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的冬日,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清扫得一尘不染的街道上。虽是深冬,但作为吕布经营多年、如今更是朝廷所在的根基之地,这座城池展现出的活力与秩序,远非昔日颠沛流离时的长安或许都可比。店铺的招幌在寒风中摇曳,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购置年货的百姓摩肩接踵,脸上少见菜色,多是满足与忙碌。偶有披坚执锐的巡逻队走过,甲胄铿锵,百姓们会自发地让开道路,投去的目光里,敬畏远多于恐惧。
皇宫今日更是装点一新。朱红的宫墙上悬挂着巨大的桃符,廊檐下点缀着喜庆的灯笼,连值守的羽林卫盔缨似乎都更加鲜艳了几分。宫内,宦官宫女们步履轻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带着节庆意味的松弛。
汉献帝刘协端坐于寝宫之中,由内侍仔细整理着身上玄黑赤绶的冕服。镜中的少年天子,面容已褪去了几分稚嫩,眉宇间沉淀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他微微抬手,感受着衣袖的顺滑质地,目光掠过殿内燃烧旺盛的炭盆,以及案几上那套他颇为熟悉和喜爱的、造型别致的紫铜暖锅。
“又是一年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只有近前侍奉的老内侍能隐约听见。老内侍动作未停,只是头更低了些。
相较于数年前在长安,在李傕、郭汜刀锋下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日子,如今身处宛城,刘协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实质性的安稳。吕布将他从长安那泥潭中“接”出,安置于此。在这里,他拥有符合天子规制的宫室、用度,无人敢在明面上怠慢,甚至可以有限度地翻阅一些经过筛选的奏章,对某些无关痛痒的内政事务发表看法。除了那至高无上的、决定天下走向的权力依旧牢牢握在大将军吕布手中之外,他在物质与表面的尊荣上,几乎无可挑剔。
他甚至可以在特定护卫的“陪同”下,有限度地出入宫苑,见识这宛城的繁华。他知道,自己这块“招牌”,在吕布手中,比在任何一个诸侯那里都更安稳、更体面。曹操?若在他手中,自己或许只是另一个被圈禁的傀儡。刘表?连自己的圣旨都阳奉阴违。至于那个曾来长安投奔、口口声声汉室宗亲的刘备,不也在捞足名声和些许本钱后,便毫不犹豫地“剿匪”跑路,再无音讯了么?
想到这些,刘协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释然的弧度。乱世天子,能得此境遇,已属难得。他早已不是那个还对诸侯抱有幻想的少年了。
时辰已到,钟鼓齐鸣。刘协在仪仗的簇拥下,登上正殿。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秩肃立两旁。以大将军吕布为首,其后是太尉贾诩、司空陈宫,以及镇东将军、青州牧曹操等一众归附不久的降臣,再后便是张辽、徐晃、赵云、田豫等功勋卓着的将领。整个殿堂,济济一堂,气象森严。
“臣吕布,率文武百官,恭贺陛下新岁,愿陛下龙体康健,福泽绵长,江山永固!”吕布率先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中。
“臣等恭贺陛下!”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拜倒,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微微作响。
刘协端坐龙椅,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温和而威仪的笑容,抬手虚扶:“大将军及众卿平身。去岁赖大将军神武,扫平河北,定鼎中原,使朕得安于宛城,天下渐现澄清之象,众卿皆辛苦了。”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在曹操身上略作停留。这位曾与他有过短暂“君臣之名”、如今却同殿为臣的枭雄,低眉顺目,姿态恭谨,让人看不清他心中所想。
繁琐而庄重的朝贺礼仪一项项进行。刘协应对得体,吕布汇报概要军政亦是有条不紊。这更像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君臣二人皆是合格的演员。
礼毕,赐宴于温暖如春的偏殿。与正殿的肃穆相比,这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每人案前都设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黄铜暖锅,底下炭火暗红,锅内用鸡豚骨熬制的高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旁边的小几上,薄如蝉翼的羊肉片、鲜嫩的时蔬、各色菌菇、手工制成的鱼丸等涮品琳琅满目。
这暖锅,刘协并不陌生。早在迁都宛城之前,在长安时,吕布便已将此物作为“贡品”进献。起初只是觉得新奇驱寒,几年下来,倒成了他冬日里颇为期待的享受。
“去岁此时,朕与伏皇后于此殿初尝此‘暖锅’,便觉寒冬亦添暖意。”刘协执起银箸,率先夹起一片羊肉,在翻滚的汤中微微一涮,放入口中,脸上露出适意的表情,对左下首的吕布笑道,“今岁众卿齐聚,同享此味,更觉祥和。大将军总能弄出这些新奇实用的物事。”
吕布举杯回应,笑容显得真诚了几分:“陛下喜欢,便是此物的福分。能驱寒饱腹,与民同乐,正是臣所愿。今日宴席所用食材,多为南阳、司隶所出,请陛下与诸位同僚,莫要拘礼,尽兴而归。”
宴席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张辽、徐晃等武将嗓门洪亮,谈论着军中趣事;贾诩、陈宫、荀彧等文臣则低声交流,话题多围绕各地新政推行;曹操大多时间沉默用餐,偶尔与身旁的荀攸低语两句,目光却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主位上与天子谈笑风生的吕布,以及这满殿的文武,眼神深处,有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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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刘协似乎兴致颇高,他放下银箸,目光转向曹操所在的方向,语气温和地问道:“曹卿家。”
曹操闻声,立刻放下酒杯,躬身应道:“臣在。”
“朕听闻,开春之后,卿家便要奉大将军之命,东征辽东,为国拓土了?”刘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回陛下,正是。”曹操垂首回答,“大将军运筹帷幄,命臣率青州之兵,并得甘宁将军水师之助,东征不臣之公孙度,以彰天威,安定海疆。”
“嗯。”刘协点了点头,脸上带着鼓励的神色,“辽东虽远,亦是我汉家故土。卿家久经战阵,善于用兵,此番东征,准备得如何了?粮草、兵甲、舟船,可都齐备?何时可以誓师出发?”
这一连串的问话,看似是天子对臣子的寻常关怀,落在不同人耳中,却有不同的意味。
曹操心头微凛,但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恭敬地回答:“劳陛下垂询。托陛下洪福,赖大将军调度,青州粮草已开始集结,兵甲亦在检修补充。甘宁将军麾下新式战船坚利,水军将士士气高昂。只待春风解冻,黄河口冰消,便可择吉日扬帆东进。具体行期,臣还需与甘宁将军最终核定,并报大将军批准。”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将功劳与决策权都归于吕布,回答得滴水不漏。
刘协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笑道:“好,甚好。有曹卿家与甘卿家出马,朕心甚安。待卿等凯旋之日,朕必当另有封赏。”
“臣,定不负陛下与大将军所托!”曹操再次躬身,声音沉稳。
这个小插曲过后,宴席气氛重回热烈。刘协不再多言,安然享用着美食,听着殿内隐隐传来的丝竹之声,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和宫中次第亮起的灯火。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更多的是象征意义。真正的决策者和掌控者,是那个坐在他下首,正与贾诩低声交谈的吕布。但他并不感到失落或愤怒。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明白,在这乱世,一个安稳的、受尊重的“象征”,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至少,在这宛城的宫墙之内,在这新岁的暖意中,他还能感受到一丝属于“天子”的体面,以及这乱世中难得的、片刻的安宁。
夜色渐深,宴席终散。刘协在宫人的簇拥下返回寝宫。宫外,宛城百姓的守岁欢声隐隐传来,与宫中寂静却温暖的灯火,共同构成了一幅看似太平的年节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