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阵十岁生日那天，辰瑶居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不是哪方文明的使者，不是星宫的长老，而是一个来自偏远星域的年轻修士。他穿过重重星门，历经三个月跋涉，只为一件事：求见混沌主宰，求问修行前路。
星宫守卫本想按惯例将他引至外务殿登记，但这年轻修士倔强地跪在星宫正门外，从清晨跪到日暮，只重复一句话：“弟子不求机缘，只求一见。”
消息传到辰瑶居时，萧辰正在院中指导萧阵推演一个复合阵法。
“父亲，”十岁的萧阵放下手中的阵图，仰头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见您？”
萧辰看着儿子那双酷似苏沐雪的、专注的眼睛，沉默片刻，反问：“你觉得呢？”
萧阵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他迷茫。就像我有时候推演阵法，走到死胡同时，也想找母亲指点。”
“那该见吗？”萧辰又问。
这次回答的是在一旁整理药圃的萧瑶。八岁的小姑娘蹲在一丛“月光草”旁，头也不抬地说：“见呀。娘说，医者仁心。父亲虽然不医人，但您是所有人的‘希望’呀。”
刚练完剑的叶承擦着汗走过来，闻言皱眉：“但如果每个人都来求见，父亲岂不是要忙死？”
抱着书从书房走出来的萧云，听到这里，温声开口：“所以父亲需要想一个办法——既能帮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又不被琐事缠身。”
萧辰看着四个孩子，眼中泛起笑意。
十岁的萧云已初具兄长风范，沉稳睿智；八岁的萧瑶心地纯善，总能看见最本质的东西；十岁的萧阵思维缜密，习惯从规则角度思考问题；九岁的叶承直接务实，考虑实际效率。
他们像四颗不同的种子，在相同的土壤里，长出了不同的姿态。
“那就去见见吧。”萧辰起身，对侍立一旁的星宫执事说，“带他到‘问道台’。”
问道台是星宫一处清静之地，位于主峰半山腰，三面悬空，云雾缭绕。台上只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萧辰到的时候，那年轻修士已经在了。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见到萧辰，他并没有激动跪拜，而是郑重地躬身一礼。
“晚辈林清风，拜见主宰。”
声音平静，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无半分卑微。
“坐。”萧辰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林清风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你从哪里来？”萧辰问。
“天风界。”林清风答，“一个很小很小的世界，灵气稀薄，最高修为不过元丹。”
“为何来此？”
“为问路。”林清风直视萧辰，“天风界的修行路，走到元丹就是尽头。三千年来，无一人突王境。晚辈不甘，想看看更高处的风景。”
“那你该去拜访那些大世界的宗门，”萧辰说，“星海浩瀚，比我这里更合适的去处很多。”
林清风摇头：“晚辈去过七个大世界，拜访过十二个宗门。他们要么要求改修功法，要么要求发下道心誓言，要么直接拒之门外——因为天风界的修士，根骨普遍不佳，没有培养价值。”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直到晚辈听说，主宰的混沌之道，包容万有。”
萧辰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能“看见”更多——林清风的根骨确实平平，经脉甚至有些淤塞，显然是幼时修炼不当留下的隐患。但他的神魂很坚韧，意志如铁，更重要的是，他的道心纯粹得近乎透明。
不是为权，不是为力，只是单纯地想要“走得更高，看得更远”。
这种纯粹，在修行界，反而罕见。
“把你的功法，演练一遍。”萧辰说。
林清风没有犹豫，起身，就在这问道台上，开始演练一套基础的引气法诀。动作标准，但灵气运转滞涩，几个关键窍穴明显没有打通。
一套打完，他额角已见汗——不是累，是强行冲关带来的反噬。
“停下吧。”萧辰抬手，一缕混沌之力隔空渡入林清风体内。
那力量温和如春风，所过之处，淤塞的经脉被悄然疏通，受损的窍穴被缓慢修复。林清风浑身一震，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你修炼的功法，是残篇。”萧辰一针见血，“创出这功法的人，自己都没走到终点。后人依葫芦画瓢，自然越走越窄。”
林清风嘴唇微颤：“那还有救吗？”
“有。”萧辰点头，“但你要放弃现有的全部修为，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林清风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变得坚定，“若能见到更高处的风景，从头开始又何妨？”
“即使要花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即使要花一生。”林清风斩钉截铁。
萧辰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天风城的少年时，也曾这样倔强地、不顾一切地想要变强。那时支撑他的，是保护家人的渴望。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支撑他的，是对“道”本身最纯粹的向往。
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
这样的人，在浩瀚星海中，还有很多很多。
“我传你一篇心法，”萧辰开口，“不是混沌之道的核心，是我根据混沌的‘包容’与‘演化’特性，简化出的基础篇。它能兼容绝大多数功法体系，温养根基，拓宽前路。你能走到哪里，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着，他伸出一指，点在林清风眉心。
没有浩瀚的信息洪流，只有一篇千余字的心法，以及一缕微不可察的混沌印记。那印记不增加修为，不提升资质，只做一件事：在林清风修炼遇到瓶颈时，给予一丝最基础的指引。
就像在茫茫黑夜里，点亮一盏最微弱的灯。
灯的光虽弱，却能告诉迷途者：路在何方。
林清风闭目感悟，许久，缓缓睁开眼。
他起身，后退三步，然后跪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大礼。
“此恩，晚辈永世不忘。”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平复，“敢问主宰，这篇心法，晚辈可否传于他人？”
萧辰看着他：“你想传？”
“想。”林清风点头，“天风界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我们天赋平平，资源匮乏，但我们也想看看星空。”
萧辰笑了。
“那就传吧。”他说，“这篇心法，本就该传给所有需要它的人。”
林清风离开后，萧辰在问道台上坐了许久。
他看着云海翻腾，看着星辰在云雾间隙中明灭，看着更远处，星宫下方那繁华的、万族共居的城池。
然后他起身，去了书房。
那晚，辰瑶居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云梦瑶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着，起身来到书房。推开门，看见萧辰正伏案书写。案上堆满了玉简，每一枚玉简上都流淌着混沌原色的光晕。
“还不睡？”云梦瑶轻声问。
“有个想法，”萧辰抬头，眼中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沉静的光，“想把它写下来。”
云梦瑶走过去，看向案上的玉简。那些玉简上记录的不是高深的功法，而是一篇篇基础的、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修炼法门。有些是引气诀，有些是锻体术，有些是简单的神识运用技巧。
但每一篇，都带着混沌之道特有的包容性——它们不排斥任何现有体系，不要求改换根基，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打开一扇小小的窗。
“这是”云梦瑶若有所思。
“林清风让我想到，”萧辰放下笔，“混沌之道，不该只属于我，也不该只属于星宫。它应该属于所有愿意追求‘道’的生灵。”
“可混沌之道太高深，”云梦瑶说，“寻常修士，恐怕连门槛都摸不到。”
“所以我在‘简化’。”萧辰指着那些玉简，“把混沌最核心的‘包容’与‘演化’理念，拆解成最基础的修炼原则。不求让人一步登天，只求给那些前路断绝的人，多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个宇宙，有太多像林清风一样的人。他们天赋不够，资源不足，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他们也有仰望星空的权利。”
云梦瑶静静听着，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我帮你。”她说。
天亮时，月清影和苏沐雪也来了书房。
四个在宇宙最顶尖的存在，围坐在一起，做着最基础的工作——将至高无上的混沌之道，简化成连炼气期修士都能理解的文字。
这不是贬低混沌之道，恰恰相反，这是对“道”最深刻的理解。
真正的大道，不该高悬云端，遥不可及。
它应该就在那里，如同阳光空气，任何愿意伸手的人，都能触碰到一丝温暖。
三个月后，第一篇简化版混沌心法，正式从星宫传出。
没有盛大仪式，没有刻意宣扬，只是通过星宫的传讯网络，发往万星领域的每一个角落。
心法的内容完全公开，任何人都可以翻阅、修炼、传播。唯一的要求是：不得以此牟利，不得设卡阻拦他人获取。
消息传开，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毕竟，星海中的功法秘典浩如烟海，多一篇基础心法，似乎不算什么。
但很快，变化开始出现。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一个偏远小世界的宗门。他们修行的“青木诀”残缺不全，最高只能修到金丹期。宗门长老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让弟子兼修了混沌心法。三个月后，一名卡在筑基巅峰十年的弟子，悄然突破到了金丹期。
突破时没有天劫，没有异象，只是水到渠成。弟子自己都茫然：“就是感觉前路突然通了。”
第二个案例发生在一个妖兽族群。它们依靠血脉传承修炼，但血脉会随着代际稀释，后代越来越难觉醒。族长让年轻一辈尝试混沌心法，半年后，三个原本被认为“血脉稀薄”的幼崽，竟自主觉醒了先祖神通。
第三个案例更特殊——一个纯粹的科技文明，没有修行传统。但他们的科学家在研读混沌心法后，发现其中蕴含的能量运转规律，竟能优化现有的能源系统。三年后，这个文明的星际航行效率提升了三成。
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
简化版混沌心法如同最温和的细雨，悄然渗透到星海的每一个角落。它不取代任何现有体系，不强迫任何人改变信仰，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悄悄打开一扇门。
门后，是更广阔的可能。
五年后，林清风再次来到星宫。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十二个年轻人，来自十二个不同的世界，年龄不一，种族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修炼了简化版混沌心法，都在绝境中找到了新的路。
他们站在问道台上，向萧辰行礼。
林清风已经王境。五年时间，从一个前路断绝的元丹修士，到如今王境，这个速度不算快，但对天风界来说，已经是奇迹。
“主宰，”林清风的声音比五年前更加沉稳，“晚辈遵照您的吩咐，将心法传遍了天风界。如今，天风界已有三位王境，十七位元丹。我们看到星空了。”
他身后，一个生着鳞片的妖族青年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说：“俺们蛟龙渊，三百年没有新蛟化龙了。练了您的心法，去年，俺妹妹成功了。”。”
一个灵体生命飘上前，声音空灵：“我们终于找到了稳定存在形态的方法，不再担心消散。”
十二个人，十二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是一个曾经被困住的文明，一个曾经绝望的族群，一群曾经看不到未来的生命。
而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眼中有了光。
萧辰听完所有人的讲述，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说：“你们做得很好。”
顿了顿，他又说：“但还不够。”
众人一怔。
“混沌心法只是开始，”萧辰起身，走到问道台边缘，望着浩瀚星海，“真正的混沌之道，不该只是修炼功法。它应该是一种生活方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包容差异，尊重不同，在演化中寻找平衡，在平衡中追求进步——这才是混沌之道的内核。”
“从今日起，星宫将设立‘万道阁’。任何文明，任何种族，任何个体，只要有所得、有所悟，都可以将你们的智慧贡献其中。万道阁对所有生灵开放，任何智慧都可以在这里被看见、被学习、被传承。”
“我们不做评判者，不做指导者，只做记录者与传播者。”
“让星海中每一个文明的闪光，都不被埋没。”
“让每一种追求进步的努力，都能找到同路人。”
“这，”萧辰一字一句说，“才是混沌之道该做的事。”
消息传出，星海震动。
万道阁从设想变为现实，只用了三个月。
它不在星宫主峰，不在任何一颗星辰上，而是一个完全由阵法构筑的虚拟空间。任何生灵，只要通过最简单的神识连接，就能进入其中。
那里没有门槛，没有等级，只有无数个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知识星辰”。
有修行功法，有科技图纸，有艺术创作，有哲学思考，有某个文明对星空的理解，有某个种族独特的生存智慧。
一切有价值的思想，都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
万道阁开启的第一年，收录了三千七百种不同文明的智慧结晶。
第三年，这个数字变成了十七万。
第五年，百万。
第十年，已无法计数。
混沌之道，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它没有强制任何人信仰什么，没有要求任何人放弃什么。它只是提供了一个平台，让所有智慧得以交流，让所有文明得以对话，让所有生命在保持自我的同时，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星海还是那个星海，文明还是那些文明。
但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曾经因为资源争夺而剑拔弩张的两个文明，在万道阁中看到了对方的文化瑰宝，开始了第一次友好交流。
曾经封闭排外的古老族群，在接触到其他文明的智慧后，终于打开了封闭万年的门户。
曾经以为自己是宇宙唯一智慧生命的种族，在万道阁中看到了无数同伴，从此不再孤独。
战争没有完全消失，冲突依然存在。
但解决问题的方式，多了一种可能——对话，理解，在差异中寻找共同点，在矛盾中探索平衡。
这，就是混沌之道给这个宇宙带来的，最珍贵的礼物。
辰瑶居的院子里，萧辰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最新一期万道阁的简报。
萧云已经十五岁，正在星宫学院学习；萧瑶十三岁，跟着月清影钻研丹道之余，也开始在万道阁中分享自己的草木心得；萧阵十三岁，已经能参与星宫外围阵法的维护；叶承十四岁，剑术小成，开始跟着叶孤云在星海中游历。
孩子们长大了，世界也变了。
云梦瑶端着一盘新做的点心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万道阁第三千六百个文明加入，”她把简报翻到最后一页，轻声念，“是一个完全由晶体生命构成的族群。他们的思维方式是‘共振共鸣’，和我们完全不同，但他们在能量结构上的研究，让星宫的阵法组有了新突破。”
萧辰接过点心，咬了一口，甜而不腻。
“真好。”他说。
“什么真好？”月清影从药圃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药锄。
“这个时代，”萧辰望着院墙上流动的星辉，望着更远处万道阁虚拟空间散发的、只有他能看见的智慧光晕，“每个人都在向前走，每个文明都在变得更好。这，真好。”
苏沐雪从书房窗口探出头：“萧阵刚才提了个想法——他想在万道阁里，开辟一个‘少年交流区’，让孩子们也能分享自己的奇思妙想。”
“准了。”萧辰笑。
夕阳西下，星辰渐亮。
院中的星瑶花在晚风里摇曳，厨房里传来准备晚饭的声响，孩子们的笑语从远处隐约传来。
萧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神识，是用混沌之心与整个宇宙的连接——亿万光年外，无数文明正在蓬勃生长，无数生命正在努力绽放，无数智慧正在交汇碰撞。
如同一场盛大而和谐的星海交响。
而这交响的基调，是他当年在问道台上，传给那个叫林清风的年轻人的，一篇简单的心法。
大道至简。
真正的泽被万灵，不是赐予力量，不是降下恩典。
而是给每一个仰望星空的人，点亮一盏灯。
告诉他们：路在脚下，也在星空。
你们可以自己走。
而我会在这里，为你们照亮前路。
仅此而已。
却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