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裂口方向刮来,带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怪味,吹得废墟间残存的几根焦木发出呜呜哀鸣。
林宵盘膝坐在那半堵土墙下,面前摆着从废墟里搜罗来的破烂——生锈的铁锅碎片、半罐石灰、几株蔫巴巴的艾草,还有那截阿牛翻出来的铜门环。这些东西摊在焦土上,寒酸得像个顽童过家家的把戏。
但他此刻全部心神都系在这些破烂上。
右手食指蘸着石灰粉,在地上勾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不是符箓,不是阵图,只是最简单的九宫方位标记——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中宫。每个方位不过巴掌大小,线条粗细不一,有些地方还被风吹散了些许。
可当林宵将铜门环置于“中宫”位,将铁锅碎片分置“坎”、“艮”二方,将艾草搓碎混着石灰撒在周围时,一股极其微弱的、近乎错觉的“气”突然从脚下大地深处升腾起来。
不是错觉。
林宵闭着眼,灵台那缕九宫金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金光每转一圈,他就感觉脚下大地深处某个沉睡的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那是李阿婆当年布下的守护大阵残留的阵意,是黑水村地脉被七钉封魔局镇压万年后形成的特殊“地势”。
这些阵意早已残破不堪,像被撕碎的蛛网散落在泥土深处。可此刻,当他用最简陋的方式在地上勾勒出九宫方位,当他将代表“中宫镇守”的铜环置于阵眼,将代表“水险”、“山止”的铁片置于坎、艮二位时,那些破碎的阵意竟像铁屑遇磁石般,缓缓朝着这个简陋的“阵”聚拢过来。
虽然只是丝丝缕缕,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确确实实在汇聚。
“有门。”林宵睁开眼,眼底有血丝,但光芒很亮。
他咬破左手食指,挤出三滴血——一滴落在铜环上,一滴落在坎位铁片,一滴落在艮位铁片。血珠渗入锈迹与铜绿,没有光华万丈,没有异象频生,只是那三样东西突然“沉”了一下。
不是重量上的沉,是气息上的“沉”。仿佛从浮萍变成了扎根的石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裂口深处那股属于玄云子的阴冷气息骤然一滞。
紧接着,暴怒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蝼蚁……安敢……”
低沉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脑海里炸响。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林宵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他面前那个简陋到可笑的“阵”剧烈颤抖起来,铜环在焦土上跳动,铁片嗡嗡作响,艾草灰被无形的力量吹得四散飞扬。
但阵没破。
那些从地底汇聚而来的残存阵意,像最顽固的老藤,死死缠住了这三样东西。铜环上林宵的血迹泛起微光,铁片上的锈迹剥落少许,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本色。艾草灰虽被吹散,但混在其中的石灰却牢牢吸附在地面,将九宫方位图牢牢“钉”在原地。
裂口处,苏晚晴布下的屏障光幕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整个光幕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可就在光幕即将崩溃的刹那,林宵面前那个简陋的“阵”突然爆发出一点光——
不是璀璨的金光,不是清冷的白光,而是一种浑浊的、土黄色的、如同大地本身颜色的微光。这光微弱得像是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吹灭。
但它确确实实地亮着。
光从铜环上泛起,顺着石灰勾勒的九宫线条流淌,流过坎位的铁片,流过艮位的铁片,最终在九个方位之间形成一个完整的、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循环”。
这个循环一成,裂口深处那股暴怒的气息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就像一匹狂奔的烈马突然被缰绳勒住,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确实被勒住了。
“这是……”林宵瞳孔收缩。
他感觉到,自己这个简陋的“阵”竟然和裂口处苏晚晴的屏障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不,不止是苏晚晴的屏障——是和整个黑水村地下残破的守护大阵、是和更深处那“七钉封魔”的余韵产生了共鸣!
虽然他引动的阵意连完整大阵的万分之一都不到,但这万分之一,此刻却像一根最细最韧的丝线,缠在了玄云子降临的“进程”上。
你扯不断它,但它能让你慢下来。
“有趣。”
裂口深处,玄云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冰冷。
“以残阵勾连地脉,以凡物为基,以血为引……宵儿,你确实让为师意外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宵面前的“阵”光剧烈摇曳!
铜环“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坎位的铁片直接碎成三块,艮位的铁片则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嵌入焦土半寸深。地上的九宫线条开始模糊,石灰粉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去”。
阵要破了。
林宵咬牙,正要再逼出精血加固,眼角余光却瞥见古棺方向——
躺在棺内的苏晚晴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身体在抖,是魂体在震颤。她心口那块守魂玉牌光芒急剧闪烁,牌身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而她本身微弱到极点的魂火,此刻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抽取”,朝着裂口方向飘去!
不,不是抽取。
是“共鸣”!
苏晚晴魂体中那古老的青灰封印,此刻正与裂口深处某种存在产生强烈的、不受控制的共鸣!这共鸣在疯狂消耗她本就濒临熄灭的魂火!
“晚晴!”林宵失声喊道。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惊呼。
“李阿婆!李阿婆您怎么了?!”
是阿牛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宵猛地转头,只见不远处倚着断墙的李阿婆,此刻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怀里抱着的槐木杖寸寸断裂,杖头那颗珠子彻底黯淡,化作一捧飞灰。而她本人,就像一截燃到尽头的蜡烛,烛火将熄未熄,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在风中摇曳。
林宵瞬间明白了。
李阿婆的生机早已和黑水村的守护大阵连在一起。大阵残存阵意被自己强行引动,作为阵眼守护者的李阿婆,自然要承受反噬。而苏晚晴魂体中的封印与裂口深处魔骸产生共鸣,这共鸣又通过残阵传导,进一步加速了李阿婆生机的流逝。
残阵如烛,烛火将熄。
而持烛的人,也要油尽灯枯了。
“师父……您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林宵看着濒死的李阿婆,看着魂火即将消散的苏晚晴,看着面前随时会彻底崩溃的简陋阵法,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玄云子算准了一切。算准了黑水村大阵必破,算准了李阿婆会死,算准了苏晚晴魂体的秘密,也算准了自己这个徒弟……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但您算漏了一点。”
林宵轻声说,不知是对裂口深处的玄云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不再试图加固面前的阵,反而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印诀——不是玄云宗的手法,甚至不是任何正统道门的印诀。那是他在绝境中,凭着九宫金光与地脉阵意的共鸣,自己“悟”出来的野路子。
印诀一成,他体内那本就如风中残烛的九宫金光突然全部涌向灵台!
不是外放,不是布阵,而是……内敛!
全部金光收缩、压缩,在灵台最深处凝成一颗针尖大小的金色光点。这光点凝成的瞬间,林宵整个人气息骤然一变——从之前的挣扎求存,变成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不是按向面前的阵,而是按向了地面。
按向了脚下这片浸透鲜血、布满焦痕、埋葬了不知多少亡魂的……土地。
“黑水村的诸位……”
林宵闭着眼,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我不知道你们听不听得见。如果听得见……借我一点力气。”
“我不想死在这儿。”
“也不想让晚晴死在这儿。”
“更不想让玄云子……得逞。”
话音落下,他灵台那颗金色光点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一种无声的“扩散”。金光如涟漪般荡开,穿过他的身体,渗入脚下焦土,朝着大地深处那残破的守护阵意涌去。
这不是引动阵意。
这是……将自己作为“饵”,喂给阵意!
他在赌,赌这片土地残留的意志还没有彻底消亡,赌那些死在这里的亡魂还有最后一丝执念,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黑水村的地脉阵意,会“吃”了他这个身怀九宫魂种、与玄云子有因果纠缠的“饵”,然后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去咬那个真正的仇人!
赌注是他的命。
金光渗入大地。
一息,两息,三息。
什么也没发生。
裂口深处传来玄云子低低的、带着嘲弄的笑声:“痴儿——”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动山摇的那种震,是极其轻微的、仿佛沉睡巨兽翻身时带起的一丝颤动。
紧接着,林宵面前那个即将崩溃的简陋阵法,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土黄色,不是金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暗沉的、仿佛混合了血与泥的颜色。这光芒冲天而起,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光芒中隐约浮现出无数模糊的面孔——有李阿婆,有张太公,有刘驼背,有那些死在黑水村的、林宵认识或不认识的村民。
他们张着嘴,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无声的呐喊。
那是不甘,是怨恨,是三百年来被镇压、被屠戮、被背叛的……最后咆哮!
这光芒撞向裂口,撞向那道即将破碎的屏障。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啵”声。
裂口深处,玄云子降临的进程,被强行……拖慢了至少三个时辰。
代价是,林宵瘫倒在地,七窍流血,气息微弱得如同死人。面前的阵法彻底崩溃,铜环粉碎,铁片化作齑粉,石灰与艾草灰被风吹散,什么都不剩。
古棺内,苏晚晴的魂火稳住了,不再被抽取,但依旧微弱。
李阿婆……彻底没了气息。
残烛燃尽。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