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
天地间弥漫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琮英、有容?”
那人已悬于小院上方,立在薄雾之中。
依稀能看见其手中端着拂尘,一袭青缎道袍如水泻下。
年纪大约三十来岁,端庄威严,不可逼视。
她欠身环视一圈,接着道:
“安阳城有飘渺宫的高手,那道白芒动静如此之大,定会将他们招来,需在他们到达之前离开此地,听到没有?”
听到这句,季青顿时松了一口气。
飘渺宫乃是云州正道魁首,一方巨擎,声誉大承,相信其门人自然也能秉中持正。
而且听她这话,其似乎和飘渺宫不对付。
既然如此,若是能拖延到飘渺宫的人来,自己或许有转圜馀地。
姜有容正要出声回应,季青连忙加大力度,于是只发出一声轻哼。
动静已经极微弱,即便如此,还是被那人察觉到了。
季青只觉屋外激流涌动,一道无形威压已朝自己这边逼来。
“糟!”
季青呼吸几乎停滞。
短短一夜已在生死边缘徘徊数次,而这一次更是霄壤之别的对手。
季青心念电转,想来想去也只能先尽量拖住其人,再靠玄鉴搏一搏。
不知道玄鉴神通能不能尽用,即便运气好,能复刻五脉境高手的高阶功法。
自己一个初开丹田的菜鸟,又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施展出来?
季青毫无底气。
“飘渺宫的人怎么还不来?”
正一愁莫展之际,又听到一阵笛音由远及近,似乎伴随着风雪,缓缓朝这边飘来。
明明方值六月,季青却感受到一股极真切的寒意,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连忙以鉴作眼,果然,看见小院西南处,一道白色身影徐徐落定。
“来的好!”
那人也是个女子,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青丝如瀑,怀中横着一支通体透白、光泽晶润的玉笛。
不知是何原因,带了个轻纱,遮住一半面庞。
但即便如此,依然能从其背影中看出卓然风姿。
与此同时,姜、林二人的师父原本逼近的威压也渐渐敛去。
她似乎相当忌惮飘渺宫的来人,是以需要凝神戒备。
“紫凌真人,方才大妖结丹之象,可是你们搞的鬼?”
那白衣女语气清冷,听着极为年轻,约莫十八九岁模样。
“是你?”
紫凌真人也认出女子,“在你看来,但凡有妖物作崇,便和我有关?而只有你们所谓名门正道才是诛邪除妖的?”
“你的意思是……来此是为了除妖?”白衣女子似乎不信。
“我还用不着向你这个小辈解释。”
说罢,紫凌真人真元内敛,翩然后撤,似乎不打算和白衣女子痴缠。
“慢。”
白衣女子见状,玉笛横陈,轻附红唇之间。
霎那间,玉笛发出音律好似化为冰刃,散发森寒气息,梨花暴雨般将紫凌真人裹住。
【功法:碧落凝霜引】
【以音入道,化律为刃,合霜雪清绝气象,音刃化虹,贯穿金石】
与此同时,玄鉴鉴出白衣女子的功法。
季青通阅一番,发现功法暗合音律之道,颇为玄妙。
按照玄鉴指示,至少需要中三境才能施展。
相比下三境的淬炼人体,真元化形,中三境的功法明显带有强烈的自然属性,能引动天地意象。
季青好奇的反转玄鉴,想看它能根据逆推出何等功法。
结果其背面只显了几个灰字:
【无法复刻中三境功法】
“呃……超纲了。”
如此看来,玄鉴的能力,和自身的境界成正比。
一脉境是下三境,因此玄鉴能复刻并逆推适配下三境的功法。
但对于中、上三境的功法,便只能复刻,无法逆推了。
当然,上三境的修者也不是自己轻易能见到的,更别提一睹他们的功法。
季青自觉眼下火候差的还远,将这碧落凝霜引研究再透彻也施展不出来,当即专心观战。
另一边,紫凌真人退路受封,当即挥舞浮尘,万千银丝骤然间绽开,在身前织就一道屏障。
音刃斩在屏障上,激荡起层层涟漪,仿若雨打寒潭,发出清悦脆鸣。
季青还想看看她用的什么功法,却发现玄鉴周身华光忽然暗淡下来,如休眠了一般。
“关机了?”季青吐槽。
看来复刻中三境的功法极消耗灵力。
这么说的话,玄鉴并非可以无限使用,尤其是复刻高阶功法。
以后还得兜着用才是。
“那白衣女子是谁?”
季青有些好奇,向姜有容问道:“为什么她的功法看起来更象是妙音门?”
姜有容道:“她是飘渺宗的圣女,楚云璃,云州不世出的天骄,七岁便入一脉境,如今应该已是五脉境圆满了。”
“你师父都七老八十了,如何与楚云璃这么年轻的女子结怨?”
姜有容气的杏眼圆瞪。
“我师父才不是七老八十,她是大大的美人,你见了便知。”
“而且我师父不是和楚云璃有恩怨,是和整个飘渺宫都有恩怨。”
姜有容想了想,又重新解释道:“确切的说,是我们妙音门本就源自飘渺宫。我师父与飘渺宗上代宗主渊源颇深,不过具体如何,我这等小辈就不知道了。”
该不会是狗血的恋侣反目成仇吧?
季青思忖,但这些和自己无关,也懒得了解。
眼下要紧的是如何脱身。
现在屋外两人正在缠斗,若是此时脱身,倒也算个好时机。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外面两人都是五脉境的高手,且都在高度戒备,些微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注意。
若是被察觉,任何一个人想留下自己都轻而易举。
届时别说逃了,两人杀伐的馀威甚至都能误伤自己。
如此看来,最好还是等她们两败俱伤,或是紫凌真人败北,那时离开才最稳妥。
于是收回心神,专心对姜林二人催使正阳功。
待到正阳功再度运转一个周天,季青感觉两人所剩真元已不多。
林琮英几乎不省人事,匍匐在地。
但体内尚存气息,时不时还抽搐一下,应该没死。
姜有容则神色萎靡,同样也是虚弱已极。
见两人都已差不多到了极限,没什么真元可供自己吸收,季青这才撤掌运息,得意的长舒一口气。
姜林两人顿时如断线木偶,瘫倒在地。
季青再度向房外探去。
此时,整座庭院已沦为音律战场。
音刃交织下,院子被震得瓦砾纷飞,青砖碎裂。
两人不知交锋了多少合,紫凌真人修为稍弱,已经完全落于下风,被楚云璃的音刃逼得节节败退。
“看来你师父要输了。”季青心情大好。
“不……不可能,我师父智计百出,而楚云璃战阵经验并不丰富,结果尚未可知。”
姜有容用最后一丝力气,为自己师父争辩。
话音刚落,忽闻“铮——”的一声脆响,紫凌真人身前屏障应声而碎。
与此同时,楚云璃的音刃如附骨之疽,缠绕而上,瞬间织就一张天罗地网,将紫凌真人牢牢锁住。
紫凌真人双手一垂,似是放弃了抵抗,萦绕周身的威压瞬间消失。
“我输了。”
楚云璃牵制住紫凌真人,神色依旧冷若冰霜。
她从袖中捏出一枚丹药,朝紫凌真人走去。
“服下困灵丹,随我回飘渺峰听候掌教发落。”
紫凌真人不敢妄动,只是冷笑。
“也罢,技不如人,便随你回去。”
说罢做出束手就擒的模样。
然而在楚云璃靠近周身时,脚下似乎有什么异物爆开。
砰——
一股浓稠的灰色毒瘴瞬间升腾,将二人笼罩。
楚云璃黛眉微蹙,反应极快,几乎瞬间跃至瘴气之外。
即便如此,一缕瘴气还是顺着其足尖,逐渐蔓延而上。
原来紫凌真人对阵前,便算好会有这般处境,于是在周身布下了瘴丸,留了后手。
另一边,楚云璃趁着馀力尚存,玉手捏住困灵丹,激射而出,正好弹入紫凌真人口中。
只是瞬间,便在口中化开,侵入经脉,牢牢锁住其体内真元。
紫凌真人心下一惊,想不到这小妮子瞬息之间还能将丹药射出,恨的直咬牙。
做完这些,楚云璃立刻盘膝端坐,运息排毒。
情势陡转,如今楚云璃和紫凌真人各自受制于丹药毒瘴,寸步难行,竟真落得两败俱伤的结果。
“到底还是年轻了。”
季青感叹,这楚云璃还不够稳健啊。
不过眼下这情况,正是绝佳的脱身机会!
季青最后看了眼几近昏厥的两人,轻叹一声,旋即转身要走。
却听窗外传来紫凌真人声音:
“小郎子,留步。”
季青心下一惊。
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紫凌真人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