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裹紧衣服,顶着依旧飘洒的雪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另一个家属委员会区域的体育场走去。吴双心里其实不太想去,这年头文工团的演出,节目内容可想而知,翻来覆去就那些,他兴趣不大。
今晚城里其他地方也很热闹:文化宫有游园会,中山公园有群众联欢,长安大戏院有专业院团的汇报演出,各大工厂、学校的文艺宣传队、街道的秧歌队也都有自己的活动。可惜,他们这些住在大院里的军属,今晚是出不去了。严格的半军事化管理下,大院早己关闭,没有层层审批的手续,根本别想出去“浪”。
冒着小雪走了大约半小时,远远望见前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偌大的体育场被临时布置成了演出场地,西周坐满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军属和官兵,穿着军装的后勤兵在人群中穿梭,维持着秩序。吴双他们刚找到地方,他就被早到的李大奎、王石、林东等一帮半大小子发现了,连拉带拽地安排到靠近舞台前方视野还算不错的位置。
“我说哥几个,这位置正对着大喇叭,待会儿音乐一响,非得吵聋了不可!咱不能挪到上面去吗?”吴双捂着耳朵,对震耳欲聋的试音喇叭声表示抗议。
坐在他旁边的王石笑嘻嘻地伸手从他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支点上:“吴双哥,你懂啥!今晚可是军区文工团的正规军演出,坐这儿能看清演员的脸!听说还有顶尖的侦察兵表演军体拳和刺杀操呢,坐远了就光看人影儿晃悠了!”旁边几个少年也嘻嘻哈哈地传着吴双的烟,七嘴八舌地附和。
吴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争。这时马小云也拉着几个小姐妹挤了过来,坐在吴双前面几排。张莉也带着几个女伴找到他们这个小团体,大家挤在一起,倒也热闹。
很快,一位穿着整齐军装、声音洪亮的报幕员走上舞台,拿话筒开始维持秩序。原本如同喧闹集市般的体育场,在部队特有的纪律性下,迅速安静了下来。
演出正式开始。首先登场的是一群英姿飒爽的文艺兵,合唱《歌唱祖国》和《义勇军进行曲》。
乐团雄壮激昂的旋律响起,现场上万人不由自主地跟着齐声高唱。这万众一心的磅礴气势,远非后世任何一场明星演唱会所能比拟。只是苦了吴双的耳朵,旁边的李大奎和林东正处在变声期,那破锣嗓子吼得声嘶力竭,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一曲唱罢,李大奎喘着粗气,嗓子有点哑,却还得意洋洋地捅了捅吴双:“咋样咋样?哥们儿唱得带劲不?是不是特有气势?”
吴双转过身,表情无比“诚恳”:“带劲!太带劲了!我听得出来,全是滚烫的感情,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技巧!这感情,老真挚了!”他顿了一下,指着李大奎前面一个梳着麻花辫、正偷偷揉耳朵的姑娘,“当然,你要是不把那么多唾沫星子喷到人家默默姐头上,那就更完美了。”
“噗嗤!”周围听到的人全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这阵突如其来的笑声在相对安静的现场显得格外突兀,台上刚谢幕的演员们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领唱的女兵吴红霞,脸腾地就红了,觉得这笑声格外刺耳,肯定是冲她们表演来的。
吴红霞气呼呼地走到后台,找到文工团团长詹德生抱怨:“团长!您看看!刚才甲区那边那帮人,明摆着笑话咱们呢!我看就该让他们这些大院子弟也上来表演表演!省得一个个坐在下面光会挑刺儿埋汰人!”其他队员也纷纷附和,添油加醋。
詹德生团长也是个火爆脾气,一听自己带的兵受了委屈,再得到队员们的“确认”,顿时火冒三丈,立刻去找了负责现场协调的后勤部干部投诉,强烈要求那些“光看不练”的大院子弟也出节目,尤其点名要“甲区带头起哄”的上来。
后勤干部是个老成持重的,笑呵呵地安抚:“詹团长,消消气,消消气!都是误会嘛。我让人去把他们叫来问问情况就是了,何必动这么大肝火?再说了,这演出节目都是提前排练好的,临时让人上去,不是存心让人家出丑吗?”
吴双他们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第三场节目——快板书《咱们后勤兵》,一个戴着红袖标、面容严肃的大妈找到了他们,正是本家属委员会的主任张秀:“李大奎,吴双,你俩跟我来一下。”
“好的张主任。”李大奎和吴双对视一眼,有点莫名其妙地起身跟上。
三人走到体育场侧面的通道里。张主任简单询问了刚才发笑的原因。李大奎红着脸解释是因为自己唱歌太投入喷了前面人一脑袋唾沫,被吴双调侃才引得周围人发笑,并非嘲笑台上演员。张主任又单独问了吴双,吴双也证实了李大奎的说法。问清楚后,张主任便带着两人来到丁三区后台的演员休息区,让他们跟文工团解释清楚,道个歉。
詹德生团长板着脸等着。可当他看到走过来的李大奎和吴双,两人身上那厚实挺括、一看就不是普通货的麦尔登呢军大衣,再扫过他们脚上锃亮的55式干部皮靴和手上的兔皮手套,满腔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大半,脸色也缓和下来。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语气软了不少,“既然是误会,说清楚就算了。不过两位小同志,以后在公共场合,还是要注意点影响,遵守纪律,不然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身后的吴红霞等队员,本来还想跟着团长嚷嚷几句,可看到李大奎和吴双这身明显高出普通军官好几个档次的装备,也都没了脾气。军民一家亲是真的吗?是真的。反对特殊化也是真的!可现实是,她们这些文工团员穿着普通的棉军大衣,人家却穿着高级将官的麦尔登呢大衣、戴着厚实的皮帽、踩着将校靴文工团长詹德生自己也不过才混上一件普通的将校呢大衣。真要较起真来,闹大了,不好收场的恐怕还是她们文工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队员们互相看看,都默默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