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多时,贾瑛便带着一众下人们铺好了茶水果点、青团冷食,待这点工作做的差不多了,他便靠在一棵柳树下,默默地喝着茶水,看着远处由探春牵头,放着风筝嬉闹的姑娘们,心中却在琢磨着一件事,那就是永昌公主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这实在太巧了。
寒食节出游踏青的人多了去了,偏偏他们就遇上了微服出游的公主?而且公主还主动提出要一起踏青?
会不会这是皇帝亲手策划的偶遇呢?结合他微服私访国子监的事情,他另外再派公主来接近自己,也不是不可能,这既能观察他的为人,又不会引起怀疑,实在是个高明的手段。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对他的观察岂不是从禁苑就开始了?
不过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猜忌自己的出身?担心自己功高震主?这会不会有些想象力过于发散了?
“还是说,皇帝是想看看我是不是一个可造之材呢?”
他以为自己的疑心病已经上升到了一个高度,这都是被陈也俊那个腹黑学大师带坏的。
想到此处,贾瑛开始变得审慎了许多。今日这场踏青,或许并不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必须小心应对,既不能表现得太过张扬,也不能显得畏缩不前。得让皇帝看到一个有才华、有抱负,但又忠心耿耿、没有什么非分之想的臣子形象。
正想着,忽见永昌公主独自一人走了过来,笑道:“贾禁尉,方才那场球赛,本宫可是看得痛快!你那最后一球,实在精彩!”
贾瑛连忙起身行礼:“公主过奖了,臣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你就别谦虚了。”永昌公主摆摆手,“本宫虽是女子,但也看得出谁有真本事,谁是滥芋充数。你那球技,可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公主谬赞。”贾瑛躬敬道。
永昌公主在他身旁坐下,看着远处的河水,忽然道:“贾瑛,本宫问你,你觉得本宫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贾瑛一时有些措手不及。他试探着答道:“公主金枝玉叶、天人之姿,臣……臣不敢妄言。”
“什么叫不敢妄言?”永昌公主转头看他,“本宫就是想听听你的真心话,我方才可是真心夸你的,你别给我谄媚欺上。我就是想知道,在你眼里,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人?”
贾瑛心中暗暗叫苦。这分明就是在试探他!他必须谨慎回答,既不能过分谄媚,也不能显得敷衍。
“烦死了!”
他沉吟片刻,道:“公主聪慧过人,性情率真,不拘泥于闺阁小节,实乃当代奇女子。”
“奇女子?”永昌公主似乎对这个评价有些不满,“在你眼里,本宫就只是个‘奇女子’?你这么多姐姐妹妹,有不爱女装爱戎装的,有貌若天仙的,她们不是奇女人?”
“也是。”
”也是!?”却见公主蹙起眉头,然后别过脸去。
“咳咳,臣……臣不知公主想听什么。”贾瑛见状,只得老实道。
永昌公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罢了,本宫不为难你了。对了,我听说你不仅武艺高强,文采也很好,是也不是?”
“额,您听谁说的!”贾瑛尴尬地挠了挠头。
“听元春姐姐说的!”公主轻哼一声,“她对你这个弟弟的期望可是很重的呢。”
“呵呵,姐姐高看我了。”贾瑛苦涩一笑,“不过在下确实……确实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
“好!”小姑娘听后也不多想,而是得意地冲着贾瑛地挑起眉头,“那你能否为本宫作一首词?”
贾瑛心中一凛,难道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吗?公主要通过他的诗词,来窥探他的心志和抱负。这也太刁钻了吧!
眼下,他必须拿出一首既能展现才华,又能表明忠心的词来。
他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前世记忆中的诗词,他并非什么记忆大师,太虚幻境又没存有那些后世的诗词,为了防止露馅,他只能绞尽脑汁地去查找各路清代诗歌。
终于,他的大脑快要宕机了,张惠言的那首《水调歌头·春日赋示杨生子掞》才浮现在脑海。这首词以种柳起兴,借物咏志,既有隐士的淡泊,又有文人的风骨,正适合用来向皇帝表明心迹。
他略一停顿,然后闭上眼睛,将方才的技术性失误伪造成了感情的蕴酿。
“想好了吗?”
“想好了。”
随即便见他开口吟道:
“长镵白木柄,??破一庭寒。三枝两枝生绿,位置小窗前。要使花颜四面,和着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何必兰与菊,生意总欣然。
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便欲诛茅江上,只恐空林衰草,憔瘁不堪怜。歌罢且更酌,与子绕花间。”
永昌公主听完,眼中却闪过一缕精光。
她自幼长在深宫,虽受尽宠爱,却也受着最严格的教养。太上皇和皇帝都特意为她延请了当世大儒讲授经史子集,所以她对诗词一道并非门外汉,自然能明白这一字一句背后的释义。
这首词……是在说给她听的吗?
“长镵白木柄,??破一庭寒”
他应当是在说自己虽出身权贵之家,却愿意亲手耕耘,打破世俗的冷漠?
“三枝两枝生绿,位置小窗前”
他或许是在说自己虽有才华,却甘愿守在一隅,不求显达?
“要使花颜四面,和着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
这……这分明是在说她!他是在说,只要她在,哪怕是普通的花草,也会变得美丽动人?
从这里开始,她的思绪慢慢跑偏。
“何必兰与菊,生意总欣然”
这一句是指,不必追求那些高洁的兰花菊花,只要有生机,什么花草都是好的,这是不是在暗示他不在意她的身份,只在意她这个人?
下阙更是让永昌公主心跳加速。
“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
此乃时光易逝,春色易老,要珍惜眼前人之意!
“便欲诛茅江上,只恐空林衰草,憔瘁不堪怜”
莫非是他想隐居江湖,却又怕他的意中人会憔瘁?
“歌罢且更酌,与子绕花间”
这,这最后一句是说:他想和她一起,在花间共饮,不问世事?
永昌公主的脸有些发烫。
她多年的诗学积淀告诉她:这首词,分明就是一首情诗!
贾瑛……他是在向自己表白吗?
可是,他怎么敢?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公主,是他永远不可能企及的人吗?
而贾瑛则还在为自己的灵机一动而沾沾自喜,丝毫不知道永昌公主在做怎样的阅读理解。
她在做了这番混乱且无序的思考后,内心当即乱作一团,不过她面上却强作镇定,只淡淡道:“这词……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不知道公主心中所想的牢贾只是躬敬地给出了自己的标准解释:“臣才疏学浅,实在是献丑了。这首词不过是借种柳之事,抒发一些感慨罢了。臣虽出身权贵之家,却深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若一味沉溺于富贵享乐,终将如那空林衰草,憔瘁不堪。唯有如那寻常花草般,保持生机,方能不负此生。”
贾瑛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是在向皇帝表明:我贾瑛虽然年少得志,但绝不会因此骄傲自满,也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就象那普通的花草,只想在自己的位置上,尽心尽力、服务朝廷。
他相信,这首词和这番解释,必定会传到皇帝耳中。而皇帝也会明白他的心意——我贾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什么!?”
永昌公主听了他这番解释,原本复杂的心情更加复杂。
原来……他不是在向自己表白,而是在借词言志?
可那些句子,明明那么像情诗……
永昌公主咬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失落。
她原以为贾瑛是在向自己表达心意。虽然这很荒唐,但她心中却隐隐有些期待。可现在他却亲口说了:这不过是借物咏志,与儿女情长无关,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永昌公主心中五味杂陈,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强笑道:“原来如此。贾禁卫志向高远,本宫佩服。”
“佩服吗?佩服的话那就在皇帝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吧。”贾瑛在心中想道。
“公主言过了,贾瑛不敢当。”
就这样,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当中。
忽然间,一阵河风轻轻吹过,吹的柳丝飘摇,也顺带携来远处姑娘们的欢笑声。
永昌公主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如果说卫若兰是呆子的话,那贾瑛肯定是更大的呆子。
不过贾瑛这个呆子,却显得要更加天真一些,因为她很清楚,卫若兰对她的那几分若有若无的情愫是创建在卫家想要与皇室结姻的基础上的。
而贾瑛呢?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