家,而是独属于他贾瑛一个人的小家。
而一想到家,他又不得不想到在深宫中待了多年的贾元春。
“二爷今日去衙门,可还顺利?”袭人见他眉宇间忽然多了几分忧虑,便开口问道。
贾瑛简略说了说龙禁尉衙门的见闻,但又略过与卫若兰关于湘云的谈话,只提了提值夜的规矩。他又说起国子监那场辩论,说到自己如何驳倒刘大櫆时,晴雯听得眼睛发亮。
“这样才好呢,让那些酸秀才知道,二爷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
明明她自个儿也认识不了几个字,但在社会氛围的影响下,“有文化”确实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麝月却微微蹙眉:“二爷这般锋芒毕露,会不会惹来麻烦?”
“麻烦迟早会来的,”贾瑛放下筷子道,“而且文人墨客们最好的就是争论,真要有麻烦我也躲不开。”
袭人轻声道:“无论如何,二爷要保全自己才是。”
这顿宵夜吃得温馨,待丫鬟撤下碗碟,夜已深沉。贾瑛本打算就这么睡了,但袭人非要吩咐人备水洗漱,晴雯却抢着道:“今日该我服侍二爷沐浴。”
“上回就是你,这次该轮到我了。”
“上回是什么时候了,那都是厚德八年的事情了!”晴雯不依不饶道。
“唉哟,姑娘这么一说倒好象差了一年半载的,不过也就两三个月吧。”袭人打趣道。
贾瑛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禁觉得好笑,“都别争了,我自己来就行。”
“那怎么成,你昨日都没好好洗呢!”两人异口同声。
最后还是麝月打了圆场:“不如这样,袭人你去备热水,晴雯你去取干净衣裳,我来伺候二爷梳头吧。”
这个符合中国传统的折中的方案总算让争执平息。贾瑛被她们伺候着沐浴更衣,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需要特别照料的珍稀动物。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疲惫,他靠在浴桶边,几乎要睡着……
一直待他换上寝衣回到卧室,见三人还都在屋里,不禁一愣:“你们都不回去睡?”
袭人脸色一红,想着昨日是晴雯伺候贾瑛睡觉了,于情于理都应该轮到她这个先进分子了,于是试探性地问道:“二爷累了?不需要我们服侍吗?”
另一边,还在脸红的晴雯居然也强作镇定地出了个馊主意:“横竖这床够大,睡四个人也不挤。”
“那好吧,你们都留下吧,”贾瑛最终叹了口气,并自顾自地上床,在最里侧躺下,“忙了一天,我有些困了。”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吹熄蜡烛、和衣躺下。黑暗中,贾瑛仍能感觉到她们僵硬的身体和轻微的呼吸声。
她们本以为去扬州前的“吕布战三英”只是迫不得已的行动,如今看来贾瑛似乎真对这点不以为然……
“……二爷睡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晌时间,或许只是一瞬功夫,贾瑛忽然听得袭人在耳边轻声问道。
“还没。”
“今日在宫中可还顺利?”
“怎么又问起这个,贾瑛想起与元春的相遇,心中一阵复杂,“不过有件事我确实漏了说:我在宫里见到了大姐姐。”
三人顿时都屏住了呼吸。
“她过得可好?”袭人问得小心翼翼。
“她很好,只是……”贾瑛顿了顿,“宫中规矩多,说话和做事自然不能象家中一样自在。”
显然,每个人都明白那“不自在”背后意味着什么。
晴雯忽然翻了个身,面向贾瑛道:“二爷如今是御前的人,以后能不能多去看看元姑娘?”
“尽量吧。”贾瑛含糊应道。他深知宫禁森严,今日能与元春说上几句话已是侥幸。“我又不是天子,还能如何呢?”
“唉,若你做了皇帝不就好了。”晴雯忽然笑了出声,显然是在调侃他。
“呸呸呸,”袭人捂住她的嘴,“撕了你这张嘴罢。”
贾瑛苦笑一声,“你们看我长得有龙相吗?还皇帝嘞,我要是皇帝先把你们三个封妃了,袭人嘛,就封个贤妃,晴雯……我把你调去浣衣局如何,唉!别咬我啊,轻点儿……”
就这样,他们又聊了些家常,睡意渐渐袭来。就在贾瑛即将入睡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指纤细、掌心柔软,不知是三人中的哪一个。他没有睁眼,只是反手握了回去。
……
贾瑛觉得自己刚合眼不久,就发现自己站在了太虚幻境那熟悉的玉石牌坊下。云雾缭绕中,可卿提着宫灯袅袅走来,依旧是那副媚骨天成的模样。
“夫君好久不来了,偶尔来一趟也是为了读书习武。”可卿笑吟吟地挽住他的手臂,“莫非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还是说打熬筋骨要远胜于这情爱之事?”
贾瑛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冷香,精神为之一振:“哪有的事。”
可卿引着他往幻境深处走去,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自然知道。夫君在义乌营立功、在扬州救人,如今又成了御前侍卫,好不风光。”
他们来到那处熟悉的暖阁,可卿为他斟上一杯仙茗:“连薛家姑娘、林家姑娘都对夫君青眼有加,更不用说府上那三位美妾了。”
“什么薛家姑娘、林家姑娘的。”贾瑛接过茶杯,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酸意,“姐姐又吃醋了?”
“我哪敢,”可卿在他身旁坐下,“只是好奇,夫君何时也给我一个名分?”
贾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放下茶杯,认真端详可卿的表情:“你可是太虚幻境的仙姬,要什么名分?”
“仙姬就不能有名分了?”可卿歪着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姐姐将我赠予夫君,我便是夫君的人。既如此,为何不能有个名分?”
贾瑛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太虚幻境中的一段露水姻缘,还需要名分?
可卿见他怔住,忽然轻笑出声:“我是逗夫君玩的。我自知是梦境中人,不比尘世中的姐妹们真实。”
这话说得轻松,贾瑛却听出了其中的落寞。他握住可卿的手,正色道:“你于我,并非只是虚空幻影。”
“哦?”只见可卿秋波流转,“那夫君说说,我于你,是什么?”
贾瑛沉思片刻,缓缓道:“你是知我秘密最多的人,也是我可以畅所欲言的知己。”
这话倒是不假。在太虚幻境中,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谈论前世今生,甚至到后来还可以和她畅言人生抱负,抱怨这个时代的种种不便和缺陷之处。
这些话题,他在现实中自然是无人可说。
可卿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靠得更近了些,吐气如兰道:“那夫君可否告诉我,今日为何心事重重?”
贾瑛叹了口气,将日间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可卿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夫君做得很好,”待他说完,可卿轻声道,“只是太过操劳了。朝堂、家族、军务、学业……夫君想兼顾一切,但人的精力终究有限。”
“我何尝不知,”贾瑛苦笑,“但时间不等人。个人之命运、家国之命运,必须抓紧啊。我不愿只做一个侍卫,如今国家的忧患在于边疆,还在财政,如果不能为天下分忧,那我便白来这一遭了。”
“夫君,”可卿耐心地听着他的话,暗想应天那几个文人对他的影响确实不小,随后神情认真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知夫君志在改变这个世道,但你也需要志同道合之人不是吗。”
“这个我明白。如今我不是在结交各方势力吗?”
甚至他还开始从娃娃入手了呢。
“我说的是理念相同的人。志同道合者,可以为同志。”
她的话确实不假,即使有王子腾、傅兰皋等人的赏识,也终究是利益结合。真正理解他抱负的人,少之又少。
宋君荣或许算半个,但他们的信仰总归不同,程廷祚等人也可以算半个,但贸然和他们深交有可能会被人认为是结党。
问天下茫茫,能有多少知己呢。但是单枪匹马不也能做成许多事吗。
“是啊,”他真诚地说,“不过我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可卿嫣然一笑:“能帮到夫君,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该回去了,”他看了眼逐渐泛白的天色,“天快亮了,没想到今日过得那么快,”
“夫君保重。”
可卿的脸颊微微发烫,待她回过神来,贾瑛已经消失在云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