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岁末,宛城大将军府内却无半分松懈之意。正堂之内,炭火熊熊,将冬日的寒意彻底驱散。一场决定来年天下走向的最高军议,正在此地召开。
吕布高踞主位,玄色袍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毅。下方,文武济济一堂。文臣以新任太尉贾诩、司空陈宫、光禄大夫荀彧为首;武将则汇聚了张辽、高顺、徐晃、徐荣、张绣等宿将,以及新近擢升、专司北疆的赵云、田豫。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坐在武将序列靠前位置的曹操。他神色平静,目光内敛,仿佛已完全融入这个新的集体,但偶尔抬眼时,那一闪而逝的精光,依旧提醒着众人他曾经的枭雄身份。
“年关将至,诸君辛苦。”吕布开口,声音平稳地传遍大厅,“去岁之功,赖诸位同心,河北已定,中原粗安。然,天下未靖,我等不可有一日懈怠。今日之议,便为来年定策。”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悬挂的巨幅地图上,手指重点划过两个区域:北方广袤的草原与辽东,以及南方犬牙交错的长江流域。
“天下之势,如同弈棋,需谋定而后动。”吕布沉声道,“南方,孙策与刘表正于江陵血战,双方皆疲。刘备蛰伏荆南,伺机而动。此三者相互牵制,消耗正烈。此时我若大举南下,彼等或罢兵休战,联手抗我,则战事必陷胶着,徒耗国力,非智者所为。”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故,来年我军之战略重心,不在南,而在北与东!”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神色各异,但大多露出思索之色。贾诩眼帘低垂,仿佛早已料到。陈宫微微颔首,荀彧目光沉静。曹操则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
“北疆!”吕布看向赵云和田豫,“子龙,国让(田豫字),你二人经略数月,卓有成效。然,胡虏畏威而不怀德,仅凭榷场怀柔与零星扫荡,难以根除边患。欲加大投入,并非小打小闹,而是要以雷霆之势,打出十年太平!”
他声音转厉:“我将增调并州张绣部、幽州部分驻军,归你二人节制。开春之后,冰雪消融,便对阴山以北、辽西以西,那些仍存异心、屡有犯境之举的鲜卑、乌桓大部,发动犁庭扫穴式的清剿!不仅要击溃其主力,更要追亡逐北,焚其草场,毁其越冬储备!务求使其元气大伤,十年之内,不敢南顾!”
赵云与田豫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振奋与凝重。赵云抱拳,声音铿锵:“末将领命!必不负主公重托,定将胡虏逐至漠北,使我北疆烽燧不举!”田豫亦沉声道:“豫,定当妥善安置归附部落,巩固新拓之地,使北疆真正成为稳固屏障!”
“打下来的地方,不能再任由胡骑往来!”吕布补充道,“择选水草丰美、地势紧要之处,仿效田豫所建‘安胡堡’,增设军镇,移民实边,驻军屯垦!要将我汉家旌旗,牢牢插在那些曾经只能遥望的土地上!此事,公台(陈宫)你需统筹北方各州,全力配合。”
陈宫肃然应诺:“宫明白,定当调拨钱粮民夫,确保北征后勤无忧,新拓之地能迅速安定。”
安排完北疆,吕布的目光转向了曹操。
“孟德。”
曹操放下茶杯,起身拱手:“操在。”
“青州舟楫,打造得如何了?”吕布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大将军,首批五十艘艨艟、二十艘斗舰已近完工,水军操练亦未曾松懈。只待开春冰融,便可扬帆东渡。”曹操回答得一丝不苟。
“好。”吕布点头,“辽东公孙度,勾结外虏,窥伺我疆,乃心腹之患。此战,便交由孟德你全权负责。我予你青州本部兵马,并调拨……”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向武将队列:“甘宁!”
“末将在!”甘宁霍然起身,声若洪钟。他早就等着这一刻。
“着你从‘横江营’中,抽调熟悉海况、善于操驾新式战船之精锐水手三百,舵工五十,并拨付新式斗舰五艘,艨艟十艘,归入孟德麾下,协助东征辽东!你部主要负责护航、登陆支援及水上交战,陆上攻坚,仍以孟德为主。”吕布特意强调了“协助”二字,既给了曹操必要的支持,又明确了主从关系,更将甘宁这支宝贵的新式水军力量牢牢掌控在手中,只派出部分人员和舰船。
甘宁虽更想独立建功,但也知此乃大局,而且能让自己麾下儿郎经历实战检验新船,亦是好事,当即抱拳:“末将领命!定保大军海上无忧,助曹将军踏平辽东!”
曹操心中微微一凛。吕布此举,支援是实,监视与制衡亦是实。那五艘新式斗舰的威力,他虽未亲见,但早有耳闻,有此利器助阵,跨海远征的胜算大增,但同时也意味着他的一切行动,都在吕布的耳目之下。他面色不变,深深一揖:“操,谢大将军信重!必竭尽全力,为大将军扫平辽东,擒拿公孙度父子!”
“嗯。”吕布微微颔首,“辽东若定,其地便设辽东郡,由你暂领太守,安抚地方,清剿余孽。届时,子修在宛城学业若成,亦可前去助你。”
又是这一手。曹操心中明镜似的,脸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大将军厚恩,操没齿难忘!”
至此,来年的两大战略方向已然明确:北疆彻底肃清,东略平定辽东。
贾诩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主公,北疆东略之势已成,然南方诸侯,亦需善加引导,以防其窥得虚实,联手来犯。”
吕布看向他:“文和有何高见?”
贾诩淡淡道:“可令张辽、徐晃、徐荣等部,于南阳、汝南、颍川等地,大张旗鼓,操练军马,检阅武备,做出积极备战的姿态。同时,可故意泄露些许风声,言我军来年重心在于经略北地、肃清边患,无意即刻南下。示之以强,告之以缓。孙策、刘表闻之,必更坚信对方乃心腹大患,从而加剧火并,无暇北顾。刘备在荆南,亦不敢轻举妄动。”
此计深合吕布之意。他就是要让南方那群人知道,我明年不打你们,不是因为怕你们,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们尽管放心地互相消耗。但同时,边境陈列的重兵,又像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让他们始终心存忌惮,不敢有北上分羹的胆气。
“便依文和之策!”吕布拍板,“文远,公明,徐荣,边境震慑之事,交由你三人。声势要做足,要让对岸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末将领命!”张辽、徐晃、徐荣齐声应道。
战略已定,厅内气氛为之一松。吕布环视麾下这群文武英才,心中豪气顿生。
“北扫胡尘,东定沧海!此乃奠定万世之基业!”他站起身,声音激昂,“待北疆靖平,辽东归附,我军后方稳固,粮草充足,兵甲犀利之时,便是这南方割据之局,彻底终结之日!诸君,且与我同心戮力,共襄此不世之功!”
“愿随大将军,扫平六合,一统寰宇!”堂下众人,无论新故,皆起身肃然应诺,声音汇聚,直透梁宇。
曹操亦在人群中躬身,眼神复杂。他看到了吕布那吞并八荒的野心,也看到了这个新兴集团恐怖的高效与活力。在这样的洪流面前,个人的算计显得如此渺小。他如今能做的,便是先当好这把东征的“利刃”,在吕布规划好的棋局中,为自己和家族,谋取一个尽可能好的未来。
军议散去,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宛城的天空,冬云低沉,却仿佛有无形的雷暴在酝酿。来年,北疆的铁骑与东海的舟师,将同时扬起烟尘与风帆,而这动静,必将深刻地影响到南方那场已然惨烈无比的厮杀。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已然在宛城的这次岁末定策中,悄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