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医疗区时,夕阳恰好沉到了远山脊线的边缘。
傍晚清凉的空气挟着草木的芬芳涌入肺腑,仿佛一剂温柔的清醒药,洗刷着鼻腔里残留的药水气味。天际从灼目的金橙渐变为柔和的绛紫,几缕薄云被染上了玫瑰色的镶边,像是天神随手挥洒的水彩。
兰德斯跟在堂正青和堂雨晴身后,沿着一条通往临时宿舍区的僻静景观河岸慢慢走着。这条路平日里少有人行,此刻更是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河面不宽,水流却急,潺潺水声里夹杂着石子被冲刷的细微响动,如同大地平稳的呼吸。河水倒映着渐暗的天光与流云的影子,岸边的垂柳低垂着婀娜的枝条,几乎要触到水面,柳叶在晚风里轻颤,搅碎一河光影。
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的沉默,只有脚步声与流水声交织。堂正青走在最前,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日更加挺拔,却也莫名透出一丝疲惫。堂雨晴跟在他身后半步,始终低着头,往日还算活泼跳脱的步伐此刻变得迟缓而沉重,仿佛脚下不是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而是充满荆棘的险途。兰德斯走在最后,身上的淤伤仍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钝痛,时刻提醒他不久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击。
在一株枝叶格外茂盛的垂柳旁,堂正青停下了脚步。这株柳树生得极好,树干需两人合抱,垂下的枝条如翡翠帘幕,在晚风里轻轻拂动,在他刚毅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转过身,面向兰德斯,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那不是平日里作为学院导师或皇室支脉强者惯常的严肃,而是一种混合了愧疚、责任与某种深刻忧虑的复杂神情。
没有犹豫,他挺直了那副能扛起山岳的脊背,对着兰德斯,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这个动作由他做来,没有丝毫勉强或敷衍,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得如同用尺规量过,却也因此显得格外沉重。
“兰德斯同学,”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字字如石坠入静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今天在桥洞下发生的事情,我堂正青,万分抱歉。”
他维持着鞠躬的姿势,话语继续流淌,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自责:“是我考虑不周,玩笑开过了头,更是疏于对雨晴的约束和教导,险些……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后怕的颤抖,“这是我的失职,我向你郑重道歉!”
他直起身,目光坦诚而灼热地看向兰德斯,那眼神里有军人的磊落,有长辈的愧疚,还有一丝深藏的痛苦。他的视线随即复杂地扫了一眼旁边始终低着头的堂雨晴,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疼惜、无奈、担忧,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属于家族传承者的责任重压。
堂雨晴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眶依旧红肿,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但泪水已经止住,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羞愧和不安,如同厚重的雾气笼罩了她整张脸庞。她走到兰德斯面前,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自己的手指绞断。往日那双灵动活泼、偶尔还会闪着狡黠光芒的眸子此刻低垂着,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直视兰德斯的眼睛。
她学着叔叔的样子,对着兰德斯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那样低,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几乎要触到膝盖。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无比的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兰德斯……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我……”
她停顿了,喉头滚动,似乎在努力吞咽着什么苦涩的东西,“我没想到会失控……我不是故意要伤你那么重的……对不起……”最后一个音节带着颤抖的哭腔,尚未完全平复的情绪再次决堤,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起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呜咽声逸出。
兰德斯看着眼前深深鞠躬的叔侄二人,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连忙侧身避开堂正青的大礼——让这样一位在学院乃至整个帝国都备受尊敬的人物对自己行如此重礼,他自觉承受不起。又赶紧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堂雨晴:“别别别!堂大人,雨晴同学,真的不用这样!我明白,都是意外!我知道你们都不是成心的……你们本来就没有错啊……”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试图驱散这沉重得几乎要凝固空气的氛围,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些、豁达些。然而,就在他挤出那个笑容的瞬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极其鲜明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不久前的一次野外实践课程,班级集合制作花车参加学院庆典。当时一只不知死活的六爪斑豺从林间窜出,那畜生体壮如牛犊,爪牙锋利,低阶学生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可堂雨晴只是皱了皱眉头,随手——真的是随手,就像普通人拂开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扯住斑豺的后颈皮,凌空抡了几圈砸在地上。那斑豺连哀嚎都没能发出一声,便筋骨尽碎,软塌塌地滑落在地。而堂雨晴当时的表情,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只是掸去了衣襟上的一点灰尘。
那个画面与刚才桥洞下的记忆瞬间重叠。
排山倒海的气劲,岩石崩裂的轰鸣,自己像断线风筝般飞出去的失重感,还有那一瞬间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的剧痛……若不是……
一股冰冷的后怕感如同毒蛇,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让兰德斯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晚风一吹,寒意刺骨。他刚刚挤出的笑容僵硬地凝固在脸上,显得无比怪异。
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咆哮,充满了对自己之前鲁莽决定的、迟来的、滔天的懊悔:
“我t当时是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怎么就鬼迷心窍要跟她试着交手一次?!嫌命太长了吗?!那根本不是切磋,那是在刀尖上跳舞,在火山口蹦跶!不,比那还蠢!简直就是自己把脖子往铡刀下面送!”
堂正青何等人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兰德斯那一闪而逝的僵硬,和眼底残留的、未能完全掩饰的后怕。那双历经沙场、洞察入微的眼睛看透了少年强作镇定的表象下,惊魂未定的真相。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理解,也包含了更深的自责。
他指了指河边柳荫下的几张长椅——那是用整块青石打磨而成的,表面光滑冰凉,边缘爬着些湿润的青苔。“坐下说吧。”他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三人依次坐下。长椅微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兰德斯纷乱的思绪稍定。堂正青坐在中间,左边是情绪低落到谷底、仿佛要将自己缩成一团融入阴影里的堂雨晴,右边是心神未定、肩伤隐痛的兰德斯。
堂正青看着身旁侄女那几乎要消失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心疼——那是血脉相连的长辈看到珍视的孩子痛苦时,最本能的反应。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积年累月的无奈,这无奈沉重如铁,压弯了他惯常挺直的肩背。
他转向兰德斯,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沉重的疲惫,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劳累,更是精神长期紧绷后的倦怠:
“兰德斯,雨晴她……情况比较特殊。”他斟酌着词句,像在小心翼翼地拆解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复杂机括,“她确实有……嗯,你们所说的‘天生神力’类似的天赋,筋骨血肉的强韧远超常人范畴。这身力量……本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也是堂家百年难遇的恩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潺潺河水,仿佛在那流动的光影中寻找着合适的表述,“可对于力量的掌控……这礼物却成了一柄难以驾驭的双刃剑。锋利无匹,却也可能伤己伤人。”他的语气变得悠远,似乎在回忆,“我们堂家作为皇室支脉,除了传承的异兽亲和能力外,更以古武立身,族中子弟,无论男女,自幼便要习武打熬筋骨,锤炼气劲。”
“可雨晴……她的天赋起点太高,高到族谱记载中前所未有。力量增长又太快,快得让所有教导她的长辈都心惊胆战。”堂正青的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同龄人,甚至比她年长几岁的族兄族姐,在她面前连一招、甚至半招都走不过。不是他们弱,而是雨晴太强——强到她自己都无法精确丈量出手的分寸。”
“除了我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勉强还能凭借境界和经验压制她几分力道的叔叔,家族里年轻一辈,甚至不少以力量刚猛见长的长辈,都不敢、也无法真正和她放开手脚对练到那种需要全神贯注的激烈程度。”他看向兰德斯,眼神坦率,“不是怕输,是怕收不住手,怕她失控,也怕……伤了她那颗尚未成熟稳固的武道之心。”
堂正青的目光重新落回潺潺河水,声音低沉得如同自语,却又字字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久而久之,她对自身力量的‘分寸感’……就变得极其模糊。尤其是在训练或比斗中,一旦遇到意外情况,或者情绪有所波动……”他看了一眼堂雨晴,后者肩膀缩得更紧,“就像今天,她被你模仿家传武技的架势逼退时感到的震惊,和……一点点被冒犯的羞恼——这孩子心气高,这股情绪波动瞬间就冲垮了她那本就脆弱的理智和自制力。力量……就像决堤的洪水,彻底失控了。”
他语气中的无奈和那种身为监护人的巨大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河畔傍晚的空气里,连流淌的河水声似乎都滞涩了几分。
兰德斯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串联起过往的许多画面碎片:
学院庆典上热闹非凡的花车游行,其他同学在下面嬉笑打闹、装饰车辆,堂雨晴却只能穿着华丽的衣裙,像个精致的人偶,孤零零地坐在最高的那辆花车顶上,对着人群微笑挥手,眼神里却有一闪而过的羡慕和落寞……
前些日子边境有少许异兽动乱,堂正青奉命带领一支精锐小队支援,破例带上了堂雨晴。可整场战斗中,她几乎都被限制在阵型中央,明明有好几次魔兽冲破防线、情况危急,堂正青宁可自己多费力气左支右绌,也只是对她厉声喝道“待着别动!”。最终战报统计,堂雨晴的“斩获”寥寥无几,几乎算是“一血”未拿……
甚至在一些不算危险的团队任务中,只要有堂雨晴参与的情况下,堂正青也会反复叮嘱,不厌其烦:“雨晴,跟着队伍,不准离队。”“看到嗜铁蚁群?绕开就是,不准出手!”“有落石?躲开!不准用拳头轰!”“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出手!”“出手也只准用三分力!记住了,三分!”……
还有,在他们共同参与过的近期大行动——虫脉事件中,堂雨晴更是被堂正青牢牢管束住,几乎没能出手……
那些过于严格、近乎苛刻到不近人情的约束,曾让兰德斯和其他同学私下里议论,觉得堂正青导师对自己这个侄女未免太过保护,甚至到了有些压抑天性的程度。此刻,这些片段在堂正青沉痛的叙述中,忽然有了鲜血淋漓的解释。
那不是过度的保护,那其实是护栏。护栏之内,是拥有毁灭性力量的少女;护栏之外,是她可能无意间摧毁的一切,包括她自己。
兰德斯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堂雨晴低垂的脑袋和绞紧到发白的手指,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后怕,有同情,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堂大人……我冒昧问一句,您……是不是平时对雨晴同学……管得……呃……稍微严了点?”他努力寻找着不那么刺耳、不那么像指责的措辞,字斟句酌,“比如……限制她参与一些同龄人寻常的活动?或者……总是对她强调压制、收敛力量?这会不会……反而让她更难以找到那种‘分寸’的平衡点?”
堂正青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那是军人受到质疑时的本能反应。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了一种被误解的急切,甚至有一丝受伤:“严?哪有!兰德斯,你这话可不对!”
他像是要证明什么,语速加快:“像上个月的花车游行,我不是让她去玩了吗?还特意给她准备了最漂亮的礼服,她玩得很开心啊!还有像上次森林采集‘月光苔’的活动,我也没拦着她去啊!还有之前的选拔赛观摩,我也带她去了,还有……”他突然卡住了,像是疾驰的马车猛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尴尬,随即这尴尬迅速转化为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无奈。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急切列举的、为数不多的“允许事项”,恰恰反证了平日里那更多、更常态化的“不允许”。
而正是那些“不允许”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少女重重包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想说“那都是为了她好,也为了大家安全”,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声长长地、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那叹息如此沉重,让他的肩膀似乎都随之垮下去几分,那属于皇国强者、堂家柱石的威严与刚硬,在这一刻被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悄然侵蚀、取代。
他转过头,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夕阳的余晖在水面碎成万千金鳞,跳跃不定,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声音低沉得如同自语,却又足够让身旁两个年轻人听清:
“好吧,我承认……有时候,确实管得太严了,严得……可能有些不近人情。”他艰难地承认,像是承认自己的某种失败,“只是,兰德斯……你没生在堂家这样的地方,有些事……有些压力和考量,你不懂。”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一只夜鹭从对岸芦苇丛中扑棱棱飞起,划破暮色。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更是在梳理那团纠缠多年的乱麻:
“越是像我们这样传承久远、枝繁叶茂的大家族,规矩就越多,无形的枷锁也就越重。荣耀的另一面,是责任;血脉的优势背后,是义务。尤其…尤其是对雨晴这样,天赋资质冠绝同辈、甚至百年难遇的子弟。”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堂雨晴,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如同在凝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凝视一个沉重的命运符号:“她不仅仅是我的侄女,她是堂家这一代最耀眼的新星,是家族在新时代延续辉煌的希望之一。她身上……承载着整个家族的期望和未来。”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很多事情……不是她想不想,愿不愿就可以去做的。而是……家族长老会认为她能不能,该不该。她的力量太强,强到如同稚子挥舞神兵,稍有不慎,就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对他人的灾难,也是对她自己前程的灾难。一次失控的意外,就可能毁掉家族多年经营的声誉,也可能让她被贴上‘危险’、‘不可控’的标签,从此被更高层的力量‘关注’乃至‘限制’。”
堂正青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那不像笑容,更像是一道伤疤:“就像一把刚刚出炉、尚未开锋更未认主的绝世神兵,锋芒毕露,光华夺目,却也最容易割伤握持者的手,更容易在无知无觉中,伤及无辜,甚至……反噬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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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兰德斯,眼神里有坦诚,也有深深的倦意:“我这个做叔叔的,作为她目前最主要的监护人和教导者,最大的责任,或许并不是让她在短时间内变得更强——她天生就已经站在了很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抵达的起点。我的责任,是让她学会如何安全地握住这把与生俱来的‘剑’,如何收敛它那足以伤人的锋芒,如何理解力量的意义而非仅仅是力量的强度。”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有着常年紧锁留下的深刻纹路:“光是让她学会控制这身力量,不伤及无辜,不惹出大祸……光这些最基本的要求,就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每一天,都如履薄冰;每一次她外出或与人接触,我都焦头烂额,生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再次长长叹息,那叹息声混入流水声中,充满了身不由己的沉重与沧桑:“这样的情况下,我……我哪还敢给她太多所谓的‘自由选择’?让她完全随心所欲?不,那不是自由,那是放纵,是对她潜力的浪费,更是对所有可能被波及之人的不负责任。我必须画下界限,定下规矩,哪怕这些界限和规矩让她觉得束缚、觉得委屈……我也必须这么做。”
这番肺腑之言,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却像冰冷而沉重的河水,一瓢一瓢,浇在堂雨晴早已湿透的心头。
她始终低着头,长发如幕,彻底遮住了脸庞,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已经由白转青的手,和那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膀,泄露着她内心滔天的低落、无处倾诉的委屈,以及常年累积的、沉重如山的压抑。她像一株被巨石压住的小草,仍在茁壮生长,却不得不扭曲了原本的姿态。
河畔陷入了更加深沉的沉默。流水声、风声、远处依稀传来的归巢鸟鸣,此刻都清晰可闻,反衬得三人之间的寂静愈发厚重。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天际的绛紫渐浓,开始渗出墨蓝的底色。岸边的光线更暗了,柳条的影子被拉长,如鬼魅般在地上轻晃。
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堂正青的目光突然再次落回兰德斯的身上。之前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无奈,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新的、锐利的光芒所取代。那是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审视,一种在绝境中看到意外转机的惊喜,更夹杂着一丝……仿佛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不易察觉的庆幸。
“但是,兰德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打破了沉寂,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毫不掩饰的、炽热的欣赏,“只有你……你是我堂正青这么多年,见识过无数所谓天才俊杰之后,前所未见的、真正特殊的少年英才!”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两盏骤然点亮的明灯,要将兰德斯从外到里看个通透:“你能够以血肉之躯,硬接雨晴在失控状态下、几近全力爆发的‘盘龙震劲’!被那足以摧垮山壁、震碎钢铁的正面一击轰中,还能活生生地坐在这里,跟我讨论伤势,甚至……”他的视线扫过兰德斯被衣服遮盖的伤处,“……根据医疗报告,只留下些需要些许时间就愈合的皮肉淤伤……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激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奇迹:“除了你,我敢说,放眼整个学院、或是京畿地区乃至整个皇城同龄人中,绝无仅有!这不是运气,兰德斯。我看得很清楚,你的身体反应、战斗直觉……不论从哪方面讲,你都是真正的璞玉,只是尚未被完全雕琢。”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内心澎湃的力量,也像是在下一个重大而艰难的决定。他的目光在依旧低着头的堂雨晴和一脸愕然的兰德斯之间扫视了一个来回,最终,如同定音的重锤,牢牢定格在兰德斯年轻而犹疑的脸上。语气变得郑重无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请求的柔软:
“所以,兰德斯,基于以上所有这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他深吸一口气,河畔清凉的空气涌入胸腔,让他的声音更加清晰坚定,“在我因为家族公务、学院重要委托、或者其他我不得不离开、无法时刻看顾在雨晴身边的时候……能不能……请你帮忙照顾她?”
“照顾……雨晴?!”
兰德斯的脑子“嗡”的一声巨响,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了天灵盖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收缩,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尖细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我?!等等!堂大人您是说……让我……照顾……雨晴同学?!可我自己还是个学生!我连自己都时常……不一定照顾的好!我……我这……”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转折和这托付背后隐含的、令人心惊胆战的重量,让他瞬间懵了,思维停滞,语言功能紊乱。他感觉此刻的晕乎和混乱,比之前在桥洞下挨了那实实在在的一掌还要强烈十倍!
堂正青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引起了何等巨大的歧义和误解,连忙用力摆手,语速加快,试图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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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误会!兰德斯,你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他着重强调,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绝非要让你承担什么监护人的责任,更不是要把她硬塞给你、给你增添无法承受的负担!”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堂雨晴,斟酌着词句,力图精准,“我的意思是,在学院日常学习生活期间,在你个人力所能及、且不影响你自身学业和修炼的范围内,仅仅是作为同学、作为朋友……帮忙……嗯……稍微多留意一下她的情绪状态。”
他努力让自己的意图更清晰,更像一个可以执行的方案,而不是天方夜谭:“雨晴这孩子,心思其实很单纯直率,像一张白纸,喜恶都写在脸上。但有时候……也正因为单纯,容易冲动,尤其是在她自傲的力量受到挑战、或者遇到她觉得特别有趣、想要‘尝试’的事情时。当她可能情绪上头,想找人切磋验证某个想法、或者因为某些事情感到烦躁不安、可能做出一些……嗯……不太理智、容易导致力量失控的举动时……”
堂正青的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几乎化为实质:“……能不能请你,看在同学和……嗯……朋友的份上,帮忙稍微引导一下,温和地劝阻一下?或者,至少在她情绪明显不对劲、有失控苗头时,及时通知我?让我能尽快赶回来处理?”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深切的恳求,那是一个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在茫茫人海中终于看到一线希望时的眼神:“就像今天这样,如果当时有另一个你在旁边,能以朋友的身份稍微安抚她一下,或者在她被你模仿武技所刺激到、情绪状态开始不对时,能有人及时喊一声‘雨晴,冷静点’,或许……或许就不会发生后面那种可怕的意外。这对她,对可能被波及的旁人,甚至对她自己未来的心境成长和力量掌控,都更好,更安全。”
他看到兰德斯脸上那混合着震惊、懵逼、荒谬以及“这任务听起来简直要命”的强烈抗拒表情,知道光靠情分和空口请求是行不通的。他立刻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更为务实和正式的方案。
“当然!”堂正青语气一转,变得更为冷静、条理分明,恢复了那种处理事务时的干练,“我知道这可能会占用你的时间精力,甚至可能给你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或风险。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有任何顾虑,我堂正青绝无二话,完全理解!这本就是我强人所难。”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具体的解决途径:“那么,不如这样,为了不让你白白付出时间和承担潜在风险,也显得更正式、更公平些。我以个人名义,通过学院官方的任务发布与接取平台,发布一个专属的、指定由你兰德斯来接取的任务。”
他详细说明,仿佛在陈述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任务内容可以明确界定为:‘在特定非限制时段,比如我因公离开学院时,或者学院举办某些大型活动、人员混杂期间,协助留意并稳定堂雨晴同学的情绪状态,在其可能出现情绪剧烈波动、或意图进行非必要的高强度战斗、危险尝试等行为时,进行必要的劝阻、引导,或及时向导师堂正青上报情况’。任务时限可以按需设定,报酬按有效时段结算。”
他停顿了一下,报出了一个让兰德斯眼皮都控制不住猛跳一下的、堪称天文数字的额度:“关于任务报酬方面……初步定为每小时五百学院通用点。若遇特殊情况需要你额外投入精力或承担风险,报酬可再议,上浮空间很大。你看如何?”
堂正青的眼神带着真诚的期待,这是一个他认为对双方都足够公平、且能纳入学院规范管理的解决方案。用高昂的报酬,购买一种特殊而稀缺的“保险”和“辅助”:“这样既符合学院规矩,流程清晰,也让你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以及……可能承担的心理压力,获得应有的、足够丰厚的回报。”
兰德斯的脑子还在超负荷运转,试图同时处理“照顾(监控)人形凶兽堂雨晴”和“天价专属任务”这两颗接连投下的重磅炸弹。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一半是因为那离谱的委托内容带来的惊恐,另一半则是因为那离谱的报酬数字带来的、无法抑制的诱惑。
堂正青的意思他总算慢慢捋顺了:就是花一笔在普通学生看来堪称巨额的学院通用点,雇他当个兼职的、高级的“人形情绪探测与稳定仪”,兼任“紧急心理刹车片”和“风险预警器”。主要工作就是在堂正青这个正牌监护人兼武力镇压器不在场时,防止堂雨晴这个拥有毁灭级力量的“人形自走天灾”因为一时情绪上头、好奇心起或好胜心发作,而突然暴走,伤及无辜同学、破坏学院公物、或者把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麻烦之中。
这任务……听起来简直奇葩到匪夷所思!危险系数高得离谱!简直是在火山口修建花园,在巨龙巢穴旁边放羊!
但是……那笔学院通用点的数目实在太太太诱人了!每小时五百点!一天如果有两小时需要“留意”,那就是一千点了!这足够他在学院最顶级的修炼场包月,或者兑换好几份有价无市的高级元素核心、稀有铭文材料!这对他这个没有雄厚背景、一切靠自己打拼的普通学生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而且,平心而论,堂正青的态度确实无比诚恳,几乎到了低声下气的地步。眼神里那丝难以掩饰的恳求,绝非作伪。再想想对方在学院和镇子上的崇高地位、平日里公正严明的名声,以及刚才在医疗区那起劲帮忙处理伤势、支付费用的态度(虽然受伤的根源也是他们叔侄),还有这份任务报酬所代表的诚意……此时如果断然拒绝,似乎显得太不近人情,也……有那么点跟巨大的机遇过不去?
他脑子里两个小人疯狂打架,上演着天人交战。一个是举着“安全第一,小命要紧”横幅的理智小人,声嘶力竭地列举着堂雨晴种种恐怖的破坏力记录;另一个是眼睛变成通用点符号、高呼“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贪婪小人,拼命摇晃着那串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挣扎后,“学院通用点”的耀眼金光和“堂正青人情”的沉重分量暂时结盟,以微弱优势压倒了“生命危险”那凄厉的红色警报。
他深吸一口带着河水湿气的凉气,试图压下心中那如同擂鼓般的忐忑和强烈的不安。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充满了明显的不确定和自我怀疑,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权衡着可能的后果:
“呃……堂大人,您……您都这么说了,而且考虑得这么周到,还用专属任务的形式,报酬也……也实在很有诚意……听起来……也还算合理……行……行吧。”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感觉嘴里发干,“我……我会尽力……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不影响自己修炼和学业的前提下……”他实在无法顺畅地把“照顾堂雨晴”或“监控堂雨晴”这几个字说出口,最终含糊地替换成,“……多留意一下,必要的时候……劝阻一下。如果情况不对,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就在兰德斯硬着头皮、仿佛签订卖身契般应承下来的瞬间,出于一种本能的好奇,以及某种对“任务目标”未来可能状态的警惕,他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如同雕塑般低着头的堂雨晴。
这一瞥,却看到了完全出乎他预料的景象!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抗拒、觉得被小看或被监视的屈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或抵触。
堂雨晴依旧深深地低着头,浓密如海藻般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一段白皙的脖颈。但就在兰德斯目光扫过的刹那,他清晰地看到,在她那如玉般细腻的耳垂下方,那截白皙的脖颈皮肤上,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又如同被晚霞骤然染红的云朵,飞快地蔓延开一片明显的、如同三月桃花般灼热的红晕!
那红晕来势汹汹,迅速向上攀升,瞬间染红了她小巧精致的耳廓,让那薄薄的耳垂变得几乎透明,透着动人的绯色。甚至透过她垂落发丝的些许缝隙,兰德斯能瞥见她脸颊侧边也浮起了两抹动人的、羞怯的绯红,如同涂抹了最好的胭脂。
她原本就绞紧衣角的手指,此刻更是用力地互相缠绕、抠弄着,显露出一种极度的紧张和……无措的羞涩?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张扬肆意,变成了一株敏感至极的含羞草,被轻轻一触,就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枝叶都蜷缩起来,完全藏进阴影里,与平时那个开朗爱笑、甚至偶尔有些莽撞的少女形象,判若两人!
兰德斯的脑子再次“嗡”的一声!
他呆呆地看着堂雨晴那反常的、充满了少女羞怯与无措姿态的反应,那绝不是一个被安排了“监控者”的人该有的反应!那更像是……
他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械般,一点点转过头,看向身旁一脸如释重负、仿佛解决了一个困扰多年的天大难题、甚至嘴角还情不自禁流露出一丝欣慰笑意的堂正青。
堂正青显然对兰德斯最终接受任务的方式感到很满意,那笑容里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然而,在兰德斯此刻疯狂预警的眼中,那笑容简直如同在点燃引信!
无声的呐喊在他心中炸响,震耳欲聋:
“堂大人啊堂大人!您这托付……怕是把事情想得太太太简单了!您以为这是找了个靠谱的、能分担压力的‘看护工’或‘保险丝’?您这分明是……在干燥的草原上丢下了一颗火种啊!不,您这是在浑然不觉中,亲手把火种递到了最不该拿它的人手里!这‘专属任务’……这‘照顾’……这诡异的反应……感觉要彻底歪楼,朝着某个完全无法预料、极其复杂麻烦、甚至可能万劫不复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啊!”
堂正青却完全没有发觉兰德斯的心理波动,反而心情大好,如释重负地伸出手,带着长辈的亲切和军人的爽朗,重重地拍在兰德斯的右肩上。然而那力道对刚刚经历惊吓的兰德斯来说依然不小,让他身体晃了晃,牵扯到淤伤,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龇牙咧嘴,脸都皱成了一团。
堂雨晴则依旧深深地低着头,仿佛要将自己埋进膝盖里,只有那通红的耳朵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她此刻绝不平静的内心世界。
如晚风吹拂,如柳条轻摆,如水面碎金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