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空气,因尸老这看似随意的问话,而骤然凝滞了一瞬。
炉火噼啪声、铜壶蒸汽声,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压低了。
问题来了!
江真心念电转,体内气血与法力维持着平缓的流动,浮屠破妄心诀护持着灵台清明。
他抬起头,迎向尸老那双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被高位者垂询”的意外,沉声答道:
“回尸老的话,在下确是齐云国人。”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些微南方口音,语气坦然。
尸老的目光依旧停在他脸上,像是要透过皮肉骨骼,看清他魂魄的颜色,好半晌,才缓缓开口道:“齐云国……南边战火纷飞,兵连祸结。你能流落到这彔地,还成了三屠众的五头领,倒也是不易。”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流落”二字,却隐隐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
“哈哈哈。”
咬爷适时地哈哈一笑,接过话头:“是啊!秦痒兄弟也是遭了难。宗门散了,同门失离,自个儿稀里糊涂过了界,结果就落到了咱们血城,也是缘分。”
“哦?”
谁料尸老听了,却慢慢皱起了眉头,端起茶杯,又轻轻啜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他的手指在杯沿缓缓划过,动作慢得让人心头发紧。
“玄云宗何时散了?”
此话一出,铁头顿时一愣,随后几乎同时和咬爷看向江真。
尸老见状,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盯着江真,一句一顿的道:“看来你们还不知道。”
“眼前这位,可是齐云国百岳千山数一数二的大宗门,玄云宗的外门弟子。”
“怎么样吴小友?你的故事是你自己说,还是老夫…帮你一把!”
话音刚落,一股炼丹期独有的丹压顷刻间从斡耳朵的四面八方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向江真!
江真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脚下地面随之“咔嚓咔嚓”裂开数道细纹,整个人却如同钉子般牢牢钉在原地,几乎无法动弹分毫。
“欸!尸老您别动怒!”
就在这时,一旁咬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几乎凝固的压抑。
他脸上堆起略显僵硬的笑容,上前一步,挡在了江真与尸老那无形丹压之间些许,姿态放得极低。
“尸老息怒,这事儿……怪我没提前跟您老禀报清楚。”
咬爷搓着手,语气带着请罪和解释的意味:“这位秦…小兄弟,还是小的我从血城赌斗场顺手捞出来的。当时吧,就觉得这小子身手不错,挨了那么多场打还能站着,是个好胚子,想着捡回来或许能添个帮手。”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江真,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尸老,继续道:“至于他什么玄云宗弟子的身份……嘿,不瞒您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一点儿风声。这不是……前些日子,齐云国那边不是来了个什么玄镜使,叫刘莽的,在城里到处打听人嘛,画像上的人,跟这小子是有几分挂相。”
咬爷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你知我知”的隐秘:“您也知道,齐云国玄镜司的人,出手向来大方,若能拿这小子换点实在好处,对咱们血城,对我这小摊子,不都是美事一桩嘛!所以我这才把人先攥在手里,仔细‘照顾’着。”
他特意加重了“照顾”二字,同时侧身,完全露出了身后仍被丹压笼罩、苦苦支撑的江真。
“尸老,您看。”
咬爷指着江真,语气变得恳切,“若是现在就一巴掌拍死了……”
“可就什么都没了……”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解释了他私自收留的“动机”,又点明了江真的现有价值,更把最终处置权巧妙地递回了尸老手中。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炉火噼啪。
尸老那冰冷的目光在咬爷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咬牙硬撑、汗出如浆的江真。
那股庞大的丹压,如同潮水般,一点点退了回去。
江真浑身一松,差点踉跄,强行站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剧烈喘息着,看向咬爷的背影,心中念头飞转。
咬爷这番话,看似在保他,实则将他推向了更明确的“货物”位置。
而尸老。
呵呵,此刻多半是在演戏。
若想杀他,何须这么麻烦。
江真眼下只好将计就计,看着对方演下去。
尸老枯瘦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座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看向咬爷,意味深长的说道:
“小咬啊…”
“你也知道,咱们血城骸骨帮每年有一半的收成都来自玄镜司,若没有他们的人提供各大商会的路线情报,咱们手底下的帮众,哪有那么多财可劫?”
“所以有些时候,他们的忙,虽然可以让他们付出些代价,但该帮,还是要帮的。”
“我说的话,你可…明白?”
咬爷闻言,额角见汗,躬身道:“尸老放心,必给尸老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嗯。”
尸老缓缓点头,灰白的眼珠转向江真。
“至于你……”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江真身上刮过。
“既然小咬说你身手不错,又能在玄镜司的通缉之下逃出来,想必也有些本事。刘莽为何寻你,老夫不问。但你既落在我血城手中,便需按我血城的规矩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给你两个选择。其一,三日后,老夫将你交予刘莽,其二……”
尸老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才继续道:“把之前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子给老夫找到,再把其活着送到血城,我就可以饶你一命,如何?”
江真心头剧震。
没想到这帮人什么都知道。
可对方竟让他出卖李顶天!
这要是别人,他肯定毫不犹豫就卖了,可这李顶天实在是特殊,若没有他,那石溪村的人早就成一摊枯骨了,眼下这可如何是好?!
江真的念头顿时如同一辆双头马车,在脑海中来回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