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虽然道路崎岖，但也只是出川这段比较困难，如今铁路通了，相对来说就没那么封闭了。
但云贵高原不一样，即便修了铁路，运输依旧是大问题。都说那里‘八山一水一分田’，其实仔细开垦的话，田地还是有的，只是难度太大——为了一亩地，常常要翻山越岭，一般人根本不愿干。
那些地方自古以来，几乎没有‘岁大饥，人相食’的记载，说明云贵不缺粮。但它从没被称为‘西南粮仓’，为什么？有粮，你也运不出来。
路基本都是山路，老百姓赶集，有些地方得提前一两天出发，个把月才去一次——这还算好的，有些寨子根本不愿接触新事物。
我听同学说，有些寨子从40年前后就没基本赶过集，至今还保留着寨子或部落之间以物换物的习惯。
这是从旧体制首接跨入新社会必须经历的阶段，考验的不仅是上面，更是老百姓自己。语言不通、文化差异大，再加上一些寨子手里还留着不少旧时武器，让地方工作很难展开。你跟人家讲道理，人家听不懂；想翻译，连对应的词都找不到。
来强硬得更不行——别看来硬的他们平时自己闹，一旦真有外来的压力，他们瞬间就能团结起来。
造成这些最关键的一点是，我们在云贵根基还不够深，时间远远短于原先在那边的势力。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尽量争取当地汉人的支持，通过他们再去团结少数民族。或者推动合村并寨、普及教育——教育的目的不是让他们学得多深，而是先学会普通话。
以前那边光头党办的小学，一个学校就有五六个民族的孩子，连吵架都各说各话，学费还贵，所以到现在，会说国语的少数民族少之又少。我估计，没有二十年，那边对中枢来说，暂时只有战略上的意义——能做到不拖后腿，就己经很好了。”
冬外公越听，脸色越凝重。这和他所了解到的情况，差别不小。
吴双没停，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掉了字母的zippo打火机：“外公您看，这看着旧，其实是崭新的好东西。
他又露出手腕上的表：“这表也是，在咱们这儿没几百块买不到，还难找。但在那边，只要你有钱，有的是人能从外面弄进来。”
“这是历史留下的问题，不是想断就能马上断的。云贵边境上千公里，山连着山、沟套着沟——除非咱们真能砌一堵墙把南北彻底隔开，不然别说现在，我看再过五十年，这类走私情况也断不干净。”
“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那边的阵痛期会非常长。您也别对那儿抱太大希望——至少短时间内别指望它能出多少粮食，不向中枢要援助，就算不错了。”
吴双是知道后来一些政策的。说实话，那些政策不是没用，但真正落地、见效，花了几十年。在他所了解的情形中，哪怕八九十年代，要去某些村寨还得有当地人带路。那时候，哪有什么载歌载舞、酒肉招待？说话冲一点都得小心，对方手里可是有“硬道理”的。
所以他这些话，并不算危言耸听。不过他话头一转，又说：“云省气候比贵省要好，尤其适合种烟草，质量也很不错。如果非要支持什么，我觉得可以从这方面考虑，别的目前都不太现实。您可以派人下去考察看看——当然，我这也就是孩子话，随口说说。”
“嗯我知道了，会找人去了解的。”冬外公沉吟道，“不过云省气候复杂，你说的估计只是滇中一带。全面考察还是必要的。”
“确实。但不管哪一边，民族情况都差不多。会开得再多，也只是治标，归根结底还得靠时间慢慢熬。”
正说着，门外传来自行车的声音。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骑着车进了院，看见他们三人坐在那儿晒太阳，先是一愣，随后笑起来：“姐夫，你怎么来了？云姐也来了吗？”
吴继业点点头：“都来了。”起身拉过吴双，“这是我大儿子，吴双。阿双，这是你舅舅冬青。”
“舅舅好！”
“哈哈哈，好，好！回来就好啊！”冬青高兴地拍拍吴双的肩，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支华孚钢笔，“舅舅工资不高，这支笔你别嫌弃，本来就是备着给你的新年礼。”
吴双开心地接过：“谢谢舅舅！”
吴继业帮他停好车，拉他坐在冬外公身边的小凳子上：“阿青，你和阿双早年经历有点像。但相比之下，阿双性格开朗得多。
可你都三十七了，只比你姐和我小一岁，还没成家。你姐给你介绍了那么多相亲，你每次像根木头似的坐着。我给你透个风——不想挨揍的话，等会儿见着你姐说点好听的，不然今天爹妈也护不住你。”
冬外公在旁边眯着眼没说话。他这个儿子早年心理受过创伤，导致这么多年没什么朋友，性格也怯生生的。三十多岁的人，跟女孩子说几句话都脸红，让他很是头疼。可他又不能逼他结婚——逼急了，只怕逆反心理更重。
冬青一听，脸色顿时变了，刚想站起来溜，朱云就系着围裙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笤帚，横眉冷目指着他：
“冬青，你今天敢跑一个试试！”
冬青脸白了又绿、绿了又黑，看着气势汹汹的大姐，是真有点怵。
这家里，他最怕见的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