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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堂正青的托付(上)(1 / 1)

撞击的烟尘尚未散尽,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的灰色绸缎,在桥洞下凝滞不散的阴冷空气中缓慢翻滚。

粉尘颗粒在从缝隙透入的夕阳光柱中清晰可见,每一粒都承载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石粉特有的呛人气息,在这封闭空间里沉浮、交织,钻入鼻腔,刺激着每一根神经末梢。

堂正青的惊呼卡在喉咙深处,那不是一个完整的词语,而是声带痉挛般的抽气声。随即,这声音化作一声撕裂般的嘶吼,冲破了他多年军旅生涯铸就的冷静外壳:

“不好——!”

他的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收缩如针尖,虹膜周围露出大片眼白,倒映着前方那片象征着灾难性的景象,身体比意识更快——多年沙场锤炼出的战斗本能接管了行动系统,顿时如同离弦之箭,裹挟着一股混杂着尘土与恐惧的腥风,扑向那块染血的巨岩。

三米外,堂雨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皮肤苍白如新糊的宣纸。大脑仿佛被抽成真空,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刹那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空白。唯有那双眼睛之内充斥的由先前的恼意转为恐惧,睁大到极限,血丝迅速爬满眼白。她的视线则死死锁定在岩石上那个扭曲、嵌合、生死不明的身影上,仿佛只要移开一瞬,那个身影就会彻底消散。

这段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她能看见堂正青扑出时扬起的衣角在空中缓慢飘荡,能看见自己抬起的手指尖在阳光下微微颤抖,能看见岩石裂缝中渗出的暗红色血液正沿着石纹缓慢爬行。然后,迟了一拍——也许是半秒,也许是一个世纪——尖叫声终于冲破了她喉咙的封锁,带着破碎的哭腔尾音,在狭窄的桥洞里尖利地回荡、碰撞、叠加,形成令人心悸的和声:

“兰德斯——!!!”

就在两道身影带着绝望的惊恐扑到岩石前,堂正青的手指距离染血的石面仅剩不到一尺,堂雨晴的泪水已夺眶而出却尚未滴落的刹那——

兰德斯的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在无边无际的痛苦深渊里疯狂沉浮。

那不是普通的物理冲击。

堂雨晴那看似随意的一掌中蕴含的,是某种超越常规理解的力量——一种从点到面瞬间爆发、无视物理防御、直接作用于身躯每一处的毁灭性能量!

被掌力击中的瞬间,兰德斯“听见”了自己身体内部的结构哀鸣。

肌肉纤维像被无形巨手攥住、拧转、即将断裂的弓弦;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呻吟,那是分子层面结构在抵抗崩溃;血管壁在疯狂膨胀,血液被挤压成高压激流,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每一个毛孔中爆裂喷出。更可怕的是那股能量本身——它如同有生命的蚀骨之毒,钻进他的经络,侵蚀他的脏器,啃噬他的骨髓,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狼藉的能量废墟。

死亡的冰冷气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缠绕上他的灵魂。那已不是比喻,而是一种实质性的感知——某种黑暗之极的、粘稠的、充满终结意味的存在,正从意识的边缘渗透进来,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沉寂。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剧恶化!检测到超高密度毁灭性能量侵入!”

系统的警报声在意识深处炸响,不再是平板的电子音,而是带着某种近乎“恐慌”的尖锐频率,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钢针扎进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紧急预案启动!能量导流模块超负荷运转!最优解搜索中……搜索失败!能量源缺乏稳定锚点,性质无法解析,无法建立有效引导通道!”

兰德斯在精神视野中“看见”自己的系统面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闪烁、切换形态——

覆盖体表的兽甲战铠虚影刚刚浮现,瞬间就被无形的巨力压得粉碎,化作漫天光点;

试图牵引能量的兽驭天轮刚转动半圈,轮辐便扭曲变形,轰然解体;

凝聚力量核心的兽魂战体更是连雏形都无法维持,刚凝聚出轮廓便溃散如烟!

没有用。任何已知的战术单元、任何模拟过的应对方案,在这股由内而外爆发、无根无源却又纯粹至极的破坏洪流面前,都像纸糊的防线般一触即溃。系统数据库中亿万种战斗情景推演,竟没有一种能匹配此刻的绝境!

倒计时:21秒。

肌肉束开始大规模断裂。痛觉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仿佛身体正在从内部被“拆解”的剥离感。

倒计时:15秒。

骨骼裂缝如蛛网蔓延。他“听”见了自己肋骨折断的脆响,像冬日里冰湖面初次开裂的声音。

倒计时:08秒。

血管开始破裂。内出血点在脏器表面如恶花绽放。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临界点——

“咿——!!!”

“呜——!!!”

两声绝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撼动灵魂本源的嘶鸣,如同破晓的曙光撕裂最深的黑夜,在兰德斯的意识深渊中轰然炸响!

左臂传来灼热——那是小轰将自身最核心的本源力量通过契约纽带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来,强行注入他濒临碎裂的骨骼与筋膜,所过之处,骨骼裂缝被炽热的能量暂时“焊接”,筋膜被加固如钢铁缆绳!

几乎是同时,右臂也爆发出清冽而奇异的、勃发的生命力!隆隆的能量带着独特的物质修复特性,如同亿万肉眼不可见的纳米织机,疯狂编织着他濒临破碎的肌肉纤维,修补着血管壁上撕裂的伤口,甚至在细胞层面激发着濒死组织的活性!

两道性质迥异却同样磅礴的能量,在兰德斯体内形成了暂时的平衡。他体表那蛛网般蔓延的裂纹肉眼可见地减缓了扩张速度,渗出的血珠在皮肤表面凝滞、结痂。

异兽伙伴的护持,是在灭世洪峰前筑起的两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然而,裂纹,仍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张。堂雨晴那一掌的余威,如同拥有生命般持续渗透、破坏。小轰和隆隆的能量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契约纽带开始过热、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它们坚持不了多久。

生死天平在毫厘之间摇摆。

就在这千钧一发、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临界点,兰德斯感觉自己的感知被某种力量强行拽离了痛苦的躯体。

不再是鲜血、骨骼与痛感的地狱。

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宇宙星空。

这不是比喻,也不是幻觉。他的意识“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无垠的黑暗虚空中。上下左右,前后八方,目之所及皆是深邃如墨的宇宙背景。而在那背景之上,是无数的星辰——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以一种宏大、精密、超越人类数学描述的规律排列、运转。

巨大的漩涡星系缓慢旋转,亿万恒星在其旋臂上如钻石尘般闪烁;超新星在遥远彼岸爆发,瞬间的光芒足以照亮数个星云;黑洞的吸积盘散发着诡异的辐射辉光,那是连光都无法逃逸的引力深渊;星云如宇宙的轻纱,在不可感知的宇宙风中变幻着绚烂的色彩。

这片星空,他曾在最深沉的冥想中惊鸿一瞥,以为那是系统模拟出的精神图景,或是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视。

此刻他明白了。

那从来不是幻象。

这是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某种……“背景”。是他意识最深处的宇宙图景,是他生命源代码中的星空投影。

而现在,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星空,似乎被下方那渺小躯体内爆发的、极不协调的毁灭性能量所“惊扰”了。

是系统与异兽伙伴的能量联动达到了某个临界点,意外撬开了这层意识封印?还是纯粹的、超越极限的求生意志,触发了灵魂最深层的共鸣机制?

兰德斯无从知晓。他的意识在此刻的星空面前渺小如尘,连思考都显得僭越。

他只“看见”——下一瞬,确然有一道“光”,从星空深处投射而来。

难以形容其色泽。它似乎包容了所有光谱,又似乎超脱了色彩的定义。它深邃如宇宙诞生前的奇点,却又璀璨如超新星生命尽头最壮丽的爆发。它无视了空间与物质的阻隔,悍然穿透了现实与精神的界限,如同穿透一层薄纸。

它以系统那闪烁着急促红光、濒临过载的核心光门为“跳板”——或者说,系统核心此刻成为了这道星光在现实维度唯一的、勉强可被捕捉的“坐标锚点”。

星光坠落。

如同创世之光,精准地刺入兰德斯濒临崩溃的躯体正中——大约是胸腔之内、脊柱之前、心脏之后那片难以名状的“能量中心”区域。

“嗡——!!!”

没有声音,却有一种超越听觉的“共鸣”在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原子层面炸开!

兰德斯的意识被强行拉回躯体,但感知却发生了本质的跃迁。他“内视”到自己体内正在发生某种超越理解规则的剧变——

那道星光落入疑似胸口位置后,并未散开,而是骤然分裂、重构,化作一体两面的某种……“结构”。

一面,是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

那是一个微缩却无比真实的虚拟黑洞——并非天体物理学意义上的黑洞,而是某种宇宙规则的投影。它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旋转,散发出令灵魂冻结的恐怖吸力,如同宇宙的终极归墟,疯狂地撕扯、吞噬、湮灭着那在兰德斯体内肆虐的毁灭性能量!堂雨晴掌力中那狂暴的、充满破坏性的力量,如同百川归海,被这微型黑洞无情地吸入、压缩、分解成最基本的能量粒子。

另一面,则是喷薄而出的极致光芒。

那是一个同样微缩却充满狂暴喷涌生机的虚拟白洞!它是黑洞的“孪生反面”,是宇宙吐息的出口。它将黑洞来不及瞬间消化、残余的、更为暴戾混乱的能量碎片——那些已经失去结构、纯粹是破坏性震荡的余波——以一种超越物理极限的效率,强行转化、重塑,然后化作纯粹的、定向的、向体外排斥的毁灭洪流!

黑洞吞噬,白洞喷吐。

一吸一斥,一纳一放。

在他体内,一个微型的、自洽的、违背常理的“宇宙循环”被临时构建出来。堂雨晴那足以将他碾碎十次的掌力,此刻竟成了这个微型循环的“燃料”——被吞噬、转化、排斥,在毁灭与新生的悖论中达成诡异的平衡。

这一切描述起来漫长,在现实时间中,不过是经过了区区——

003秒。

外部世界。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没有刺眼的光芒爆发。只有一种令人心脏骤停、沉闷到极致的破碎轰鸣,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又像巨兽骨骼被碾碎时的闷响。

兰德斯嵌身的那块坚硬如铁的灰黑色巨岩,连同后方依附的、足有数米见方、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而屹立不倒的巨大山壁,如同被亿万把无形的纳米级震波刀从最细微的分子结构层面同时切割、震荡!

那不是物理冲击造成的破碎,而是某种更本质的“解构”。

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越了视觉神经的捕捉极限——堂正青只看到那片区域的空间似乎“扭曲”了一帧,视网膜上残留的上一个画面还未来得及被新画面覆盖,变化已经完成。

整片区域,在他和堂雨晴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瞬间化为了一团极度浓密、遮天蔽日的灰白色烟尘云团!

如同一个微型的沙尘暴在原地无中生有地生成。岩石和山壁没有炸裂成四散飞溅的碎石块,而是被某种高频震荡力量彻底“粉碎”成了平均直径小于一毫米的细腻粉末!

这些粉末被白洞排斥出的无形斥力场猛地推向四周,形成一道直径三米、螺旋上升的灰白色烟柱,直冲桥洞顶部,然后顺着结构缝隙涌出,在夕阳下形成一道诡异的尘烟喷泉。

散溢的强劲气流呈环状扩散,吹得堂正青和堂雨晴衣袂狂舞、猎猎作响,头发向后扯直。两人不得不抬起手臂挡住面部,眼睛在尘土中难以睁开。空气中最后一点血腥味都被这浓重到呛人的矿物粉尘味彻底掩盖。

堂雨晴的哭泣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抽噎。堂正青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在原地,手臂还伸向前方,指尖微微颤抖。

五秒。也许十秒。

烟尘在紊流中缓缓沉降、散开,如同舞台幕布被无形之手拉开。

首先露出的,是地面——原本巨岩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浅碟状的凹坑,边缘光滑得诡异,像是被精心打磨过。坑深不足半米,直径约两米。

坑底,一个人形轮廓逐渐清晰。

兰德斯浑身覆盖着厚厚的、均匀的石粉,整个人如同刚从石膏模具中被取出,或是刚从古老的石灰窑里捞出来。原本的衣物只剩褴褛的布条挂在身上,裸露的皮肤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与灰白的石粉混合,形成一种肮脏的、病态的色彩。

然而——

他不再是扭曲嵌合的惨状,而是以一个相对正常的仰躺姿势躺在坑底中央,四肢舒展,没有不自然的弯折。更令人惊异甚至毛骨悚然的是,他体表那些原本狰狞恐怖、深可见骨的蛛网状裂纹,此刻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弥合、消失,就像有无形的手在抚平破裂的瓷器,裂纹边缘向内收缩,皮肤组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再生、连接,最后只留下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覆盖了他上半身近70的面积,如同被某种巨人的手掌狠狠拍打过、留下的完整的掌印。

“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兰德斯的身体痛苦地蜷缩了一下,像虾米般弓起,又无力地瘫软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咳出带着大量灰色粉尘和丝丝缕缕暗红血丝的浊气,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让他整张脸皱成一团。但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上沾满灰尘,此刻却在努力地颤抖着,试图睁开一条缝隙。

“兰德斯!”堂雨晴第一个反应过来。

压抑的惊恐、绝望、自责,在看到他“活着”并且“能动”的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转化为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癫狂的喜悦,混合着巨大的后怕和更深的愧疚,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了过去,完全不顾脚下的碎石粉坑和飞扬的尘土,带着一路烟尘,踉跄着扑倒在凹坑边缘。然后她几乎是滚了下去,双臂张开,不顾一切地死死环抱住兰德斯沾满石粉和血污的上身,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自己怀里箍,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来确认他的存在。

“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兰德斯!”她把脸死死埋在他剧烈起伏的、沾满灰尘的胸口,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冲开了她脸上的尘土,留下道道泥泞的沟壑。更多的泪水直接浸湿了兰德斯胸前残存的衣襟,混合着血污和石粉,变成浑浊的泥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你别死!求求你千万别死啊!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

她的哭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尖利的、惊恐的哭喊,而是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近乎哀嚎的啜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心脏被攥紧般的痛苦。

“唔……咳……!等、等等……”兰德斯刚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被灰尘和泪水模糊,只看到一团凌乱的黑发压在自己胸口,以及感受到泰山压顶般的沉重感和窒息感。耳膜被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道歉震得嗡嗡作响,本就因冲击而昏沉的大脑更是一团浆糊。他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发痛,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努力想挤出“没事”或“松开”之类的词句,却只发出几声嘶哑微弱、漏气般的气音,听起来像破旧风箱最后的喘息。

“雨晴!放手!快起来!”堂正青的声音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颤抖。他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骇和无数亟待解答的疑问,一个箭步冲进坑里,粗糙有力的大手抓住堂雨晴的肩膀,用上了军中常用的擒拿巧劲,将她从兰德斯身上“剥”了下来。“你这样会压到他伤口!会让他无法呼吸!冷静点!”

堂雨晴被拉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坑底的粉尘中,依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迹。

堂正青蹲下身,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谨慎,与他在训练场上雷厉风行、大开大合的作风判若两人。他深吸一口气,先快速扫视了一遍兰德斯全身——重点看了看那些正在缓慢变淡的淤青和已经愈合得只剩红痕的“裂纹”。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看起来最严重的淤伤区域,一手稳稳托住兰德斯的背部,试图将他扶坐起来。

“感觉怎么样?兰德斯,能听见我说话吗?能尝试说话吗?”堂正青的声音刻意放得很低、很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那沉稳之下的紧绷,像拉满的弓弦。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仔细捕捉着兰德斯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瞳孔的每一次收缩,呼吸的每一个节奏。

“咳……堂……堂大人……”兰德斯借着堂正青的力量,勉强坐直了些。他尝试着轻轻动了动腿脚——酸痛,但关节完好;又尝试深呼吸——胸口很闷,肩胛处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铁烫过,但肺部似乎没有娑娑的液体感和肋骨摩擦感,内脏受损的可能性不大。

他嘶哑着开口,声音像砂石摩擦:“我……我真没事了……”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清晰记得前一秒身体即将被碾碎的恐怖,记得骨骼断裂的声音,记得血管破裂的温热感,可现在……“就是……全身没力气……像跑了三天三夜……还有点疼……但,能忍。休息下……应该就好……”

堂正青看着兰德斯惨白的脸、满身如同被暴力涂鸦般的青紫淤痕、破碎染血的衣物,再想想刚才那嵌入岩石、粉碎山壁、尘柱冲天的骇人场景,怎么可能相信“没事”这两个轻飘飘的字!

他眼神一厉,那种久经沙场、令行禁止的威严再次回到身上,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不行!必须立刻去医疗区!做全面检查!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他看向还在抽噎的堂雨晴,声音放沉,“雨晴,别哭了!眼泪救不了人!站起来,搭把手!我们得尽快把他送到南丁夫人那里!”

堂雨晴被叔叔严厉的语气惊醒,慌忙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结果把灰尘和泪水混成了大花脸。她也顾不得形象,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用力架起兰德斯的另一只胳膊。她的手在颤抖,但抓得很紧。

叔侄二人合力,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将兰德斯从浅坑里弄了出来。兰德斯双脚虚软得像面条,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两人身上,每走一步都牵扯得浑身酸痛不已。他只能苦着脸,咬着牙,被两人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布满碎石和尘土、夕阳斜照的河岸,朝着学院中心医疗区的方向快速移动。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怪诞——一个高大严肃,一个娇小踉跄,中间那个浑身污渍、脚步虚浮。一路沉默,只剩下堂雨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兰德斯沉重的、带着痛楚的喘息,以及堂正青越来越凝重的呼吸声。

河风吹过,扬起他们身后的尘土,缓缓覆盖了那个诡异的浅坑和周围粉碎的山壁遗迹,仿佛要将刚才那超乎理解的一切都掩埋起来。

学院医疗区坐落于学院中央塔楼东翼,是一座独立的、线条流畅的白色弧形建筑,外墙爬满了具有安神效用的银叶常春藤。明亮的定向照明光带勾勒出建筑的轮廓,即使在黄昏时分也散发着柔和而洁净的光晕。

内部是另一番景象。宽敞明亮的走廊,地板是能轻微抗菌的乳白色合成材料,光洁如镜。墙壁是柔和的淡蓝色,挂着一些描绘自然风光或抽象疗愈图案的全息动态画。穿着白色或淡绿色制服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但安静有序地走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植物清香混合着微弱的臭氧味道——那是高端净化系统工作的痕迹。一切都透着一股与外界训练场、比斗台截然不同的安宁、秩序与洁净感。

然而,当满身尘土、血迹斑斑、如同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兰德斯,被一个哭得双眼红肿如桃、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堂雨晴,以及一个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堂正青架着,出现在主接待大厅时,这份宁静被瞬间打破了。

“南丁夫人在哪?立刻!紧急情况!需要最全面的检查!”堂正青的声音不是太高太响,但那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声音深处压抑的急切,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几秒。几个等待的学生和家属纷纷侧目,看到兰德斯的惨状后露出惊愕的表情。

“啊!堂都尉!”接待台后面,一个扎着精致丸子头、脸蛋圆圆的年轻护士认出了堂正青。她看到堂正青身边伤员的惨状和堂雨晴的状态,吓了一跳,连忙从座位上弹起来,圆脸上写满了专业性的关切,“南丁夫人十五分钟前刚去后院的自然治疗室查看月光草的生长情况了,已经通知她紧急返回!这里先交给我!快,跟我来三号深度检查室!”

她动作麻利却不显慌乱,迅速从柜台后绕出,一边引路一边用腕带式通讯器快速下达指令:“三号检查室准备,疑似重度冲击伤伴内出血可能,启动二级应急协议。通知影像科待命,准备全身扫描。愈能鼠诺诺请带到三号室备用。”声音清脆,条理清晰。

她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里面是一条更安静的内部走廊。“这边,小心门槛。”

三号检查室比想象中更大,呈柔和的椭圆形,灯光是模拟自然光的全光谱照明,明亮却不刺眼。房间中央是一张可多角度调节的复合材质检查床,铺着洁白的、带有自清洁和抑菌功能的纳米纤维床单。四周环绕着各种看不出具体用途但显然科技含量极高的仪器,有些闪烁着待机的柔光,有些屏幕流淌着数据流。

小护士示意堂正青和堂雨晴将兰德斯扶到检查床上躺下。兰德斯一沾到柔软却富有支撑性的床铺,全身的酸痛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更汹涌地袭来,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他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同学,放松,尽量别紧张。”小护士的声音很甜,带着一种受过专业训练、能安抚人心的温和力量。她迅速戴上一次性无菌手套和透明防护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清澈、此刻写满专注的大眼睛。“我叫艾米丽,是今天的值班护士。我们现在要做一些初步检查和稳定处理,等南丁夫人回来可以帮你进行更深入的诊断。”

她先从旁边的恒温柜里取出几条干净的、浸有温和消毒与舒缓药液的湿毛巾,小心地擦掉兰德斯脸上、脖子上最明显的尘土和血痂,露出下面大片大片青紫发黑、间或带着暗红色的淤伤。她的动作非常轻柔,但碰到某些区域时,兰德斯仍会不自觉地肌肉抽搐。

“外伤看起来主要是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和皮下出血,”艾米丽一边擦拭一边轻声自语,既是对兰德斯说,也是在向堂正青二人解释,“但皮肤完整性基本保持,没有开放性伤口,这是好事,说明感染风险不大。”接着,她从推车上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喷雾器,调整了一下喷嘴,对着兰德斯颈侧、肩胛、胸口几处淤青最严重、颜色最深的地方喷了几下。雾状药液带着清凉的草本香气接触皮肤,迅速被吸收,一股舒适的凉意暂时压下了那些区域火辣辣的灼痛感。

“嘶…凉凉的,舒服点了。”兰德斯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是‘凝霜露’,主要成分是冰心莲提取物和愈合促进因子,能缓解疼痛、减轻肿胀、促进淤血吸收。”艾米丽解释着,手上动作不停。她放下喷雾器,拿起一个造型流线型的电子听诊器——听筒部位覆盖着温感材料,贴在皮肤上不会引起不适。她将听诊器仔细贴在兰德斯胸口、背部多个位置,闭眼凝神倾听。

检查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堂雨晴努力压抑的、细微的抽鼻声。

“嗯……心肺音清晰有力,节奏正常,没有杂音,没有心包摩擦音……”艾米丽一边听一边自语记录,“呼吸音均匀,双肺无罗音,初步判断无气胸、血胸、连枷胸迹象。”她收起听诊器,又翻开兰德斯的眼皮,用一个小巧的笔式光源检查瞳孔对光反射——“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无散大或固定。”接着,她拿起一个小巧的橡胶锤,在兰德斯膝盖、手肘、脚踝等部位轻轻敲击,观察反射动作——“深部腱反射存在,无明显亢进或减弱。”

做完这些基础检查,艾米丽放下工具,摘下半边口罩,对着紧张得快要窒息的堂家叔侄露出一个尽量轻松、安抚的笑容,甚至俏皮地轻轻拍了拍手:“好啦!初步检查完成!同学,从基础征象来看,你非常、非常幸运!”

她转向堂正青和堂雨晴,语气肯定:“堂都尉,雨晴同学,根据我的检查:这位同学意识清醒,对答切题;心肺功能正常;神经系统反应正常;除了这些看着确实很吓人的大面积淤青和明显的软组织挫伤,伴有中度的脱力症状外,暂时没有发现危及生命的紧急伤情!我已经通知药房准备特效外敷药膏和口服营养补充剂,等他做完进一步仪器检查确认后,就可以用药休息了。以他的体质表现,好好休养几天,配合我们的药物,这些淤青会很快消退的。”

“就……就这点伤?!”堂正青和堂雨晴几乎又是异口同声,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堂正青指着兰德斯身上几乎覆盖了上半身、蔓延到部分下肢的恐怖青紫,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一些,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艾米丽护士,您确定?!他刚才承受的冲击……那是足以将合金装甲板打变形、将混凝土柱震碎的力量!他整个人被打飞、嵌进巨岩里!然后连岩石带后面几米厚的山壁,都被震成了粉末!那种情况下,你说他只是……皮肉伤?!这……这不合理!”

堂雨晴更是急切地向前一步,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是啊护士姐姐!那一掌……那一掌的力量我知道有多可怕!我自己都控制不住!他身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只是淤青?!骨头呢?内脏呢?肯定有内脏出血的!您再仔细看看好不好?求您了!”

艾米丽看着他们俩如出一辙的、混合着震惊、不信、担忧和某种更深困惑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我理解你们的担心,但请相信专业”。

“哎哟,我的都尉大人,雨晴大小姐,”她摊了摊手,“你们这是信不过我这个皇国注册护士的专业判断呢,还是信不过咱们学院医疗区这些比大部分军队医院还先进的顶尖设备呀?”她指了指房间里那些看似低调但铭牌上印着顶尖制造商标志的仪器。

“行行行,我理解你们的担忧。毕竟刚才的情况听起来确实骇人。”艾米丽的语气变得更为耐心和专业,“为了让你们,也为了对这位同学绝对负责,我们跳过常规步骤,直接上‘全面深度筛查套餐’!这可是给执行高危任务回来的教官或顶尖战力学生准备的检查规格。”

她首先走到一台有着弧形臂的仪器前,快速操作了几下。“第一项,高阶生命场与体廓能量流扫描。”仪器发出柔和的嗡鸣,一道淡蓝色的、如同水波纹般的光幕从头到脚缓慢扫过兰德斯全身。旁边的光屏上,复杂的能量图谱开始绘制——代表生命能量的绿色光带平稳而明亮,没有任何黯淡或断裂;代表体内能量流动的线条清晰有序,虽然有些区域的线条略显稀疏,但完全没有紊乱、阻滞或代表内出血的能量瘀点。

“看,能量场稳定充盈,能量流动基本通畅,无异常瘀塞或泄露点。”艾米丽指着屏幕。

接着,她启动另一台仪器,一个平板状的扫描器移动到兰德斯上方。“第二项,高精度骨骼与深层组织透视成像。”无形的扫描波穿过身体,光屏上迅速构建出兰德斯的骨骼3d影像,每一根骨头都清晰可见,甚至可以放大观察骨小梁结构。影像显示:所有骨骼完好无损,连最细小的指骨都没有裂缝,骨密度均匀,关节结构正常。至于肌肉、筋膜、脏器,成像显示除了挫伤导致的局部肿胀和少量组织液渗出(形成淤青的原因),没有发现撕裂、穿孔、大范围出血等严重损伤。

“骨骼系统:完整无损伤。深层软组织:挫伤,但无结构性破坏。”艾米丽的声音平稳。

她又取了一次性采血针,在兰德斯指尖取了极小的一滴血,滴入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便携式血液分析仪凹槽中。几秒钟后,旁边的显示屏跳出一连串数据和分析结论:“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计数正常范围;血氧饱和度98;关键代谢指标、肝肾功能指标、电解质水平……全部在正常安全值范围内。无急性失血或感染迹象。”

“血液指标:基本正常,符合轻中度应激反应,无危急值。”

艾米丽看着依旧眉头紧锁、眼神充满怀疑的堂家叔侄,眨了眨眼,忽然转身走到房间一侧的恒温恒湿培养柜前,用身份卡刷开安全锁,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抱出来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家伙。

那是一只比成人手掌略大、长得有点像长毛仓鼠,但通体覆盖着银灰色与淡绿色交织的柔软绒毛,一双大眼睛如黑曜石般清澈,最奇特的是它身体周围隐隐散发着柔和、令人心安的淡绿色光晕的小型异兽。

“喏,这是我们医疗区的镇区宝贝之一,‘愈能鼠’诺诺,”艾米丽语气带着一丝自豪,轻轻抚摸着小家伙的脑袋,它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它不是战斗异兽,而是极其稀有的治疗专精辅助系。它对生命能量的波动、伤势的严重程度、乃至潜在病灶的感知,比目前最精密的仪器还要灵敏和直观!很多仪器检测不出的细微能量紊乱或深层隐患,诺诺都能察觉到。”

她将这只温顺可爱的小异兽轻轻放在兰德斯没怎么受伤的腹部。“诺诺,好孩子,帮姐姐看看这位同学的‘状态’。”

愈能鼠诺诺用它湿漉漉、凉丝丝的小鼻子在兰德斯身上仔细嗅了嗅,尤其是那些淤青严重和之前“裂纹”所在的区域。它偶尔会用小爪子轻轻按一下,侧着脑袋,黑眼睛仿佛在“倾听”什么。几分钟后,它抬起头,对着艾米丽发出几声短促、轻快、音调上扬的“吱吱”声,同时身上散发的淡绿色光晕稳定地亮着,亮度均匀,没有任何闪烁、变暗或转为警示性的红色。

它在兰德斯身上爬了一圈,最后似乎觉得这个人类的“能量场”虽然有些虚弱但很“干净”,没有让它感到不安的“病灶”或“死气”,于是舒服地蜷缩在兰德斯相对平坦的腹部,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嫩的舌头和细小的牙齿,一副准备安稳小憩的模样。

艾米丽忍不住笑了,小心地抱起诺诺,将它放回培养箱,然后对着堂家叔侄摊开双手,脸上带着“这下证据链齐全了总该信了吧”的最终表情。

“能量扫描:稳定。骨骼成像:无损。血液分析:正常。再加上诺诺的‘专业评估’——它觉得这位同学的生命力很旺盛,伤势并不明显,甚至对它来说有些‘无聊’,以至于想睡觉了。”艾米丽总结道,语气笃定,“所以,我的最终诊断结论仍然是:中度大面积软组织挫伤,伴随中度脱力及轻微应激反应。建议使用特效外敷药膏‘化瘀生肌散’和口服高级营养补充剂‘愈能原液’,静养三到五天,避免剧烈运动,即可基本康复。”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检查床上虽然狼狈不堪、气息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甚至带着点无奈和歉意的兰德斯,眼中终于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惊奇和探究:“不过说真的,兰德斯同学……你这体质和恢复力,确实……嗯,相当、相当不一般啊。从淤伤范围来看,这次冲击力道很不一般,你却竟然只有这种程度的损伤……这已经超出‘幸运’的范畴了。南丁夫人回来后,可能也会对你很感兴趣。”

堂正青和堂雨晴面面相觑。

看着检查床上虽然满身淤青、但确实气息平稳、眼神清醒、甚至苦笑着对他们微微摇头示意“真的没事”的兰德斯;

看看艾米丽护士那一脸笃定、专业、甚至有点“你们太大惊小怪”的无奈表情;

再看看旁边那些高端仪器上一排排“正常”“无异常”的显示结果和那只已经无聊到睡着了的愈能鼠……

再多的难以置信、再深的困惑、再强烈的“这不合理”的感觉,在此刻铁一般的“事实”和数据面前,也只能被暂时强行压下。

但它们没有消失,而是转化成了更深的疑团,沉入堂正青紧缩的眉头下,沉入堂雨晴红肿却依旧残留着惊悸的眼眸深处,也沉入了兰德斯自己那看似平静、实则惊涛骇浪未息的心湖。

医疗室明亮的灯光下,三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渐浓的夜色,悄然包裹着这个奇迹般幸存下来的少年,以及围绕着他产生的某些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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