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和暖,吹得人衣袂飘飘,更吹动了草地上几只色彩斑烂的风筝。
“再高些!再高些!”晴雯此刻跑得脸颊泛红,手里紧紧拉着线拐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天上那只颤巍巍的蝴蝶风筝。
那蝴蝶是她央着袭人一起糊的,翅膀上染了茜色,在碧空里格外醒目。
薛宝钗站在稍远些的柳荫下,仰头看着,她们的风筝越飞越高,随后见晴雯跑得有些气喘,便温声提醒:“仔细脚下,别绊倒了。线要慢慢放,心急了反而飞不稳。”
“知道啦,宝姑娘!”晴雯嘴里应着,手上却仍是不肯松懈,然后又笑嘻嘻地对袭人、麝月道:“所以我最不喜欢宝姑娘,只因太罗嗦了!”
袭人和麝月听后也失笑一声,然后笑骂着她赶紧跑远一点,免得被人听到。
另一边,王昭鸾和史湘云凑在一处,正手忙脚乱地对付一只巨大的沙燕。王昭鸾依旧是利落的男装打扮,动作比史湘云还快几分,奈何放风筝讲究的是巧劲,非是勇力可为。
“云姐姐,线扯太紧了!要松一松,借风势!”王昭鸾急得跺脚。
史湘云的鼻尖此时已经沁出了汗珠,嚷嚷道:“这劳什子比骑马还难!爱哥哥呢?踢完球后就去哪儿了?我们快叫他来帮忙!”
她四下张望,却见贾瑛正靠在远处柳树下与永昌公主说话,只得撇撇嘴,自己跟那沙燕较劲。
探春和迎春则帮着惜春放一只精致的美人风筝,惜春年纪小,只安静地看着,偶尔指点一下美人衣裙的颜色该如何点缀才更出尘。
莺声燕语之间,少女们的欢快仿佛感染了这片天地。
不远处的草坡上,冯紫英和戚知秋并肩而立,远远望着这番热闹景象。
戚知秋抱着骼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也未察觉的羡慕:“瞧瞧,这才是真正的无忧无虑。不象咱们,整日里想的不是弓马骑射,就是前程仕途。”
“那是因为她们是女子,我们是男儿!”冯紫英的目光掠过那群鲜活的身影,“不过她们此刻能如此开怀,倒也是福气。”
“我算是明白‘谁说女子不如男’的含义了,难怪贾兄弟在从军之前要混迹在女人堆里!”戚知秋伸了伸懒腰道。
“你就贫嘴吧。”
冯紫英的语气平静,心底却并非毫无波澜。只是有些心思,如同被风吹起的柳絮,看似轻盈,落处却不由自己。
“卫公子呢?”
两人的视线又转向另一边,只见卫若兰独自一人站在一株桃树下,粉白的花瓣偶尔飘落,映得他玉色的面容更添几分清寂。他并未看向放风筝的少女们,而是眼神空茫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这位18世纪的文艺青年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在这时,史湘云好不容易将那不听话的沙燕交给了贴身丫鬟翠缕,自己甩着酸疼的骼膊走到旁边歇息,一抬眼便看见了桃树下形单影只的卫若兰。
她一向不喜见人愁眉苦脸,虽然和卫若兰的婚事已经告吹,但心下并无芥蒂,见状反而生出几分好奇。
她几步走过去,很自然地开口:“喂,卫公子,你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卫若兰闻声转头,见是一个作男装打扮的俏丽少女,眉眼英气,笑容明媚,他不禁一怔。
他确实不知史湘云具体样貌,只知是保龄侯府的小姐,此刻见这少女神态大方,毫无寻常闺秀的扭捏,心下已有几分猜测。
“你是,史……史姑娘?”他试探着问。
“是我。”史湘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看你站这儿老半天了,魂儿都快让河水勾走了。怎么,是在想公主殿下?”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了出来。
卫若兰被她一语道破心事,脸颊微热,有些窘迫,但见对方目光清澈,并无讥讽之意,反倒不好否认。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让史姑娘见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嘛。”史湘云说罢,就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只不过,我瞧着公主好象……更爱跟我们家爱哥哥说话。”
这话说得直白,轻轻在卫若兰心口刺了一下。他脸上泛起一丝苦涩:“贾兄弟文武双全,可谓风流人物,公主青眼有加,也是常理。我若是女子……唉!”
史湘云瞧他这副模样,倒觉得有些可怜又有些好笑。她歪着头打量他:“你呀,就是太闷了!喜欢人家,光站在这儿自个儿发愁有什么用?女孩子家嘛,谁不喜欢人陪着、说些有趣的话?唉,你方才提踢蹴球,不就是为了哄公主高兴吧?”
“居然被你看出来了!?唉!”
“谁看不出来啊。”史湘云掩嘴轻笑道。
此刻的卫若兰已经被她说得心动,眼中忽然带着几分希冀和赧然:“史姑娘,你与公主年岁相仿,又同是女子,不知可否指点在下一二?”
他象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气恳切,“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讨女子欢心。”
“我教你讨公主欢心?”史湘云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我的卫大公子,你可找错人啦!我自己还是个没开窍的糊涂虫呢!”
卫若兰却认真起来,拱手道:“史姑娘性情爽朗,观之可亲,必是懂得如何与人相处。若蒙指点,在下感激不尽。”他顿了顿,象是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道,“若……若此事能成,在下定当回报。听闻史姑娘与贾兄弟亲近,或许……或许在下也能在贾兄弟面前,为姑娘美言几句?毕竟我与贾兄弟乃是同袍。”
他这话本意是想投桃报李,觉得史湘云既与贾瑛亲近,或许有心,自己可以帮忙撮合。可史湘云听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卫若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轰隆隆滚过:
这人……没事吧?
她跟爱哥哥那是兄妹之情,一起经营书坊、打架斗嘴的革命友谊!这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而且她也用不着卫若兰帮自己美言啊。
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卫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嘛,其一,我的事情呢,用不着你帮忙;其二,讨女孩子欢心这事儿,靠别人教是没用的,得你自己用心才是。”
“你的意思是……你对贾兄弟并无倾慕之情?”卫若兰皱了皱眉,居然也能看出史湘云的几分心思。
史湘云听后,眼睛转了转,然后微微地点了点头,“恩?如何呢?”
“难说!”卫若兰忽然来了劲,“有道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我看贾兄弟就是有心的。”
“哼,他对谁没有心?那是花心罢了。”史湘云哼了一声。
“或许是花心,但或许也都是真心呢。”卫若兰顿了顿,“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谢过史姑娘,你不记恨于我,我卫家无以为报啊。”
“好啦,你别想着回报我了。”史湘云听他说的那么夸张,也敷衍地笑了笑,“我实在不想再听卫公子说这些儿女情长之事了。”
说完,她也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卫若兰,转身又朝着那群放着风筝、笑闹不休的姐妹们跑去,立刻就将方才那番令人啼笑皆非的对话,也一并抛在了风中。
不过卫若兰念的那句诗,确实让她心中一动……
而人与人的悲观并不相通,且说那河畔柳荫下,被薛宝钗拉来“放风筝”的林黛玉并未如史湘云那般投身于放风筝的热闹中。她只安静地坐在一方铺开的锦垫上,雪雁和鹦哥一左一右陪着。目光却时而飘向远处倚树交谈的贾瑛与永昌公主。
林黛玉见贾瑛神态躬敬,与公主对答时虽保持着距离,但那公主眉眼间的光彩,以及偶尔流露的神色,都落在黛玉剔透的心眼里。
她说不清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是何缘故,只觉那边的画面有些刺眼,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国家大事吧,不然薛宝钗也不会拉她走开。
正怔忡间,一道柔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林姑娘怎么独自坐在这里?不去放放风筝,散散心么?”
黛玉抬头,见是秦可卿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秦氏行走间的姿态极美,如弱柳扶风,在这片春光中,自成一道惹人怜惜的风景。
黛玉忙欲起身,却被秦氏轻轻按住了肩膀:“快别多礼,咱们坐着说说话就好。”
说着,便顺势在黛玉身旁坐下。
“不过是看着她们玩罢了,”黛玉微微一笑,“我素来懒怠,动一动便觉气促,反不如坐着瞧瞧景致。”
秦氏顺着她先前的目光望去,自然也看见了贾瑛与永昌公主,她心思玲胧,如何猜不到黛玉此刻些许的心绪?但她只作不知,柔声道:“也是,这春光看看便好,闹腾久了也伤神。我方才瞧见那边几株桃花开得正好,颜色娇嫩,倒象是专为衬林姑娘这般人品。”
“蓉大奶奶说笑了,我如何敢当呢。这满园春色,各有各的好,譬如那风筝,飞得高有高的眼界,飞得稳有稳的安然,倒不必一概而论。”
“林姑娘见识不凡。”秦氏轻叹一声,目光也悠远起来,“这世间事,有时确是如此,强求不得,各自安好便是福气。”
这话,倒象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看着不远处晴雯大呼小叫地追着风筝跑,薛宝钗在一旁含笑指点,王昭鸾和史湘云又为谁的风筝更高争辩起来。生机勃勃的少女们,与她们这边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又坐了片刻,秦氏觉出风有些凉了,便体贴地对黛玉道:“风渐大了,林姑娘身子单薄,莫要久坐。我瞧着那边茶点已备好,不如我们过去歇歇,喝杯热茶?”
黛玉也确实觉得有些凉意,便点头应允。秦氏则亲自扶了她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