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州牧府一侧的官廨内,炭火静静燃烧。司马懿坐在书案后,身上穿着荆州兵曹从事那身不算显眼的官服,正低头翻阅着各地送来的军务文书。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这些繁琐的庶务之中,与寻常兢兢业业的下属官吏别无二致。
只有偶尔,当他抬起眼,目光掠过窗外襄阳冬日灰蒙蒙的天空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才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与这安稳表象格格不入的锐利与冰冷。宛城那场“永不录用”的羞辱,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底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吕布那轻蔑而决绝的眼神,他至今记忆犹新。
“狼顾鹰视……性隐忍,权欲重……”司马懿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吕布对他的评价,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弧度。吕布看得很准,但那又如何?这乱世,终究不是单凭勇力就能彻底掌控的。他吕布可以凭借强权将他拒之门外,却无法扼杀他在这泥潭中悄然生长的野心。
“仲达,在看什么如此入神?”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蒯越踱步走了进来。作为荆州实质上的决策核心之一,蒯越对这位由自己引入、并展现出不凡才干的年轻人颇为倚重。
司马懿立刻起身,姿态恭谨:“蒯公。”他指向案上一份关于江陵前线江东军动向的简报,“正在揣摩周瑜近日的兵力调动。其巡逻愈发频繁,清剿力度亦在加大,看来我军的袭扰,已让其不胜其烦。”
蒯越满意地点点头,在司马懿对面的席位上坐下:“此计甚妙。以小股精锐,避实击虚,专攻其粮道、扰其后营,令公瑾如芒在背,不得不分兵应对。江陵正面压力大减,文仲业(文聘)方能稳守至今。此皆仲达之功也。”
“蒯公过誉。”司马懿谦逊地低下头,“此乃蔡都督水军将士用命,懿不过稍作筹划,岂敢居功。只是……”他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周瑜非是庸才,庞统更乃智谋之士。此等袭扰,虽能暂缓其势,却难伤其根本。若其下定决心,不惜代价清剿我袭扰之师,或另寻他法破局,恐生变数。”
蒯越闻言,眉头也微微蹙起:“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当务之急,一是令袭扰各部更加灵活,行踪更诡秘,一击即走,绝不恋战,让江东军疲于奔命,难觅踪迹。二是……”司马懿稍稍压低了声音,“需密切关注江东内部动向,尤其是其粮草储备与后方民心。久战不下,其内部必有怨言,或可寻隙离间。”
他没有提出更激进冒险的策略,而是将重点放在“延续”和“寻找内部弱点”上,这符合他目前“稳健献策、积累信任”的定位。蒯越听罢,深以为然:“不错,稳守江陵,拖垮周瑜,方为上策。此事,还需仲达多多费心。”
“分内之事,敢不尽心。”司马懿躬身应道。
送走蒯越,司马懿坐回案前,脸上的恭谨之色缓缓褪去,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平静。他拿起另一份来自荆南的简报文书,上面提到了刘备在武陵拜访豪族、甚至可能与五溪蛮有所接触的消息。
“刘备……”司马懿指尖轻轻点着这个名字。这位屡败屡战的“刘皇叔”,韧性确实惊人。被孙策逼入荆南这等偏僻之地,竟还能如此活跃,试图扎根。其志不小,其能亦不可小觑。只是,如今他夹在刘表、孙策以及北方那个庞然大物之间,又能挣扎多久?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北方。吕布……这个名字如今已如同笼罩在整个天下之上的阴云。降曹操,平河北,迁都宛城,据司隶、并、冀、幽、青、兖、豫、徐……其势已成,其锋正盛。开春之后的北扫东略,不过是其巩固霸权、清除侧翼的必然之举。
“太快了……”司马懿在心中低语。吕布崛起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原本预计的群雄并立、长期混战的局面,似乎正被吕布以一种霸道而高效的方式强行终结。这打乱了许多人的布局,包括他司马懿。
他原本的计划,是凭借才智,在荆州这盘棋中逐步攀升,借助刘表与孙策的对抗积累资本,静观天下之变。但吕布的急剧膨胀,使得“静观”的时间被大幅压缩。若不能尽快在荆州掌握足够的力量,或者找到其他破局之机,待吕布彻底稳固北方,挥师南下之时,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必须更快……”司马懿的眼神变得幽深。他需要更深入地渗透荆州的权力网络,不仅仅是依靠蒯越的赏识,还要在军中将校、地方官吏中安插、拉拢可用之人。刘表年老多病,继承人问题悬而未决,蔡瑁、蒯氏家族与长公子刘琦之间的矛盾……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还有那个被吕布“驱赶”到荆南的刘备,或许在将来某个时刻,也能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用来牵制……或者搅动局势。
他铺开一张绢帛,开始起草一份关于“加强荆北各隘口守备,以防不测”的建议书。理由可以很充分——吕布虽暂未南顾,然其势日盛,不可不防。这份建议若能通过,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更多防区的事务,安插人手,了解布防,为未来可能发生的变化埋下伏笔。
笔尖在绢帛上流畅地移动,字迹工整而有力。窗外,襄阳的冬日依旧阴沉,官廨内炭火噼啪。司马懿伏案疾书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于墙壁上投下一道沉默而修长的阴影,如同一条悄然蛰伏、等待时机的毒蛇,正耐心地在这荆襄之地的权力迷宫中,编织着自己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