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贾瑛天未亮就起身,袭人伺候他换上龙禁尉的戎装,温声道:“二爷今日又当值?晴雯原说等着你带我们去踏青的。”
今日乃是上巳,又是女儿节。他原本是随口应了说要带她们出去玩的,但他到今天才想起来要当值。
“是晴雯说的还是你说的?”贾瑛系好腰牌,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今日万岁要携百官子弟游猎,我们得护在左右,宫里的规矩岂是儿戏?踏青嘛,三月六也可以去,那时我定陪你们玩个尽兴。”
随后他匆匆用了早膳,便要出府门、往大明宫去。
行至荣禧堂外的廊下,恰见林黛玉扶着雪雁站在庑廊尽头,见贾瑛过来,黛玉微微侧身,声音轻柔:“表哥这么早就出门了?”
贾瑛笑道:“今日上巳,我等需护卫圣驾往禁苑春狩。”
黛玉眼中掠过一丝忧色,“那……你仔细些。”
而贾瑛应了声,随后便出了门,让茗烟牵来马,随即纵马而去。
此刻的丹凤门前已是旌旗招展,百馀名武勋少年整装待发。这些都是在文武百官的子弟中所精选的骁勇之辈,个个骑着高头大马,鞍辔都是特制的豹纹鞯,身着画兽纹的赤色戎衫,远远望去如一团灼灼的烈火。
贾瑛则绕开他们,往左右龙禁尉所在的队列而去,待他验过腰牌入列,却见卫若兰与甘虎早已候在一旁。
甘虎拍着他肩头笑道:“贾兄弟今日精神!听说圣驾要亲率我等往北苑狩猎,这可是难得露脸的机会。”
“露脸?”贾瑛愣了愣,“原来甘兄是说万岁啊。”
“是,这龙凤姿表我们寻常可见不到。”
卫若兰却神色凝重,示意他们不要乱说,天子一向深居简出,哪怕是最亲的护卫都很少能看他一面,如今他们还是不要议论的好。
待到辰时三刻,宫门洞开,銮驾缓缓而出。当先三骑并辔而行——居中者身着赭黄常服,正是皇帝李潍。
左侧乃是傅兰皋,他自扬州之战后直接官拜侯爵,成为天子近臣,如今他一身劲装、腰悬长刀;右侧是个四十馀岁的魁悟男子,他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正是安陆侯、建威将军年双峰。
几年来西北之事都由他所经略,年初因身体抱恙,得皇帝之垂怜,才得以入京养病。
此二人年纪在一众文武中都不算大,官爵荣禄也并非顶尖,但都算是年轻一代的将才。不过傅兰皋乃是纯粹的武人出身,年双峰则是太上皇年间的进士,算是以文入武。
而队列中的贾瑛则暗暗打量起来,他观年双峰之形貌,倒象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全然不似边关悍将。
随后队伍整整齐齐地行至禁苑围场,但见春草萋萋,林木葱茏,一行人皆感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李潍忽然勒马,对傅、年二人笑道:“今日春狩,二位爱卿可愿与朕同猎?”
年双峰呵呵一笑:“臣恐不及傅将军骁勇。”
傅兰皋却神色不变,“圣驾有兴,臣自当奉陪。”
随后三人策马缓行,一眨眼功夫便离了狩猎队三十步的距离,李潍让胯下的坐骑踏着悠闲的步子,目光不经意地看着远处还在布防的护卫队伍和已经有四散离去之意的文武子弟。
“今日春狩,倒让朕想起当年在潜邸时,与二位在西山围猎的旧事。”这时,皇帝那略显随意的声音响起,象是闲话家常。
“那时圣驾三箭连发,皆中奔鹿之目,臣至今记忆犹新。”傅兰皋说道。
年双峰也点点头,“是啊,那时圣驾英姿勃发,如今更是龙精虎猛。不过臣这多病之身,怕是再难象当年那般纵马弛骋了。”
李潍的目光掠过年双峰略显富态的身形,“年卿何必自谦。你正富于春秋,今大事未成,国家还需要你啊。”
“圣驾谬赞了。”年双峰微微欠身,知道皇帝可能说的是西北之事。“臣虽然身子不如往日了,但心中的感慨却比少年时要多了不少。”
“哦,你说来听听?”
“臣……臣这些年在西北,深感边疆安定、百姓安居之重要。只是如今朝中议论纷纷,有人主张裁撤边军,臣以为万万不可。”他顺着有开拓之志的李潍的想法说道。
傅兰皋则忽然接口:“年将军所言极是。不过臣在东南时,见盐政败坏、漕运壅滞,若内地不靖,边疆再稳也是无根之木。”
李潍轻轻抚着马鬃,“二位爱卿说得都有理。朕近日也在思量,这朝廷政务,尤如今日围猎,既要防看不见的外患,也要时刻谨慎左右会不会有虎豹豺狼突然杀出啊。”
年双峰立即道:“圣驾英明。不过革新太过急切,恐生变故。前朝王安石变法之鉴,不可不察啊。”
“那年卿以为如何呢?”
“臣等谨守本分。”年双峰连忙表态,显然是不愿意接这个话题,“军政大事,自有圣驾做主。”
“罢了罢了,今日不与你们说这些了。”李潍忽然笑了,“方才朕又想起另一桩趣事。朕还在东宫时,父皇曾和我说围猎时最危险的不是虎豹,反而是那些看似温顺的麋鹿。”
傅兰皋若有所悟,“是因为它们受惊时横冲直撞,反而容易伤人性命?”
“正是。”李潍意味深长地看了年双峰一眼,“有些事看似稳妥,实则暗藏凶险。有些路看似崎岖,反而能通坦途。”
“太上皇瑞智、圣驾神武,臣所不及也!”年双峰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回答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李潍抬眼望去,只见那些武勋子弟已经四散开去,开始追逐猎物。皇帝又问道:“二位觉得,这些子弟中,可有什么出众的人才?”
“臣观荣国府的贾瑛不错,他在扬州时的表现亦不俗。”
年双峰沉吟道:“贾瑛确实勇武,不过终究年轻气盛。臣倒觉得,镇国公家的牛继宗更显沉稳。”
“年轻人气盛些也无妨,只是不要受人教唆,最后误入歧途、为虎作伥就好。”李潍微微一笑,他忽然扬鞭指向远处,“看,那边有只白狐!”
有道是:王者仁智明,则白狐出。白狐,可是祥瑞啊。
三人同时策马向前,方才的对话戛然而止。
也就在此时,忽有鼓乐喧天,一队华盖仪仗自西而来。当先一辆七宝香车,四角悬着金铃,帘幕都用鲛绡,十馀个宫女簇拥其后。
李潍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但最后化作一笑。
“唉,不省心的人来喽。”
……
龙禁尉这边,甘虎最先伸长脖子张望、啧啧道:“好大气派,这就是公主的车驾啊。”
卫若兰闻言身形一僵,随后也远远地盯住车驾。
“卫兄认得公主?”贾瑛见他二人都如此好奇,尤其又以卫若兰最为关注,但他对宫中之事不甚上心,便不由得开口道。“唉,不知道这是哪一位公主。”
卫若兰强自镇定道:“这位是最年幼的永昌宫主,我随家父往宫中宴饮时曾有过几面之缘。”
贾瑛见他耳根泛红,心下恍然,故意笑道:“莫非卫兄对公主……”
“兄弟休要胡言!”
一旁的甘虎听后却干笑两声,他有意为卫若兰转移话题道:“我倒是没见过这公主长得什么模样,不过贾兄弟知道关于咱们这位公主,有一件什么趣事吗?话说当年太上皇老来得女,极为宠幸,未及公主满月并让道人相面,说公主命中却水,太上皇便赐号为:水昌公主!可那负责抄写的大臣抄错了,居然抄成了永昌——这可就不好了,我太祖皇帝的年号不就是永昌吗……”
“好了,别聒噪了。”卫若兰硬着头皮道,因为车驾已至近前。
而他们三人恰好成了离皇帝御驾最近的护卫。
待帘幕掀处,先见一名女官探出身来:竟是贾元春。
她今日穿着水蓝宫装、云鬓高绾,比那夜在永安殿外更添几分雍容。
贾瑛一时怔住,甘虎又凑过来嬉笑:“贾兄弟怎也看痴了?莫非被那女官勾了魂去?”
“我是在想,太上皇为何未至?”贾瑛忙收回目光,随口搪塞道。
“二龙不相见,这是宫中的老规矩了。况且太上皇已是高寿,腿脚不利啊。”
此时皇帝一行已纵马深入林苑,傅兰皋与年双峰似在较劲,二人箭无虚发,麾下亲随不断将射中的雉兔呈上。
李潍抚掌大笑,“二位爱卿果然骁勇!”
傅兰皋却置所未闻,自顾自地引弓向百步外一只麋鹿射去。年双峰几乎同时发箭,两箭齐齐没入鹿身。
二人这般明争暗斗下来,竟渐渐离了圣驾主营。
贾瑛在护卫队中看得分明,暗叫不好。这两人斗气,万一惊了猛兽……
他这念头未绝,忽听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震天虎啸!霎时间飞沙走石、草木摧折。只见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一跃出来,直扑皇帝马前!
护驾亲军慌忙放箭,那虎却似通了灵性,纵跃间避过箭雨,利爪已掀翻两名侍卫。李潍胯下的坐骑受惊,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落马下。
傅兰皋与年双峰闻声急转回援,却被虎尾扫中马腿,一时难以近前。
“保护圣驾!!”
而贾瑛早在虎啸初起时就催马前冲。他深知此刻千钧一发,若圣驾有失,在场众人都要被问责。电光石火间,他自马鞍侧囊抽出一柄龙禁尉配制的短柄铁锏。
猛虎正欲再扑,贾瑛已至三丈之内,大喝一声:
“孽畜看打!”
那铁锏当时如挟风雷之势般被掷出,正中虎额。那虎吃痛狂吼,转身朝贾瑛扑来。
贾瑛滚鞍下马,就地一翻抽出佩刀,刀光如匹练般迎上虎爪。只听“铿”的一声,精钢刀身竟被虎爪击出裂痕。
甘虎在远处急得大吼:“贾兄弟快退,这虎已成精了!”
“成屁,畜生就是畜生!”
他假作不支后退,诱那恶虎如人立而起,露出颈间白毛。说时迟那时快,他再次举起那把面目全非的佩刀迎之,刀锋随意地划出一道弧光,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纵身向前,然后将全身气力贯于双臂。
兔起鹊落之间就正中那畜生之颈。
方才还飞扬跋扈的猛虎顿时间哀嚎倒地,抽搐几下就不动了。全场死寂片刻,旋即爆出震天欢呼。
傅兰皋最先赶到,见贾瑛满身血污立于虎尸旁,眼中先闪过一丝激赏,然后吩咐左右赶紧看看圣驾有没有事。
而他这话还没说完,年双峰就已经急急忙忙地扶着皇帝下马。
“你是荣国府的贾瑛?”李潍有些惊魂未定,他缓缓地看着贾瑛,对他强笑道,“好个少年英雄,我听闻当年世宗爷南征时老荣国公也为天子擒贼,你倒是有乃祖之风范……”
随后他忽然饶有兴致地向他问道:“不知道是那袁贼容易擒杀,还是今日这头恶虎容易擒杀?”
贾瑛没想到皇帝会突然一问,更没料到他居然认得自己。
当即单膝跪地,声音清朗:“回圣上,袁贼虽凶,终究是人力可敌;今日猛虎骤现,却是天威难测。然则——”
他故作真挚道:“然则猛虎再凶,遇真龙亦当俯首。此非臣之勇,实乃圣上龙威所慑,使猛兽失其凶性,臣方能侥幸得手。”
贾瑛这话说的谦虚,但也并非完全没道理。复盘下来的话,就算没有他那皇帝也应该能虎口脱险,只是周围的护卫们都没他那么快的反应就是了。
而众人听了他这番说辞后俱是一惊,李潍尤其一愣,不过他在愣神之后却流露出几分哑然的笑意。
这小子,太想进步了。
“好,好!说的好啊!来人,重重有赏!”不过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不过如若太过张扬,岂不是扰了游猎的兴致?”
是啊,可别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差点被老虎给吃了。
说罢,他斥退左右,亲自扶贾瑛起身:“朕今日便准你陪侍于御驾左右,如何?”
贾瑛先是讶异地看着李潍,在打量了那双仿佛深不可测的眼睛后,他忙不迭道:
“实乃臣之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