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变了味道。
易小川站在船头,眯起眼望着前方。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一层铅灰,海面的颜色也深了些,泛着暗蓝。
风里那股咸腥气里,混进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吸进肺里刺刺的。
“公公,罗盘……不太对劲。”
掌舵的老船工凑过来,声音压得低,手里捧着个黄铜罗盘。
易小川接过一看。
罗盘指针不再稳稳指着北方,而是微微颤斗,左右摇摆,象是被什么东西扰乱了。
他抬头,前方海面上,薄雾正从水底升腾而起,不是寻常海雾的乳白,而是带着点青灰,丝丝缕缕,缠绕不散。
“继续往前。”
易小川把罗盘递回去,语气平静。
老船工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退下。船帆调整角度,吃足了风,朝着那片雾区驶去。
越往前,雾气越浓。
天色暗沉下来,明明还是午后,却象是提早入了黄昏。海面异常平静,连波浪声都小了,只有船身破开水面时发出的单调哗响。空气中那怪味更重了,隐隐带着腥。
易小川的手按在胸前。
隔着衣料,能清淅感觉到那块虎形玉佩传来的温度。奇怪的是,玉佩偶尔会轻微震颤一下,那震颤很短暂,却实实在在地传到他胸口皮肉上。
他闭上眼,试着集中精神去感受。玉佩的热度指向明确——正前方,斜向下,深海之中。
“减速。”
他睁开眼下令。
船速慢了下来,在浓雾中缓缓滑行。能见度不过十来丈,四周除了灰蒙蒙的雾,什么也看不见。船上的护卫们都握紧了兵器,眼神警剔地扫视海面。
就在这时,海水起了变化。
先是几点幽蓝的光,在船侧水下亮起,星星点点。接着是荧绿的光,一团团,一片片。
不过几息之间,整片海域象是被点燃了,无数发光浮游生物从深处浮上来,将海水映照得流光溢彩。蓝的象鬼火,绿的像磷光,交织在一起,瑰丽得令人心惊。
船上有人倒吸冷气。这不是自然该有的景象。
易小川盯着水下那片光海,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感到一阵异样——不是通过眼睛或耳朵,而是皮肤,汗毛,每一寸裸露在外的感知。象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船体扫过,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那一瞬间,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公……公公!”
一名年轻护卫声音发颤,指着船边。
易小川转头看去。那护卫手里的长矛不知何时垂到了海面,矛尖浸在水里。
就在众人注视下,那杆包铁的长矛猛地一沉,接着“嗖”地一声脱手,瞬间消失在发光的海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护卫跟跄后退,脸色煞白。
“所有人注意。”易小川声音冷硬,“收帆,抛锚。”
命令迅速执行。
船在发光海面上停住,随着微浪轻轻起伏。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海水拍打船身的轻响,还有水下那些浮游生物无声游弋带起的微光流转。
易小川走到船边,俯身看向深海。发光生物照亮了上层海水,再往下,依旧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但玉佩的灼热感更强烈了,震颤的频率也在增加。
他直起身,环视手下:“放小艇。我要下去看看。”
“公公,太危险了!”护卫头领急道。
“正因危险,才要探明。”
易小川从怀中取出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烫得他手心发红,虎形轮廓几乎要烙印进肉里。
“这下面有东西。可能我们要找的人就在下面,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但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回去。准备小艇,挑四个水性最好的跟我下去。其馀人守船,有任何异动,以响箭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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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
说是“飞船”,其实更象一颗巨大的银色水滴,静静躺在海床之上。流线型的外壳光滑无比,没有铆钉,没有接缝,泛着哑光的金属色泽。周围的海水被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力场推开,形成一个干燥的气泡状空间。
飞船内部,主舱室。
项少龙盘膝坐在医疗平台上,赤裸的上身布满细密的汗珠。平台周围环绕着淡蓝色的光带,光带中流淌着肉眼可见的能量流,丝丝缕缕渗入他皮肤。
他能感觉到变化。
那些被龙一一拳震得近乎碎裂的经脉,最表层的几条正在缓慢愈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愈合”,更象是一种……重塑。
外星能量温和却霸道地冲刷着受损处,剔除坏死的组织,刺激新生的脉络。过程伴随着持续的酥麻和刺痛,但比起刚受伤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已是天堂。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医疗平台的显示屏上闪过一串串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曲线。
“恢复进度,百分之八点三。”
小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无聊。
她斜靠在控制台前的座椅上,背后那双洁白羽翼随意收拢,手里把玩着一个悬浮的光球,
“按这个速度,要恢复到你能提着剑去找人拼命,至少还得……我算算,按你们的时间单位,大半年吧。”
项少龙没接话。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松开。力量恢复了不到一成,但至少手指不再颤斗。
“有情况。”
小善忽然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划过。主舱中央的空气泛起波纹,投射出一幅立体影象——正是海面上,易小川那艘船在浓雾中缓缓前行的画面。
项少龙的瞳孔骤然收缩。
船型是秦制,虽然做了些伪装,但他一眼就能认出。船上人的衣着,那些护卫持握兵器的姿态,都是秦军特有的。
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船头站着的那个年轻人,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姿态……
“追兵。”
项少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从医疗平台上起身。动作太急,牵动内伤,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坐下。”
小善头也不回,手指在控制台上点了两下。医疗平台的光带骤然增强,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将项少龙按回平台。
“那是秦人的船!嬴政派来杀我的!”项少龙挣扎著,眼中血丝浮现,“你得帮我毁了它!现在!”
小善转过座椅,翘起腿,羽翼轻轻扇动了一下,带起细微的气流。她看着项少龙,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象是在看一只炸毛的猫。
“毁掉?为什么?”
她歪了歪头,
“他们触发了外围警戒,没错。发光生物聚集是环境反应,电磁干扰是防护力场的副作用。但他们还没进入攻击范围,也没表现出明确的敌意。”
“他们是秦军!这就是敌意!”项少龙低吼。
“在我的标准里,不是。”
小善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影象切换到船头特写,聚焦在易小川身上,
“看见这个人了吗?他身上有有趣的能量读数。很微弱,很原始,但……结构特殊。和你体内残留的那种‘修炼能量’不是同源,但存在某种共鸣可能。”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感兴趣的弧度:“我要观察他。”
“你疯了!”项少龙难以置信,“他是来杀我的!”
“也可能是来救你的,或者来找别的什么。”
小善耸耸肩,
“谁知道呢?宇宙这么大,巧合多得是。总之——”
她站起身,羽翼完全展开,在舱室内投下巨大的白色阴影,
“这艘船,这个人,现在是我的观察样本。你不准动他们,我也不会帮你动他们。明白了?”
项少龙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如果他们要攻进来呢?”
“那我会处理。”
小善转身回到控制台前,语气轻松得象在说晚饭吃什么,
“但现在,他们只是在外面转悠。你——”她回头瞥了项少龙一眼,“继续疗伤。如果想早点恢复力量,而不是一直这么躺着任人宰割的话。”
项少龙躺在医疗平台上,盯着舱顶流动的光纹,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无力感。
比面对龙一时更深的无力感。那时至少能拼死一搏,现在却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自主,被一个外星女人随意决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医疗平台的能量流还在缓缓注入,但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它们。
不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牵引,按照记忆里《御剑伏魔》剑诀中最基础的行气路线,尝试运转。
很痛。
外星能量与修炼出的法力本质不同,强行引导如同用锈刀刮骨。但他咬牙忍着,一点一点,将那些温和的能量流导入干涸的经脉,冲击那些堵塞断裂之处。
剑诀中有篇“破而后立”的心法,他当初只是粗略看过,觉得太过凶险。现在顾不得了。
他回想那些艰涩的口诀,尝试在引导能量的同时,以意念为锤,震荡丹田深处那点几乎熄灭的剑种。
一下,两下。每震荡一次,都象是有人用铁锤砸他小腹。汗水浸透身下的平台,嘴角的血越渗越多。
但他没停。
小善似乎察觉到了能量流动的异常,回头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却没阻止。她调出项少龙的生理监测数据,看着那些剧烈波动的曲线,轻轻“啧”了一声。
“原始生物的生命力……”
她低声自语,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敲,将医疗平台的能量输出模式从“温和滋养”调成了“适应性支持”。
项少龙感觉到外来的能量流变得更具侵略性,但也更“贴合”他行气的节奏。
他抓住这个机会,更加疯狂地运转心法。
海面上,小艇已放下水。
易小川握着玉佩,踏上了摇晃的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