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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湿冷的铁(1 / 1)

照明弹挂在雨丝密布的夜空中,惨白的光芒将大地照得如同曝晒在阳光下的白骨。

那光是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雨水被强光照亮,像是一根根银色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泥泞的旷野上。

“轰!”

迫击炮弹落在了距离路基不到二十米的玉米地里。

泥土、碎裂的秸秆和雨水被气浪裹挟着,狠狠地拍打在陈墨的背上。

陈墨没有回头。

陈墨的手死死地拽着苏青的胳膊。

这个戴眼镜的女学生已经被吓懵了,脚下的步子踉踉跄跄,靴子陷在烂泥里,每拔出来一次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别停!低头!往垄沟里滚!”

陈墨的声音被爆炸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子弹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黄蜂,在头顶上方“嗖嗖”地穿梭。

高粱杆被拦腰打断,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张金凤滚在另一侧的泥沟里。

这老兵痞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求生欲,手脚并用,爬得比兔子还快。

他那身原本就不合身的军装已经成了泥猴,只有手里那两把盒子炮还被他护在怀里,没沾上一点泥。

“老陈!前面有人!鬼子堵上来了!”

张金凤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透过雨幕和晃动的庄稼叶子,可以看到前方一百米处,影影绰绰的黑影正在快速逼近。那是日军的迂回包抄部队。

他们没有呐喊,只是沉默地、迅速地收紧口袋。

刺刀在照明弹的余光下,闪烁着湿冷的寒光。

“往左!下河沟!”

陈墨猛地变向。

左侧是一条干涸了一半的灌溉渠,连通着远处的滹沱河支流。

那里地势低洼,且长满了茂密的芦苇,是唯一的死角,也是唯一的生路。

苏青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

眼镜飞了出去。

“我的包”

她哭喊着,双手在烂泥里疯狂地摸索。

“别管了!命要紧!”

张金凤冲过来,想要把她架走。

“不行!那是大家的心血!”

苏青甩开张金凤的手,手指在泥浆里抠挖着,指甲瞬间崩断,鲜血混着黑泥。

陈墨折返了回来。

他没有去拉苏青,而是弯下腰,在那团烂泥里摸索了两下,抓住了那个帆布包的带子。

“拿着。”

他把包塞进苏青怀里,顺手捡起那副全是泥水的眼镜,粗暴地架在她的鼻梁上。

“跑。别回头。”

子弹打在他们脚边的水坑里,溅起一串串浑浊的水花。

一个负责断后的战士,胸口爆开一团血雾,无声地栽倒在积水的田垄上。

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最后一颗手榴弹,引信已经拉开。

“轰!”

手榴弹在他身下爆炸。

那个年轻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腾起的黑烟中。

陈墨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步。

在这个绞肉机般的战场上,任何多余的情感都是累赘。

只有活下去,才能让这些血不白流。

河沟到了。

这是一道深约两米的天然沟壑,底部淤积着厚厚的腐殖质和半人深的积水。

芦苇在雨中瑟瑟发抖,像是一群受惊的幽灵。

“跳!”

陈墨第一个滑了下去。

冰凉的浑水瞬间没过了腰部,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

其余人也纷纷跳下。

几十个幸存的战士,像是一群落汤鸡,缩在河沟的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雨中迅速消散。

头顶上,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搜!他们跑不远!”

日语的呵斥声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就在头顶几米处的田埂上响起。

一束手电筒的光柱,透过芦苇的缝隙,直直地刺了下来,在浑浊的水面上晃动。

陈墨猛地将苏青的头按进水里,只露出鼻子。

所有人都贴紧了湿滑的土壁,手里握紧了刀和枪。

心脏的跳动声,在这死寂的沟底,响得像雷。

那个拿手电筒的日本兵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光柱晃了两下,移开了。

“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青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剧烈地呛咳着,却被陈墨死死捂住了嘴。

“嘘”

陈墨的眼神冷得像铁。

他指了指河沟的下游。

“顺着水走,别出声。别弄出水花。”

队伍在齐腰深的泥水里艰难地挪动。脚下的淤泥像是有吸力,每迈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体力。

水里漂浮着烂木头、死老鼠,还有不知哪里冲来的肿胀的猪尸。

没人嫌脏。

比起头顶上那些随时可能落下的子弹,这沟里的臭水就是琼浆玉液。

走了大约两里地。

水越来越深,已经漫到了胸口。

前面的视野开阔了一些,那是河沟汇入滹沱河支流的入口。

但也就在这时,陈墨停下了脚步。

他举起右手,握拳。

身后的队伍瞬间静止。

在河口处的滩涂上,停着两辆盖着伪装网的卡车。

车头的大灯熄灭着,像两头蛰伏的怪兽。

几个穿着雨衣的日本兵,正围在车旁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雨夜中明灭不定。

而在河面上,一艘挂着机枪的汽艇,正随着水波微微起伏。

封锁线。

高桥由美子不仅在陆地上布了网,连水路也早就钉上了钉子。

“妈的,这娘们儿是属蜘蛛的吗?”

张金凤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低声咒骂道。

“前有狼,后有虎。老陈,咱们这是走到绝路了。”

陈墨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艘汽艇。

汽艇上有一挺92式重机枪,枪口正对着河口。

只要他们一露头,那挺机枪就能把这河沟变成红色的染缸。

“不能硬闯。”

陈墨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土壁。

“得把那挺机枪废了。”

“我去。”

马驰从后面挤了过来。这汉子的肩膀上受了伤,绷带早就被脏水泡透了,但他眼神依然狠厉。

“我水性好,我潜过去,把那船炸了。”

“不行。”

陈墨摇头。

“水太浅,潜不过去。而且那几个鬼子很警惕,手里拿着探照灯,随时会开灯。”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苏青。

苏青正抱着那个帆布包,浑身发抖。那是冷的,也是吓的。

“苏青。”

陈墨轻声叫道。

“嗯?”苏青抬起头,牙齿在打架。

“那个木盒子里,还剩多少那种‘土炸药’?”

陈墨指的是之前没用完的、用来制作定向雷的原料。

“还有还有大概五斤。”

苏青打开帆布包的一角,露出了一个用油纸裹着的方块。

“够了。”

陈墨接过那个方块。

他又从腰间摸出了那个,用手电筒改装的起爆器。

“老张,把你那件皮袄脱下来。”

“啊?我这就剩个褂子了”

张金凤虽然嘴上嘟囔,但动作没停,麻利地把那是件本来就不怎么样的皮背心脱了下来。

陈墨用皮背心把炸药包裹了一层,又在外面抹了一层厚厚的河泥。

这样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一块从河堤上滚落的土坷垃,或者是

一个漂浮的死猪头。

“这玩意儿能飘起来?”张金凤怀疑地问。

“里面有空气,能。”

陈墨把那个“土坷垃”轻轻放进水里。

果然,它半浮半沉地漂着,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朝河口漂去。

“那个位置”

陈墨指了指汽艇的螺旋桨部位。

“水流会把它带过去。只要它卡在螺旋桨或者船底”

他手里握着起爆器的开关,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在水面上载沉载浮的黑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泥疙瘩”上。

十米。

五米。

三米。

一个抽烟的日本兵似乎看到了什么,他直起身,甚至打开了手电筒,光柱扫过水面。

光圈擦着那个黑影滑了过去。

“什么也没有,大概是烂木头。”日本兵嘟囔了一句,关掉了手电。

那个黑影终于漂到了汽艇的尾部,轻轻地磕了一下船舵,然后被水流推着,钻进了船底。

“就是现在。”

陈墨的手指猛地按下。

“轰!”

水面上腾起一根巨大的水柱。

并不是火光冲天,而是一种沉闷的、来自水下的巨力。

那艘不大的汽艇像是被一只巨手从下面狠狠顶了一下,整个船尾高高翘起,然后在空中解体。

螺旋桨飞上了天,船体断成两截,重重地拍在水面上。

“敌袭!!!”

岸上的日本兵乱了。

他们端起枪,对着河面疯狂扫射。但他们看不见敌人,只能看见那艘正在沉没的汽艇。

“冲过去!”

陈墨一声低吼。

几十个战士从藏身处跃出,不再顾忌声响,像是一群发狂的水牛,在泥水里狂奔。

他们没有开枪,只是闷头跑。

趁着鬼子被爆炸吸引注意力的那几十秒,冲过了那个致命的封锁口。

天快亮了。

队伍终于甩掉了追兵,钻进了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这里是三官庙地道网的边缘入口。

安全了。

所有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瘫软在湿漉漉的芦苇丛里。

苏青靠在陈墨身边,她的眼镜片上全是泥,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她摘下眼镜,用脏兮兮的手背擦着眼泪。

“哭什么?”

陈墨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我我害怕。”

苏青抽泣着。

“我以为我们要死了,。”

“没死。”

陈墨从口袋里掏出半块被水泡软了的压缩饼干,递给她。

“吃了它,这是命令。”

苏青接过饼干,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

陈墨抬起头,看着头顶渐渐泛白的天空。

雨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泥土被洗刷后的清新味道。

那个高桥由美子,确实是个可怕的对手。

她不仅设了局,还预判了陈墨的反击,布下了双重陷阱。

但他们也赢了。

因为他们活下来了。

“走吧。”

陈墨站起身,拉了一把还在发呆的张金凤。

“回地道。”

“该算算账了。”

张金凤爬起来,吐出一口泥水,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妈的,这次老子非得把那娘们儿的牙给崩了不可!”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芦苇荡深处。

只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在泥泞中,指向那个不屈的地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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