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就这般在一种异样的气氛中返回,武勋子弟们对方才惊扰圣驾的事情都缄口不言,尽管不出一日这件事就有可能不胫而走,但现在还不能多嘴,不然怕不是就和那只恶虎一样死翘翘喽。
贾瑛此刻也骑着马,跟在皇帝身后,两匹马的距离不过三步之遥,他能清淅地闻到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腥血气,心情有些复杂。
如若皇帝真要将王子腾外放,那他这作为王子腾的外甥,在皇帝眼里又是什么角色呢?
就在这时,李潍忽然回头,似随口问道:“贾瑛,朕记得你兼着国子监的职分?这几日监中可还安生?”
贾瑛想着那日皇帝肯定就在后堂看着呢,那也一定瞧见了自己驳斥刘大櫆、张砚斋的狂言。
但他不动声色,只缓缓应道:“回圣驾,监中一切如常,学子们皆勤勉向学。”
“恩……那再好不过了。”
这话听着像寻常告诫,却似乎能从中品出几分试探……
……
“元春姐姐,外头闹哄哄的,是不是皇兄又射着什么稀罕物了?”
此刻,碧纱围成的凉棚里,永昌公主的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朝外张望。她今日穿着鹅黄宫装,鬓边别了支累丝金蝶,说话时蝶须轻颤,倒比实际年纪更显稚气三分。
元春正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璎珞,手上的动作稍停一会儿,然后便温声应道:“殿下莫急,方才隐约听见虎啸,许是圣驾猎了一头猛虎回来。”
心里却忽然一紧,弟弟贾瑛今日当值,若在御前有何闪失的话……她不敢深想,只将茶盏往前推了推。“公主且喝口蜜水润润喉。”
“别提蜜水了,我没这个心思。”随后公主忽然左看看右看看,小声对说道,“元春姐姐,那卫家公子今日是不是也在禁苑。”
元春愣了愣,旋即摇头道:“我自是不知,公主可是有要事要寻他?”
“不是,我偷偷和你说:元宵的时候,我瞧卫家那个呆子总偷瞄我,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啊?瞧的我好不自在。”
元春险些笑出声,忙垂眼掩住笑意。这位公主自小被宠得天真烂漫,哪里知道宫墙外多少世家子弟为她争风吃醋?
正待劝解,忽听帐外马蹄声近,阵阵太监尖细的传报声扬起:
“御驾回銮——”
二人一惊,随即凉棚的锦帘当即便被掀起,没想到那太监话音刚落,圣驾便返回了。
只见李潍率先走了进来,傅兰皋、年双峰和贾瑛等人紧随其后。皇帝到见公主正揪着身边的女官说悄悄话,也不惊讶。而贾元春见到贾瑛跟在皇帝左右,居然也不惊讶。
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随后径自往主位坐下:“淑慎,这禁苑是不是很无趣,偏你要跟着来。”
“皇兄,我才没说这些话呢。”公主立即雀跃着扑过去,拽住皇帝骼膊摇晃,“你们方才是不是遇着大虫了?快与我讲讲!”
永昌公主那双明眸睁得滚圆,拉着皇帝袖子的手晃个不停,活象只讨食的雀儿。李潍被她扯得身子微倾,脸上却浮起纵容的笑,在她额上轻点:
“淑慎,你这般毛躁,哪有点公主仪态?是遇到一头恶虎,可那猛兽之事凶险,莫要吓着你。”
“我才不怕呢!”
“真不怕?”
“真不怕!”
“好,”李潍饶有趣味地看了眼公主,然后指了指贾瑛,“贾瑛,你且说与公主听。”
贾瑛面上却不敢怠慢,忙上前半步,躬敬道:“回殿下,臣不过是侥幸得手,全赖圣上龙威庇佑。”
还没等李潍开口,公主已抢着道:“皇兄你看,他倒会说话!快让他细细讲来,那老虎怎生模样?你又是如何打的?”
凉棚里一时安静下来,贾元春此刻立在公主身后,弟弟才脱险境,又被推至众人注目之处,她这做姐姐的实在是忧心不已。
“臣遵命。”贾瑛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禀报寻常公务,“那猛虎自林深处跃出时,带起一阵腥风。臣见其扑向圣驾,不及多想,便掷出铁锏击中虎额。”
公主听得专注,凑近半步:“后来呢?它可发狂了?”
“虎受创后转身扑来,臣下马迎战。其爪力惊人,竟将佩刀击出裂痕。”贾瑛略去自己翻滚的狼狈,只道:“最后臣诱其直立,露颈间破绽,方以残刀刺入。”
永昌公主一下子想象那血雨腥风般的画面,忍不住轻呼:
“你就不怕它一口吞了你?”
贾瑛望向她,少女眼中闪着纯粹的好奇,全无宫廷贵女的矫饰。
“殿下,臣当时一心只想护驾,顾不得许多。”
李潍忽然轻笑:“淑慎,你今日倒关心起臣子安危了。”
这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公主毫不在意地说道:“皇兄又取笑我,我不过觉得有趣罢了!”
随后公主眼珠一转,忽然指向贾瑛腰间:“你那铁锏呢?拿来我瞧瞧!”
贾瑛一怔。那铁锏沾满虎血,早已交给亲兵处理,这公主怎说风就是雨?未免太过顽劣了吧。
他正斟酌措辞,李潍已淡淡道:“淑慎,这等凶物岂是你能碰的?”
“我就看一眼嘛!”公主扯住皇帝衣袖撒娇道,“皇兄方才还说我没仪态,我偏要学学武人的气派!”
贾瑛顿了顿,随即开口:“殿下若对武事有兴趣,不妨改日参观京营操练。”
“殿下金枝玉叶,军营简陋之地恐污尊目。”而年双峰听后立刻制止。
“我倒觉得军营比宫里自在多了!”公主吐了吐舌头,随后神情又变得与平常无异,“不过年将军说的对,我一女子还是不去这等地方为好。”
“是啊,军机要事,你还是不要掺和的好。”李潍目光在妹妹与贾瑛之间移动,忽然道:“不过贾瑛,你既通文武,日后轮值时,若遇公主询话,可酌情和她讲解些兵事典故。”
“臣才疏学浅,恐姑负圣意。”
“无妨。”李潍的口吻变得有些奇怪,“淑慎这孩子被朕和父皇惯坏了,整日胡闹。你性子‘沉稳’,正好磨磨她的毛躁。”
永昌公主喜得拍手:“谢皇兄!贾禁卫,明日你就来给我讲三十六计!”
“殿下,臣明日……不当值。”
永昌公主听后当即微微蹙眉,恰在此时,年双峰呵呵一笑:“殿下,既然贾禁卫正值当值,恐难兼顾。不如待休沐时再议?”
“年将军就会扫兴!”公主小脸一沉道。
“休得无礼,年卿说得在理。”随后他又转向贾瑛,“贾瑛,你今日护驾有功,朕赏你纹银百两、锦缎二十匹。另准你三日休沐,你且好生歇息吧。不过明日你这几日在家中坐休息就是,不必到宫里来了。”
贾瑛谢恩,心道这赏赐却是不痛不痒,倒是那三日休沐实惠。
公主听后又笑道:“皇兄且慢!既然贾禁卫有三日休沐,那今日不如先留他下来陪我说说话?横竖你们待会都要去检阅那些武勋子弟,我听着都乏味。”
李潍挑眉看着妹妹,又瞥了眼垂首侍立的贾瑛,忽然笑道:“也罢,便依你了。不过淑慎,这可是国之将才啊,你莫要为难人家。”
“臣妹知晓了。”
待皇帝领着傅兰皋、年双峰等人离去,凉棚内顿时安静下来。永昌公主歪着头打量起贾瑛,一双明眸毫不避讳地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贾禁卫,你且靠近些说话。”公主指了指身前的锦墩,“站那么远,本宫听着费劲。”
“是。”
待贾瑛一上前,公主就开口道:“贾禁卫,你说那老虎临死前会不会很疼啊?”
这问题问得猝不及防,贾瑛一时语塞。他原以为公主要追问打虎细节,没想到她关心的竟是这个。
“臣不知。”他谨慎地答道,“那畜生凶猛,臣当时只想着尽快将其制服。”
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又冒出一句:“那你说,它为什么要跑出来袭击皇兄呢?是不是饿了?”
贾瑛被她这天马行空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只得道:“猛兽伤人,未必是因为饥饿。许是受了惊扰,或是……”
“或是它觉得皇兄看起来很好吃?”公主突然插话,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贾瑛哭笑不得,这位公主的思绪当真跳脱得紧。他偷眼去看元春,见姐姐正低着头,显然也是在强忍笑意。
这时公主的目光在贾瑛和元春之间来回扫视,忽然惊讶起来:
“元春姐姐,我方才还没注意,你与贾禁卫的眉眼倒有几分相象呢。咦,是了是了!特别是这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元春姐姐,我才想起来你说你也是荣国府出来的,莫非你们是亲戚?”
贾瑛还在想要怎么回话,却听元春已经从容答道:“殿下好眼力,贾禁卫正是臣的弟弟。”
而与此同时,刚出凉棚的皇帝李潍也忽然想起来,自己六年前曾在四王八公的族中召了不少良家子入宫,那贾瑛的姐姐似乎也在其中,只不过当时是践祚之初,他没有多留心就把那群宫女遣去伺候各宫妃嫔、公主,还有太上皇去了。
而方才陪在自己妹妹身边的那个女官,似乎就和贾瑛长得有些相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