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宛城，大将军府议事厅内，炭火在精铜盆中烧得噼啪作响，驱散着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意。厅堂中央，巨大的北疆沙盘取代了往常的坐席，山川、河流、长城、荒漠以及代表各方势力的标识密布其上。吕布手中那根细长的木杆，此刻正点在代表乌桓王庭蹋顿和鲜卑几个大部落的区域，缓慢而有力地划动着。
赵云和田豫分立在沙盘两侧，神情专注。赵云一身轻甲，眉头微蹙，目光随着吕布的木杆移动，仿佛已置身于那辽阔而陌生的草原。田豫则穿着厚厚的官袍，脸上带着风霜打磨出的沉稳，不时补充着沙盘上未能详尽标注的水源地和季节性的游牧路线。
在田豫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站着新近归附的张合。他穿着吕布军制式的铠甲，但神色间还残留着一丝与前两者不同的审慎与观察。他被允诺未来专事对抗胡人，今日之议，正是他融入新阵营的第一步。
“开春之后，雪融草长，便是胡骑最活跃之时。”吕布打破了沉默，木杆敲了敲乌桓区域，“以往汉军征伐，多以驱赶、击溃为主，斩首若干，缴获些牛羊，待我军退去，不过三五年，胡人便又卷土重来。此番，本将军不欲重复旧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回荡在安静的厅堂里。
赵云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隼：“大将军，胡骑倚仗者，无非来去如风，聚散无常。然其部落营地、妇孺老弱、牲畜财产，移动缓慢，便是其致命之处。末将前次扫荡，深感若不能将其巢穴连根拔起，终是治标不治本。”
“子龙所言，直指要害。”田豫接口，他的手指向沙盘上几处被特意标出的绿洲和河谷，“欲要根除，则需改击溃为占领，变抄掠为镇守。我军当效仿古人屯田之法，择此等水草丰美、扼守交通之要地，筑城置县，驻军移民。让我们的根，扎进草原的土壤里。”
“筑城……”张合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目光扫过那广袤的沙盘地域。这手笔远超他以往在河北经历的任何一次对胡作战。这已不仅仅是军事征服，而是要将这片土地彻底纳入版图。他微微吸了口气，感受到一种不同于袁绍时代的新气象。
“不错，筑城，驻军，成为我们自己的地盘。”吕布肯定了田豫的想法，木杆在几个预设的屯军点上重重一顿。“但在此之前，需先有一场足够凌厉的进攻，打碎他们的脊梁，为我们筑城赢得时间和空间。”
他放下木杆，走到一旁，那里陈列着几种兵器的模型。他拿起其中一把特制的长戟模型——与寻常长戟相比，其侧刃更大，带有明显的钩刃，杆部也更长更粗。
“胡骑剽悍，我军以往多以骑对骑，或倚仗强弓硬弩远射，近身步战则往往吃亏。”吕布将长戟模型横握，展示给三人看，“此物，便是我为胡骑准备的近战利器。”
赵云和田豫凝神细看。张合也忍不住上前半步，目光落在那个显眼的钩刃上，作为一名沙场老将，他本能地开始思索这种兵器的用法。
吕布将模型递给亲卫，示意其演示。两名亲卫上前，一人持代表骑兵的木杆，另一人则持长戟模型。只见“骑兵”冲来，持戟亲卫并不直接攻击上半身，而是放低重心，长戟斜探而出，那锋利的钩刃精准地扫向“骑兵”的马腿部位。
“专攻马腿？”赵云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吕布点头，“骑兵冲锋，势不可挡。然马腿一旦受损，冲锋立止，骑手坠地，其威胁十去七八。我军步兵，可结严密阵型，前排蹲伏，专司砍扫马腿；后排架戟，拒马刺人；两侧辅以刀盾手，护住阵脚，绞杀落马之敌。此阵，可称为‘戟盾陷骑阵’。”
他一边说，亲卫一边配合着演示阵型的变换。只见数个持戟模型的前排士兵模拟蹲伏姿态，长戟如林探出，专攻下盘；其后士兵长戟平举，形成一道带刺的壁垒；两侧则有持刀盾模型的士兵护卫。
张合看着这简洁而高效的战术演示，瞳孔微微收缩。一个尘封的记忆瞬间击中了他——界桥之战，袁绍大军面对公孙瓒那支天下闻名的白马义从，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才堪堪抵挡住那排山倒海般的骑兵冲锋。若当时……若当时能有如此针对性的器械和战法，专攻白马义从那迅捷如龙的四蹄……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张合心头，有恍然，有惋惜，更有一种对新主将这种天马行空却又直指核心的战术思维的震撼。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远程，依旧倚仗诸位麾下的强弓劲弩，覆盖射击，压制胡人骑射。待其冲近，便以此戟阵迎敌。”吕布的声音将张合从回忆中拉回，“步卒结阵推进，如墙而进，压缩胡骑的活动空间。而我军骑兵，”他看向赵云，“子龙的龙骧营，重组后的白马义从，则游弋在外，寻机歼敌，或追击溃兵。”
田豫抚掌道：“大将军此策甚妙！远程压制，近战破骑，精锐骑军一击定乾坤。层层递进，正是对付飘忽不定之胡骑的上策。只是，此长戟打造、兵士操练，需抓紧时日。”
“格物院与各匠作营已得令，全力督造此戟与箭矢。标准制式图谱稍后便会下发。”吕布肯定道，“务必在开春前，为北征大军备足首批三万柄长戟，箭矢百万支。兵士操练，由各部将领即刻开始，模拟对抗，务求纯熟。”
这时，吕布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张合：“儁乂，你久在河北，与乌桓、公孙瓒都打过交道，对此策，有何见解？”
张合闻声，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大将军此策，可谓直击胡骑命门。末将……末将只是在想，若当年在河北，能有此利器与战法，用以对付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或许……”他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遗憾与感慨，在场几人都能体会。
吕布微微一笑，并不深究，只是道：“往事已矣，来日可追。儁乂既熟悉北地情势，此次北征，你便归于子龙麾下，统领一部，专司冲阵破敌。”
“末将领命！”张合肃然抱拳。这个安排，既给了他兵权，又将他置于赵云这员吕布绝对心腹的节制之下，分寸拿捏得极好。
“还有一事，”吕布继续说道，目光扫过三人，“此番远征，伤亡在所难免。华佗先生的‘医护营’已初步筹建完毕。随军之后，将在各主要前进基地设立医疗点，配备酒精、肥皂、绷带及经过培训的医护兵。重伤者及时后送救治。我要你们记住，每一个百战老卒的性命，都比十个胡虏的首级更珍贵。”
赵云、田豫，连同张合，都郑重地点了点头。重视士卒性命，并非虚言，而是落实到具体的医疗保障，这让他们心头都是一暖。
“好了，方略已定。”吕布最后将手按在沙盘的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此战，目标并非劫掠，而是拓土！是筑城置县，永镇北疆！我要让漠南草原，从此再无大规模胡骑敢南下牧马。你等，可明白？”
“末将明白！”赵云、田豫、张合三人齐声应诺，声音在温暖的议事厅中回荡，带着凛然的杀伐之气与开创历史的决心。
窗外，宛城的天空依旧阴沉，但一场将彻底改变北方格局的钢铁风暴，已在这沙盘之前，酝酿成型。张合跟在赵云和田豫身后走出议事厅，感受着身上那副新甲胄的重量，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前路漫漫，但一种久违的、属于军人的建功立业的渴望，在他心中悄然复苏。这一次，他的马蹄所向，不再是内战中的同胞，而是真正的外患。这感觉，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