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像是一块被风干的橘皮,皱巴巴地贴在太行山余脉的尽头。
荒草凄厉。
韦珍趴在一个干涸的河床底部。
她的左袖管空荡荡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残破的旗。
那只仅存的右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驳壳枪。
枪机上全是泥沙,木质的枪柄因为长期被汗水浸泡,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
“队长走不动了。”
身旁,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滚烫的鹅卵石上。
他叫老黑,是武工队的老底子。
他的大腿上缠着一条发黑的布带,血已经透了出来,招了一群绿头苍蝇在上面嗡嗡乱飞。
另一个年轻的小战士,叫虎子,正缩在石头缝里,手里捏着一颗只有半截引信的手榴弹,眼神有些发直。
从千顷洼突围到现在。
他们就像是三条漏网的鱼,在这张越来越紧的封锁网里,撞得头破血流。
一路逃亡,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没有粮食,没有药,连水都是从马蹄坑里捧着喝的。
“别躺着。”
韦珍的声音很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她用脚踢了踢老黑。
“躺下就起不来了,鬼子的狼狗就在屁股后面。”
“队长,你带虎子走吧。”
老黑喘着粗气,手摸向腰间。
“我留这儿。我有‘光荣弹’,能换俩。”
“少废话。”
韦珍没看他,只是把驳壳枪插回腰间,弯下腰,用那只独臂,死死地拽住老黑的衣领。
“要死一起死,武工队没丢下兄弟的规矩。”
她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硬是把一百多斤的汉子从地上拖了起来。
“虎子,架着他。”
三个人,像是一个奇怪的连体婴,踉踉跄跄地向着河床的尽头挪动。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石桥,桥下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子。
那是唯一的掩体。
“汪!汪汪!”
犬吠声。
很近了。
那种畜生特有的腥臊气,似乎已经顺着风飘了过来。
紧接着,是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
那是日军的小分队。
不是伪军,是正儿八经的鬼子。
只有鬼子才会像疯狗一样,为了三个残兵,追了整整三天三夜。
“进桥洞!”
韦珍低吼一声,把老黑推进了那片阴影里。
她自己则转身,趴在了一块断裂的石碑后面。
驳壳枪的准星里,出现了几个土黄色的身影。
五个。
加上牵狗的,一共六个。
他们走得很小心,成散兵线,枪口指着地面,随时准备抬起。
韦珍看了一眼弹仓。
两发。
只剩下两发子弹了。
“虎子。”她头也不回。
“在。”
“你的手榴弹,还能响吗?”
“能!”
虎子的声音在发抖,但手却攥得紧紧的。
“听我口令,等他们进了三十米,你就扔。扔完就往西边跑,别回头。”
“队长你呢?”
“我给你们断后。”
韦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上面全是血痂。
她没打算活。
从千顷洼断后的那一刻起,她这条命就是捡来的。
多活了这段时间,够本了。
她只是遗憾。
遗憾没能再见那个人一面。
“来了。”
韦珍屏住呼吸。
日军的尖兵已经走到了河滩中间。
那条狼狗突然停下来,冲着石桥的方向狂吠。
“在那边!射击!”
日军曹长挥舞着指挥刀。
“砰!砰!砰!”
三八大盖的枪声在空旷的河床上炸响。
子弹打在石碑上,溅起一蓬蓬石屑,划破了韦珍的脸颊。
“扔!”
韦珍吼道。
虎子猛地站起来,拉了弦,那颗冒着白烟的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轰!”
爆炸在日军中间炸开。
那个牵狗的士兵被气浪掀翻,狼狗发出了一声惨叫。
“打!”
韦珍扣动了扳机。
“啪!”
一发子弹,精准地钻进了那个曹长的眉心。
但这是最后一搏了。
剩下的四个鬼子反应极快,迅速卧倒,机枪架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压得韦珍抬不起头。
石碑被削掉了一角,碎石崩进了她的肩膀。
没子弹了。
韦珍靠在石碑上,看着手里那支空仓挂机的驳壳枪,苦笑了一下。
她拔出那是把卷了刃的匕首。
“老黑,虎子。”
她轻声说道。
“下辈子,还做兄弟。”
她准备冲出去了。
与其被乱枪打死,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
就在她的一只脚刚刚踏出掩体的瞬间。
“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爆裂、如同炒豆子般的枪声,突然从侧翼的高坡上响了起来。
那不是三八大盖的声音。
那是……二十响!
是德国造的毛瑟c96,而且是连发模式!
密集的子弹像是一把铁扫帚,瞬间扫过了河滩。
那四个正准备冲锋的日本兵,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了一样,身体在原地剧烈地颤抖,血雾从后背喷涌而出。
“谁?!”
韦珍愣住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侧面的高坡。
夕阳下,几道人影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穿军装,穿着黑色的短打,裤脚扎着绑腿,头上戴着破毡帽。
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两把快慢机,腰里还别着几个木柄手榴弹。
那股子彪悍的匪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我就说这边有动静,果然有鬼子。”
领头的一个汉子,把枪往肩膀上一扛,大步走了下来。
他身材魁梧,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拿着个酒壶,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却透着股子如山般的稳重。
他走到那几个鬼子尸体旁,一人补了一枪。
然后,走到了石碑前。
看着满身是血、独臂持刀的韦珍,又看了看缩在桥洞里的老黑和虎子。
汉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八路?”
他问,口音不是本地的,带着股子山东味。
韦珍没有放下匕首,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汉子拧开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韦珍。
“喝口?也是在这道上混饭吃的。专扒鬼子的铁轨,专劫鬼子的火车。”
铁轨?火车?
韦珍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名字。
那是活跃在津浦路线上的一支传奇队伍。
“铁道……游击队?”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是外人叫的,咱们自己叫‘飞虎队’。”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几个同样彪悍的兄弟。
“我叫刘洪。”
“大妹子,看你这身手,也是个练家子。咋样?没地儿去的话,跟咱们走一趟?”
“咱们那儿,虽然没大米白面,但烧鸡那是管够。”
韦珍看着这个粗犷的汉子,看着他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驳壳枪。
她知道自己这条命,又捡回来了。
而且,这支队伍……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如果能把这支队伍拉到冀中,拉到陈墨身边……
“好。”
韦珍收起匕首,接过了酒壶。
烈酒入喉,像是一团火,烧穿了这半个月来的寒冷与绝望。
“我跟你们走。”
“不过,我得先找个人。”
“谁?”刘洪问。
“同志。”
韦珍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看向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