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冬,颍川大地银装素裹,官道两旁的田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一片静谧。与去年秋日初至时不同,如今的颍川,在吕布势力的治理下,少了几分乱世常见的惶惑,多了几分秩序恢复后的安宁。也正因如此,那位本可能在战乱中南迁的“水镜先生”司马徽,依旧安居于那处背倚竹林、临近溪流的清静庄园。
马蹄踏碎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吕布此次前来,仅带十余名亲卫与贾诩,轻车简从。他依旧是一身深色儒袍,外罩一件御寒的玄色大氅,并未刻意彰显大将军的威仪。队伍后面,还跟着一辆装载着食盒与特制铜锅的马车——这是吕布特意让李肃从宛城“吕氏暖锅”总店调来的家伙事,连同一批上好的冻切羊肉、新鲜蔬菜及各色调料。
再次来到那熟悉的柴扉外,吕布命亲卫与马车在远处林边等候,依旧只与贾诩上前。
开门的还是那个青衣小童,见到吕布,已然认得,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连忙跑进去通报。
须臾,司马徽缓步而出。他依旧是那身葛袍,在冰雪映衬下,更显清癯出尘。见到吕布,他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平静的笑意,打开柴扉:“风雪访客,更显诚心。温侯……不,如今该称大将军了,别来无恙。”
吕布拱手笑道:“先生还是这般称呼‘奉先’即可,听着亲切。去岁聆听教诲,如饮醇醪,回味无穷。今岁路过,特备了些许薄酒野蔬,欲与先生围炉共话,再请教益,还望先生莫要嫌弃布之叨扰。”他指了指后方马车,“听闻先生雅居清寒,特带了宛城一种名为‘暖锅’的吃食,驱寒饱腹,最是相宜。”
司马徽看向那造型奇特的铜锅和食盒,眼中好奇之色一闪而过,他本非拘泥俗礼之人,见吕布态度诚恳,便也笑道:“大将军有心了。如此新奇之物,老朽倒是未曾见识过,正好沾沾光。请进。”
茅屋依旧简陋,但炭盆烧得比之前更旺了些,显得温暖许多。吕布指挥随从将铜锅架在特意带来的小泥炉上,注入精心熬制的骨汤,摆开各式菜品。那红白相间的薄切羊肉、翠绿的菘菜、嫩黄的豆芽、洁白的豆腐、还有几样这个季节罕见的鲜蔬,琳琅满目,摆满了小小的案几。浓郁的骨汤香气很快弥漫开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司马徽看着这热气腾腾、前所未见的阵仗,饶是他心境淡泊,也不禁感到几分新奇与暖意。
三人围炉而坐,吕布亲自为司马徽调好蘸料,动作熟练,毫无高位者的架子。贾诩则安静地布菜斟酒。
几杯温酒下肚,暖锅也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屋内气氛愈发融洽。
“去岁与先生一晤,先生以‘烹小鲜’喻治国,布受益匪浅。”吕布夹起一片羊肉,在翻滚的汤中微微一涮,放入司马徽碗中,“回去后,布时常思之。这‘烹小鲜’,火候、调料固然重要,但首先,得有一口好锅,一个安稳的灶台。若锅漏灶塌,纵有龙肝凤髓,也难成佳肴。”
司马徽细细品味着那鲜嫩的羊肉,感受着唇齿间前所未有的滋味,闻言点头:“大将军此言,深得三昧。不知大将军如今,这‘锅’与‘灶’,修缮得如何了?”他自然知道吕布已非昔日仅有关中、司隶的吕布,而是坐拥北方八州的“大将军”。
吕布放下筷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不瞒先生,去岁至今,北定河北,南收汝颍,东降孟德,西抚羌胡。这口‘锅’,算是初具规模,勉强能容天下之材。这‘灶台’,也正在竭力夯实,陈宫在北方力行屯田,安抚流民;荀彧在宛城修订律令,振兴文教;各地也在推广新式农具,兴修水利。”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司马徽:“然而,锅灶虽备,五味却难调。各地世家心思各异,新附之民疑虑未消,旧有积弊非一日可除。更兼……南方未平,天下鼎沸,这锅里的水,终究难以真正平静地煮沸。”
司马徽静静地听着,涮着一片青菜,没有插话。
吕布继续道:“布起于行伍,深知战乱之苦。边地胡尘,中原烽火,百姓流离,十室九空。每每思之,心中恻然。布之志向,并非仅仅做一割据之雄主。”他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布欲效仿古人,终结这数百年之乱世,再造一统之华夏,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使这华夏九州,再无兵戈之祸,让这口大锅里的水,不再因战乱而鼎沸,只因民生之热气而沸腾!”
这番话,已远超一般诸侯争霸的范畴,带着一种廓清寰宇、建立永久秩序的宏大愿景。贾诩低头默默吃着菜,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这是主公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清晰地阐述终极目标。
司马徽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首次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目光打量着吕布。他见过太多野心家,有的虚伪,有的直白,但如吕布这般,将个人野心与一种近乎“平天下”的朴素理想结合,并展现出相应实力和部分实践的,实属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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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此志……恢弘远大,非有囊括四海之心,吞吐宇宙之机者,不能言也。”司马徽缓缓道,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评判,“然,一统之难,难于上青天。非止于疆场胜负,更在于人心向背,制度构建,文化融合。秦一统而二世而亡,前车之鉴不远。大将军欲行此亘古未有之伟业,凭何为之?”
这就是在考校吕布的具体方略和根基了。
吕布似乎早有准备,他放下酒杯,正色道:“先生问到了关键。布自知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尽善尽美。然,布深信几点。”
“其一,根基在于民。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故布力行安民之策,轻徭薄赋,抑制豪强,推广农技,目的便是蓄水养鱼,而非涸泽而渔。”
“其二,利器在于才。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故布求贤若渴,不论出身,唯才是举。文臣如贾诩、陈宫、荀彧,武将如张辽、高顺、徐晃,乃至新附之曹操、张合,但有才德,皆予重用。”
说到此处,吕布特意提到了宛城学院:“布深知,取才于当下,更需育才于未来。故在宛城设立‘格物致知堂’,非止教授经史子集,更重实务。邀华佗讲授医道,田豫传授边疆治理,工匠大家传授营造之法,乃至算学、农政、律令,皆在授业之列。布希望,能培养出一批既明晓圣贤道理,又懂得如何具体做事,能真正安邦定国、利泽百姓的实干之才。他们将来,便是调和这天下鼎沸之水的‘盐梅’与‘薪柴’。”
这是他首次向外人详细阐述“格物致知堂”的深层理念,将其从单纯的技术培训,提升到了为国家培养新型治理人才的高度。
司马徽听得目光连闪。他精于品鉴人物,深知教育乃百年大计,吕布此举,眼光之长远,已远超同时代绝大多数诸侯。这已不仅仅是军事征服,而是在尝试构建一套全新的、更具活力的统治体系和文化基础。
“其三,”吕布最后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保障在于法与武。无规矩不成方圆,需有公正明晰之法度,约束豪强,保护良善。亦需有强大无敌之武备,外御胡虏,内平叛乱,震慑不臣,为一统大业保驾护航!”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暖锅咕嘟的声响。司马徽慢慢咀嚼着食物,仿佛在品味吕布的每一句话。
良久,他放下筷子,轻叹一声:“大将军所言,句句鞭辟入里,非空谈仁义者可比。安民、举贤、育才、明法、强兵……若能持之以恒,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一番前所未有之事业。”他话锋一转,“然,老朽闲云野鹤,疏懒成性,于这经世致用之学,所知甚浅,恐怕……有负大将军厚望了。”
这便是婉拒出山了。
吕布脸上并无失望之色,似乎早已料到。他亲自为司马徽斟满酒杯,诚恳道:“布岂敢以俗务羁绊先生清修?先生乃当世镜鉴,能照见人物得失,世事兴替。布今日前来,并非强求先生出仕,只是倾吐肺腑之言,恳请先生以慧眼旁观。若布之行有偏,望先生不吝指点;若布之志可行,望先生……于士林之中,能为这‘格物致知’之新风,这天下一统之愿景,稍作正名。”
他没有要求司马徽直接为他服务,而是请求一种更超然、却也更具影响力的支持——舆论和道义上的认可。
司马徽看着吕布,又看了看窗外纷飞的雪花,以及那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装载着“暖锅”的马车,最终缓缓点头。
“大将军以诚相待,老朽亦不敢虚言。”他声音平和却清晰,“这‘暖锅’,滋味甚佳,暖人肺腑。这‘格物致知堂’,立意高远,利在千秋。这天下一统之志……虽艰难万分,然,若真能如大将军所言,使天下鼎沸之水,化为滋养万民之温汤,则功莫大焉。”
他举起酒杯,对吕布示意:“老朽虽不能入世辅佐,然于山林之间,亦乐见天下英才,各展其长,共襄盛举。他日若有大将军门下俊杰,或觉老朽这茅檐尚可避雨,前来品茗论道,老朽定当扫榻相迎。”
这便是承诺了。他不会出山直接加入吕布集团,但他认可吕布的部分理念,并且愿意与吕布麾下的人才交流,这本身就是在士林中一种强大的隐性支持。以水镜先生的声望,他的态度,足以影响一大批观望中的士人。
吕布心中一定,举杯相敬:“有先生此言,足矣!布,敬先生!”
贾诩也默默举杯。
三人对饮,窗外风雪依旧,茅屋内却暖意融融,香气四溢。
这一次拜访,没有官职的授予,没有直接的盟约,但一场围绕未来天下走向的深刻对话,一次理念的碰撞与部分认同,已然完成。吕布成功地将他“终结乱世、一统华夏”的宏大志向,以及“宛城学院”所代表的新兴事物,摆在了这位士林精神领袖的面前,并获得了其谨慎而宝贵的默许与开放态度。
当吕布与贾诩再次告辞,踏雪而归时,司马徽依旧站在柴扉前相送。
看着那一行人在雪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司马徽抚须良久,最终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吕布,吕奉先……乱世之虓虎,或可为……新朝之熔炉乎?这口锅,若真能熔炼百钢,调和五味……唉,且观之,且待之吧。”
他转身,目光落在那尚未撤去的、余温犹存的暖锅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
风雪访贤,鼎沸论志。一颗更为重要的种子,已在这颍川冰雪之下,悄然埋下。其未来能长成何等参天大树,犹未可知,但至少,它已经获得了第一缕来自清流高士的、微弱却真实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