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寒冬依旧牢牢掌控着大地,但风中偶尔带来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以及白日里屋檐下悄然滴落的冰凌,都在无声地宣告,春天的脚步正不可阻挡地临近。在这冬春交替的时节,两股庞大的战争机器,分别在并州边塞和青州海岸,开始了最后的、紧张而有序的砺剑。
并州,雁门郡,马邑。
此地已完全化为一座巨大的军营。寒风卷过原野,吹动着营寨上空无数“吕”、“赵”、“田”字将旗,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马匹和炊烟混合的气息,一种肃杀而紧绷的气氛笼罩四野。
赵云一身轻便的皮甲,外罩白色战袍,正站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台下,是他直属的龙骧营,以及此番北征抽调的各部精锐骑兵。人马肃立,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不耐地喷着响鼻,踏动马蹄,溅起细小的雪沫。
“将士们!”赵云的声音清越,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卒的耳中,“胡骑屡寇我边塞,杀我百姓,掠我财货,视我汉家如无物!此等血仇,岂能不报?!”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饱经风霜、此刻写满坚毅的面孔。
“大将军有令!此番北征,非为驱逐,乃为犁庭扫穴,永绝后患!我们要打到哪里,就驻军到哪里!要将我们的城池,建在草原的腹地!要让胡人的马蹄,从此不敢再南下半步!”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接、最坚定的目标。士兵们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神中燃烧起战意与一种开创历史的激动。
“操练,继续!”赵云一声令下。
校场上顿时沸腾起来。骑兵们分成数队,演练着各种复杂的战术动作——迂回包抄、分割围歼、骑射压制。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雪尘。更引人注目的是,一部分骑兵在与模拟步兵方阵的对抗中,开始刻意演练如何应对那种专攻马腿的长戟阵。他们控制着马速,寻找着阵型的缝隙,尝试用弓箭远程骚扰,或用更灵活的转向摆脱长戟的威胁。虽然磕磕绊绊,但这表明新的战术思想正在被快速理解和吸收。
在校场一侧,田豫正带着幕僚和熟悉北地情形的向导,对着巨大的皮质地图指指点点。地图上,代表乌桓、鲜卑各部势力的标记旁,又用朱笔标注了数个预选的筑城点和进军路线。
“此处,饶乐水畔,水草丰美,且扼守南北通道……”
“据报,蹋顿的王庭入冬后便驻跸于此,其部众分散在周围百里放牧……”
“开春后雪融,此地道路泥泞,需备足驮马及工兵……”
田豫的声音沉稳,条理清晰。他不仅要考虑如何打赢,更要考虑打赢之后如何站稳脚跟。后勤补给线的建立、筑城物资的运输、与后方榷场的联动、对可能归附部落的安置……千头万绪,都需要在战前尽可能规划周详。
张合一身吕布军制式玄甲,默不作声地站在田豫身侧,仔细聆听着每一句讨论。他偶尔会提出一两个关于河北骑兵习惯战术的问题,或是指出地图上某处地势的细微特点。他的融入是沉默而扎实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些代表敌军和未知区域的位置,眼神锐利,仿佛已在脑海中与未来的对手交锋了无数次。
青州,东莱郡,黄县沿海。
与北疆的肃杀干燥不同,这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一种即将远征的躁动。巨大的海湾内,帆樯如林。甘宁麾下的“横江营”主力战舰与曹操搜罗、征调的各类海船、运输船混杂在一起,几乎铺满了整个海面。
甘宁赤着上身,仅穿着一件皮质坎肩,露出精壮黝黑的肌肉,不顾初春海风的凛冽,站在一艘最大的、安装了新式尾舵和水密隔舱的楼船船头,扯着嗓子呼喝:
“快!快!把那几架‘破城礌’的部件给老子绑结实了!掉海里喂了王八,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帆索再检查一遍!到了海上,风浪可不管你是谁的兵!”
“水!淡水桶都装满没有?谁敢偷懒,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水匪头子特有的蛮横和活力,在整个码头回荡。水军士卒们在他的吆喝下,如同上紧了发条,奔跑、扛抬、固定、检查,一切都在一种粗放而高效的节奏中进行。新式战船经过了多次试航,证明了其在稳定性和操控性上的优势,但跨海远征,对于绝大多数来自江河的“横江营”和北方的青州兵而言,仍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离码头不远的一处临时营寨,曹操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则要凝重得多。
曹操看着案上摊开的海图,眉头紧锁。这海图颇为简陋,上面勾勒着青州至辽东的大致海岸线,以及一些据说存在的岛屿,更多的地方则是一片空白,标注着“莫测”、“疑有暗礁”等字样。
“辽东苦寒,公孙度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其子公孙康,亦非庸才。”曹操的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提醒自己,“跨海远征,补给困难,若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程昱坐在下首,沉声道:“主公,吕布此计,乃阳谋。借我之手,清除侧翼,消耗公孙氏。然,于我而言,亦是机会。若能拿下辽东,则我青州后方无忧,且可得辽东之马、之卒,以为立足之基。此战,许胜不许败。”
曹操何尝不知。他投降吕布,看似保全了实力和地位,实则如履薄冰。吕布可以将资源倾斜给他,也可以随时收回。这次东征,既是一次实力的扩张,更是一次忠诚与能力的考验。打好了,他在吕布集团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打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粮草辎重,征集如何?”曹操问道。
“已按计划征集七成,后续正在加紧调运。甘宁将军处,亦在协助筹集部分海上用度。”程昱回答。
“军中士气呢?”
“将士们知是跨海远征,初时确有疑虑。然,听闻有甘宁将军水师护航,又有‘破城礌’此等利器,加之封赏优厚,如今士气尚可。只是……对海上风浪,仍有畏惧。”
曹操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着港口那一片忙碌的景象,以及更远处苍茫无际的大海。海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咸腥。
他的目光越过海面,仿佛看到了那片陌生的、即将被他征服(或者说,为吕布征服)的土地。这是一场赌博,一场他必须赢的赌博。他需要这场胜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来在这位雄主的新秩序中,谋取一个更安全的未来。
“传令各部,加紧准备。待风向稳定,冰情缓解,即刻出发!”曹操放下帘幕,转身下令,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决断。
北疆与东海,两支利剑已然出鞘,正在最后的磨石上,砥砺着最锋利的刃口。只待春风号令,便将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斩向既定的目标。整个北方的目光,乃至南方那些在泥潭中挣扎的势力,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两股即将爆发的力量所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