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已经出招了，用的是最下作却也最直接的恐吓。
这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一剂清醒针，让他彻底看清了三南省水面下暗流的汹涌程度。
“沙老板”
“地下组织部长”
这些模糊的代号背后，是一张何等嚣张且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他们能如此迅速地掌握自己的行踪并进行警告，意味着自己在明，他们在暗，而且触角可能已经深入了某些关键部门。
“多看风景，小心溺水！”
李东沐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冷哼道：“可惜，我李东沐从来就不是来看风景的。”
第二天，省政府的工作会议照常进行。
李东沐端坐主位，神情平静，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会上，他再次强调了整顿营商环境、打击不法行为的重要性，并且直接跳过关于工作组人选的冗长争论，指定由省政府副秘书长、政策研究室主任陈明远暂时负责协调工作组前期筹备的调研事宜，要求相关部门“无条件配合”。
他没有再用“整顿”这个刺激性的词，而是用了“调研”，算是给陶宏伟和赵庆丰留了面子，但也表明了此事绝不会搁置。
赵庆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李东沐以省长身份直接下达指令，他无法在公开场合反驳，只得点头称是，表示省政府办公厅会全力支持。
会议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
李东沐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依靠现有的官僚体系去调查他们自身的问题，无异于与虎谋皮，他必须建立一条更隐蔽、更可靠的战线。
他想到了来三南之前，老领导私下里交代的一句话：“东沐，有时候上面的意图是好的，但到了下面，可能会遇到中梗阻，甚至肠梗阻。你要学会借助不同的力量，尤其是那些心怀正气，却又可能被边缘化的力量。”
回到办公室，他拨通了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内部保密电话，直接接通了盛京某核心部门的一位负责人，也是他在过去工作中结识的、值得信任的朋友。
他没有提及恐吓信，只是以汇报工作的口吻，详细说明了三南省，尤其是边境地区存在的严峻问题，以及他推动调查遇到的无形阻力，恳请上级有关部门能适时给予一些“专业的、不引人注目的”支持，尤其是在情报信息和分析方面。
对方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情况知道了，会按程序研究。”
这通电话，是他布下的第一颗闲棋，意在引入外部监督和情报来源。
紧接着，他再次进行内部物色人选。他仔细翻阅了省直机关主要领导干部的履历，特别留意那些有政法、纪检、审计背景，且在某些敏感时期或事件中可能受过排挤、处分，或者一直处于闲职的干部。
很快，几个名字正式进入了他的视野。省纪委副厅级纪检监察员、原案件审理室主任宋永峰，几年前因坚持调查某市领导经济问题被调离一线；省审计厅副厅长刘健，公众评价铁面无私，但是据说不太好相处，省公安厅某总队副总队长赵伟，曾因追查一起着名的跨境案件受到内部警告。
李东沐思忖着，应该如何接触这些人而不打草惊蛇，这似乎是个难题。
他不能直接约见，那样目标太大。
思来想去，他决定采取迂回的方式。比如，他让秘书以“省长想了解全省近年来重大工程项目审计情况”为由，调阅了省审计厅近五年的部分重点审计报告，并指名要求副厅长刘健做一次简要汇报。
汇报地点，就安排在李东沐的办公室，时间定在晚上八点以后。
刘健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甚至有些刻板。
他带着厚厚的材料准时到来，汇报时逻辑清晰，数据准确，但对一些敏感问题，比如某些项目明显超预算、程序瑕疵等，他的措辞非常谨慎，引用的都是报告上的原文，绝不加任何个人判断。
李东沐静静地听着，偶尔提问。直到汇报接近尾声，他才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刘厅长，我看在玉景高速项目的审计报告中，提到了征地拆迁补偿资金存在发放不规范、部分资金流向不明的问题，后来整改情况如何？”
刘健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报告省长，根据后续跟踪审计，相关单位已经提交了整改说明，完善了手续。具体落实情况，需要问交通厅和当地政府。”
“完善了手续？”李东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是问题真的解决了，还是用一纸说明把问题盖住了？我听说，当时负责现场审计的一位处长，因为追查得紧，还受到过威胁？”
刘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避开李东沐的目光，低头整理着文件。
“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审计工作有严格的程序和纪律，我们只对发现的问题依据准则进行表述。”
李东沐没有继续逼问，他知道，像刘健这样因为坚持原则吃过亏的干部，警惕性极高，不会轻易对一个新来的省长敞开心扉。
他点点头：“好，我知道了。审计工作是经济社会运行的免疫系统，作用关键，责任重大。希望你们能一如既往，坚守职业操守。”
送走刘健后，李东沐在笔记本上“刘健”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此人可用，但需要时机和足够的信任。
与宋永峰的接触则更隐晦。
李东沐利用参加一次例行出席纪检工作会议的机会，在会前与几位纪委领导简单交谈。
轮到宋永峰时，李东沐只是和他握了握手，随口说了一句：“宋主任是纪检战线的老同志了，经验丰富，以后在一些复杂问题的把握上，还要多向你请教。”
宋永峰只是谦逊地笑了笑，说了句“省长过奖，分内之事”，眼神交汇的瞬间，李东沐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