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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涧一场血战,虽全歼来袭之敌,逼退流沙首领,但易小川一行人也折损了三四名护卫,馀者大多带伤,士气难免有些低落。
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气,连拉车的驽马都显得焦躁不安。
易小川下令简单包扎伤口,清理了己方尸体就地掩埋,至于流沙杀手的尸首,则直接抛入了湍急的涧底。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对力量的渴望愈发炽烈。没有力量,便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如同这些死去的护卫和杀手。
“加快行程,今夜务必赶到前方城镇休整。”他翻身上马,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车队再次启程,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马车里,雅夫人异常安静,连平日里那点神经质的呓语都消失了,只有偶尔传来的细微啜泣声,证明她还活着。
易小川只当她被白日的厮杀吓破了胆,并未多想。
暮色四合时,一行人终于赶到了预定的落脚点——一处位于官道旁、名为“悦来”的客栈。
客栈不大,显得有些陈旧,但在荒郊野外已算是难得的歇脚处。
要了几间上房,易小川亲自查看了雅夫人所在的房间,窗户牢固,门外派了护卫值守,他这才略微放心。
经历白日的袭击,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简单用过些饭食,易小川便回到自己房中。
他褪下沾染血污的外袍,露出精悍的身躯,胸口那虎形烙印在昏暗的油灯下似乎隐隐泛着微光。
他盘膝坐在榻上,尝试着引导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感运行,虽然进展缓慢,且时有滞涩,但每次运转,都能感觉到身体似乎凝实一分,与那玉佩的感应也清淅一丝。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提升自身实力的途径。
夜渐深,客栈内外一片寂静,只有秋虫偶尔的鸣叫和远处官道上隐约传来的更梆声。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易小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一夜的调息让他精神恢复了不少。
“什么事?”他沉声问道,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门外是负责看守雅夫人的那个婆子,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川……川公公!不好了!雅夫人……雅夫人她不见了!”
“什么?!”
易小川霍然起身,一把拉开房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看好她吗?!”
那婆子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奴才……奴才也不知啊!昨夜夫人睡下后便再无动静,门外一直有人守着,连只蚊子都没飞进去过!可……可今早进去送水,房里就空了!窗户……窗户是从里面闩着的,完好无损啊!”
易小川推开婆子,大步冲到雅夫人的房间。
房间内陈设简单,床铺凌乱,窗户果然从内锁死,看不出任何强行闯入或破坏的痕迹。一个大活人,竟在守卫森严、门窗完好的房间里凭空消失了?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终,目光停留在床榻内侧、靠近墙壁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块地板的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边缘有着极其细微的磨损痕迹。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声音略显空洞。
“把这地板撬开!”他冷声下令。
护卫连忙找来工具,几下便撬开了那块松动的木板。下面赫然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洞口边缘,还挂着几缕撕扯下来的、属于雅夫人那身旧宫装的丝线。
这客栈竟有如此隐秘的暗道!
易小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想起雅夫人昨日的异常安静,那根本不是吓傻了,而是在暗中查找脱身的机会!
这女人……她根本没完全疯!或者说,在求生本能下,她残存的理智让她找到了这条或许是客栈早年用于应对兵灾匪患的逃生密道!
“废物!一群废物!”
易小川勃然大怒,一脚将那跪地求饶的婆子踹翻在地。
“连个疯女人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
他胸中怒火翻腾,既有被愚弄的愤懑,更有对任务可能失败的恐惧。龙一的警告言犹在耳,若找不到项少龙,或者带不回雅夫人……他不敢想象后果。
“还愣着干什么?!”
他对着护卫们厉声喝道。
“立刻去追!以客栈为中心,向外搜索十里!她一个弱女子,又疯疯癫癫,跑不远!”
护卫们不敢怠慢,立刻分头行动,马蹄声和呼喝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易小川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手下人四散搜寻,脸色阴晴不定。他亲自下到那暗道探查了一番,暗道并不长,出口在客栈后方一片荒草丛生的土坡下,极其隐蔽。
出了暗道,痕迹便混杂在荒草和露水中,难以追踪。
搜索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护卫们陆续返回,皆是一无所获。雅夫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的踪迹。
“公公,这……还要继续找吗?”
护卫头领硬着头皮问道。
易小川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流沙的袭击表明行踪已经暴露,停留越久越危险。
而且,雅夫人刻意选择在靠近楚地的方向逃走,恐怕也存了某些心思,茫茫人海,刻意躲藏,短时间内如何查找?
“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与不安。
“任务要紧,不能因她一人误了陛下的大事。留下一人,持我手令,通知附近郡县,暗中缉拿雅夫人。其馀人,随我继续东行!”
他必须做出取舍。
雅夫人虽是找到项少龙的可能线索,但并非唯一。而延误行程,若是让项少龙彻底远遁,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车队再次上路,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易小川骑在马上,面沉如水,心中不断盘算着。雅夫人的逃脱,打乱了他的部分计划,但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趟差事,步步杀机,容不得半分侥幸。
……
又行了数日,穿过魏国旧地,进入楚国境内。
楚地风貌与关中迥异,水网密布,言语风俗也大不相同。
这一日,晌午时分,一行人抵达了楚国沛县。此地不算繁华,但地处交通要冲,南来北往的商旅不少,城内倒也热闹。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易小川决定在沛县稍作休整,补充些干粮食水。
牵着马走在沛县略显狭窄的街道上,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忽然,一股浓郁的肉香随风飘来,引得饥肠辘辘的众人食指大动。
循着香味望去,只见街角一处搭着简陋棚子的铺面,门口摆着几张破旧桌凳,一口大锅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地炖煮着大块的肉,香气正是从那锅里传出。
铺子招牌歪歪扭扭地写着“樊氏狗肉”四个字。
“公公,不如在此处用些饭食?”护卫头领提议道。
易小川点了点头。
他并非贪图口腹之欲之人,但这狗肉香气确实诱人,而且这种市井之地,或许能听到些关于东海或项少龙的风声。
几人寻了张空桌坐下,要了几斤狗肉,并些饼饵、浊酒。
狗肉炖得极烂,汤汁浓郁,配上辛辣的蘸料,在这秋凉天气里吃起来倒是颇为酣畅。
易小川虽心事重重,也不禁多动了几筷。
正吃着,忽听得旁边一桌传来喧哗声。
却见几个穿着流里流气、一看便是本地青皮无赖模样的年轻人,正围着桌子呼喝赌钱,其中一人嗓门最大,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宽大,鼻梁高挺,额头开阔,虽穿着破旧葛衣,举止略显轻浮,眉宇间却隐隐有几分不拘小节的豁达之气。
“哈哈!通吃!刘季今日手气旺,承让,承让了啊!”
那青年赢得最多,拍着桌子大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齿,神态颇为得意。
刘季?
易小川心中猛地一动!沛县刘季?!
难道是……那位未来的汉高祖刘邦?!
他穿越前对秦汉历史也算熟悉,刘邦早年在家乡沛县,可不就是个好酒及色、不事生产、常被父亲训斥为“无赖”的亭长吗?
易小川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他死死盯着那个还在与同伴笑骂的青年,试图将眼前这个市井混混的形象,与记忆中那个开创四百年大汉基业的开国皇帝重叠起来。
历史……活生生的历史,就在他眼前!
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嬴政强大莫测,复仇之路希望缈茫。
若是能提前结交这位未来的真龙天子……岂不是为自己留下一条至关重要的后路?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那刘季似乎输光了赢来的钱,又或是觉得无趣,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视间,落在了易小川他们这桌,尤其是桌上那几盘油光锃亮的狗肉和那壶还算不错的浊酒上。
刘季舔了舔嘴唇,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脸上堆起市侩的笑容,对着易小川拱了拱手,动作略显随意:
“这位兄台,面生得很啊,不是本地人吧?小弟刘季,在这沛县地界还算吃得开。看兄台气度不凡,这狗肉滋味如何?”
他说话间,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桌上的肉和酒。
若是平时,易小川对这种地痞无赖绝无好感,更不会搭理。但此刻,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他心中早已转了无数个念头。
易小川脸上迅速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起身还礼,姿态放得很低:
“原来是刘季兄,久仰大名。在下易川,自咸阳而来,做些小本生意。这樊氏狗肉,确是人间美味,刘季兄若不嫌弃,不妨一同坐下,喝上几杯?”
他刻意隐去了太监身份和宫中职位,只以商人自称。
刘季闻言,眼睛一亮,他本就是来蹭吃蹭喝的,见对方如此上道,更是喜笑颜开:
“易川兄弟果然爽快!那刘某就不客气了!”
他也不推辞,大马金刀地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大碗酒,又夹起一大块狗肉塞进嘴里,吃得啧啧有声,毫无形象可言。
易小川也不在意,反而主动为他斟酒,与他攀谈起来。
他来自现代,见识广博,又刻意迎合,几句话下来,便引得刘季大生知己之感,只觉得这位咸阳来的商人谈吐不凡,毫无鄙夷自己这等市井之徒的架子,实在是难得。
酒过三巡,刘季已是面红耳赤,话也多了起来,拍着易小川的肩膀称兄道弟。
易小川见火候已到,便顺势说道:
“刘季兄豪气干云,一看便非池中之物。易某行走四方,难得遇到兄长这般投缘之人。若是兄长不弃,易某愿与兄长义结金兰,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刘季正喝得晕晕乎乎,听得此言,更是觉得面上有光,他虽是无赖,却也向往那些江湖豪杰的做派,当即大手一挥:
“好!易川兄弟看得起我刘季,那是我的福气!今日你我便在这狗肉铺子前,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呃……”
他打了个酒嗝。
“但求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易小川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派郑重。
当下,两人便在这简陋的狗肉铺子前,对着那口炖着狗肉的大锅,报了年岁(易小川自然虚报),纳头便拜,算是完成了这草率却又影响深远的结拜。
刘季年长为兄,易小川为弟。
“贤弟!”刘季搂着易小川的肩膀,满嘴酒气,“以后在沛县,有什么事,尽管报大哥我的名号!”
“多谢兄长!”
易小川拱手,眼神深处却是一抹算计。这步棋,不知在未来,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结拜之后,又饮了几杯,易小川借口行商事务繁忙,需继续赶路,留下了些银钱作为酒资,并与刘季约定了日后通信连络的方式,这才带着护卫们离开了狗肉铺。
刘季拿着银钱,醉醺醺地继续与他那帮狐朋狗友赌钱去了,并未将这结拜太过放在心上,只当是白吃了一顿好酒好肉,认了个阔气的兄弟。
而易小川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沛县城池,和那个消失在街角的、未来帝王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雅夫人逃脱,前路未卜;与流沙结怨,危机四伏。
但今日与刘邦的这场结拜,却象在这迷雾重重的未来中,占据了一角方寸。
他紧了紧缰绳,目光重新投向东方。
东海,项少龙,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