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十年。
深秋的夜，星宫之巅的观星台上，风很轻。
萧辰披着一件素色的长袍，站在栏杆边。袍子是云梦瑶上月新做的，料子普通，针脚细密，袖口绣着三色丝线交织的云纹——紫、翠、蓝，是她和两位妹妹的象征。
他望着下方。
星宫的灯火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天际，如同倒悬的星河。主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殿顶那颗永恒不灭的星辰散发着柔和的银光。更远处，万星领域的各个文明聚居区，也亮着各自特有的光芒——有的是灵石的温润白光，有的是科技造物的冷蓝，有的是生物文明的莹绿。
万家灯火，如星海落凡尘。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他能分辨出每一个。
云梦瑶的步子最柔，仿佛踏着梦境。月清影的步子最稳，带着生命特有的韵律。苏沐雪的步子最轻，阵法流转间几乎不染尘埃。
三位妻子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岁月在她们身上留下的痕迹很淡。云梦瑶的容颜依旧如梦似幻，只是眼神更加深邃宁静。月清影的气质愈发温润，周身流淌着生生不息的气息。苏沐雪则更加清冷通透，仿佛与天地法则融为一体。
而萧辰自己，鬓角已经染了霜。
不是不能保持青春——混沌主宰的寿命近乎永恒，容颜亦可永驻。但他选择了让时间自然流淌。他说，白发是岁月的馈赠，是活过的证明。
“孩子们都睡了？”萧辰没有回头，轻声问。
“萧云还在书房，说明日要主持万道阁的年会，有些细节要推敲。”云梦瑶说，“萧瑶在丹房，说要赶在冬至前炼出一炉‘岁寒丹’，送给边远星域的医疗站。”
“萧阵在维护主阵法节点，”苏沐雪补充，“他说最近星力波动有些异常，要调整几个参数。
月清影轻笑：“叶承那孩子，下午就跟着孤云出去了，说是要去一个刚发现的远古剑修遗迹。走之前还跑来问我讨要伤药，我说你又没受伤要伤药做什么，他说‘有备无患’——跟他师父一个脾气。”
萧辰也笑了。
孩子们都长大了。
萧云三十岁，已是星宫的实际管理者之一。他继承了父亲的沉稳和母亲的睿智，将万道阁打理得井井有条。去年，他主持了第十七次“万星文明交流会”，让三百个曾经有历史恩怨的文明坐到了一起，最终达成了七十九项合作协议。
萧瑶二十八岁，已是闻名星海的“瑶光药皇”。她不争名利，只在一颗偏远星辰上建了座“悬壶院”，收治各方病患，传授医道丹术。她的丹药不求品阶多高，只求能惠及更多普通生灵。三年前，一场瘟疫席卷某个小世界，她亲自前往，七日不眠，救回千万性命。
萧阵二十八岁，则完全继承了母亲的阵道天赋，甚至青出于蓝。星宫的周天星斗大阵如今有一半的节点由他维护优化。他还开创了“民用阵法体系”，将高阶阵法简化后应用于民生——从恒温恒湿的民居，到高效环保的能源站，再到跨星域的通讯网络。他说，阵法不该只用来战斗，更应该让生活变得更好。
叶承二十九岁，已是名动星海的“孤承剑皇”。他跟着叶孤云游历四方，斩邪除恶，护卫弱小。师徒二人的剑，成了无数边远星域最坚实的依靠。三年前，某个新生文明遭遇星际海盗劫掠，叶承一人一剑，守在那颗星球外三日，击退十七波进攻，身中九剑而不退。事后，那个文明的领袖跪地叩谢，他只说一句：“应该的。”
孩子们都走出了自己的路。
很好。
夜风吹过，带着星宫特有的、混合了灵气与花草的清香。
“真快啊。”月清影忽然轻声说，“感觉昨日，萧云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娃娃，今日，他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四人都笑了。
这一路，太长，也太重。
但此刻站在这里回望，所有的波澜壮阔，所有的生死一线，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化作了心底最深处的平静与满足。
就像奔流了千万里的江河，最终汇入大海时的那种宁静。
“看那里。”月清影忽然指向远方。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星宫外围的一片居住区，灯火格外密集。此刻，那片区域的上空，正缓缓升起无数盏天灯。灯是纸糊的，里面点着特制的灵火，升空后如同繁星，缓缓飘向夜空。
“今天是什么日子？”云梦瑶问。
“好像是‘万家灯节’，”苏沐雪想了想，“万道阁记载的，某个小文明的民间节日。寓意是，每家每户点亮一盏灯，为远行的亲人照亮归途，也为逝去的先人指引冥路。”
天灯越来越多，渐渐汇成一条光的河流，在夜空中蜿蜒流淌。
有些灯上还写着字，隔得太远看不清，但萧辰能“感觉”到——那是祈愿，是思念，是感恩，是对未来的期盼。
“他们活得很好。”萧辰轻声说。
不需要他时刻守护，不需要他事事操心。万星领域的生灵们，在和平的环境里，正在创造属于他们自己的、丰富多彩的生活。
有节日，有欢庆，有对传统的继承，也有对未来的探索。
这正是他当年拼死一战，想要看到的景象。
“父亲！母亲！”
清脆的童音从下方传来。
众人低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正沿着台阶往上跑。她穿着粉色的小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跑得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的。
是萧云的女儿，萧辰的孙女，萧念。
“慢点跑。”月清影柔声说。
萧念跑到观星台上，先规规矩矩地向四位长辈行礼，然后扑到萧辰腿边，仰着小脸：“爷爷！爹爹让我来问，明天年会后的家宴，您想吃什么菜？奶奶说要做‘团圆八宝羹’，但姑姑说她新研究了一道药膳，更适合这个季节吃，大伯母也说”
她小嘴叭叭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
萧辰弯腰把她抱起来：“念儿想吃什么？”
萧念认真想了想：“我想吃奶奶做的星月饼！上次吃了一次，可好吃了！”
“好，”萧辰笑，“那就让奶奶做星月饼。”
“耶！”萧念欢呼，然后凑到萧辰耳边，小声说，“爷爷，我偷偷告诉你——我昨天引气入体成功啦！爹爹说，我比他还早半年呢！”
语气里满是骄傲。
萧辰揉揉她的头：“念儿真棒。”
祖孙俩说话的工夫，下方又有脚步声传来。
这次是萧云。他一身素雅的长衫，眉目间已有成熟稳重的气度，但看见父亲和三位母亲时，眼中依旧带着孺慕。
“父亲，母亲。”他行礼，“念儿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云梦瑶笑，“我们正说着话，念儿就来了。”
萧云走到栏杆边，与父母并肩而立，也望着下方的万家灯火与满天星灯。
“真美。”他轻声说。
“是啊。”萧辰点头。
沉默了片刻，萧云忽然说：“父亲，今日整理万道阁的年度报告，看到一个数据——过去一年，星海范围内记录在案的文明冲突事件，同比下降了六成。而文明间自愿达成的合作项目，增加了四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感慨：“您当年说，希望有一天，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再是战争，而是对话与合作——这个目标，我们正在实现。”
萧辰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有些事，不需要多说。
有些改变，需要时间来证明。
夜渐深，天灯渐渐稀疏，万家灯火也一盏盏熄灭。
萧念已经在云梦瑶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睡得香甜。
萧云接过女儿：“父亲，母亲，天色不早了，你们也早些休息。”
“去吧。”萧辰点头。
萧云抱着女儿，沿着台阶缓缓下行。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终融入那片温暖的灯火里。
观星台上，又只剩他们四人。
“我们也该回去了。”月清影说。
“再等等。”萧辰望着远方，“我想再看一会儿。”
于是四人继续并肩站着。
夜风微凉，云梦瑶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披风，轻轻披在萧辰肩上。
萧辰握住三位妻子的手。
四只手交叠在一起，温度交融。
“这一生，”他轻声说，“我很幸运。”
幸运有他们相伴，幸运有家人可守，幸运能看到这片星空，在和平中焕发生机。
“我们也是。”三女同声。
星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如纱。
下方最后几盏灯火也熄灭了，星宫陷入沉睡。但星空依旧璀璨，那些遥远的星辰，那些文明的微光，那些还在前行的探索者，都在各自的轨道上，静静运转。
纪元更迭，岁月流转。
英雄会老去，传说会淡去，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守护的初心，比如相守的誓言，比如对美好未来的坚信。
萧辰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星空，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星空。
然后转身，与三位妻子一起，走下观星台。
台阶很长，但他们走得很稳。
因为前方，是家。
是灯火阑珊处，那份永不消散的温暖。
夜空深处，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光尾，如同这个纪元最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