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炷香的歇息功夫未过半,营地里已是人声嘈杂,气氛却有些诡异。
贾三和他那七八个心腹喽罗,聚集着不少人群,窃窃私语。
“众家兄弟,那林冲寸功未立,便坐了第二把交椅,怎地眼都不眨,上来就杖毙了十几号弟兄!”贾三压着嗓子,言语间却满是煽动之意,“这般操练,分明是想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好让他‘禁军教头’的威风,在咱们梁山泊立起来!”
他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的心腹立刻会意,拔高了声调,故意让周遭的人都能听见:“正是!他一个外来户,凭甚么对咱们指手画脚?这山寨是王伦哥哥的,不是他林冲的!我看他这分明是想夺了哥哥的寨主之位!”
周遭的喽罗们纷纷侧目,闲聊声渐息,交头接耳的议论却多了起来。不少人脸上露出畏惧,方才校场上那一幕,确实过于狠辣。
“那严七平日是霸道了些,可……可也罪不至死啊。”一个年轻喽罗低声嘀咕,眼里满是后怕。
“谁说不是,一上来就下这般死手,这位林教头,忒也狠了。我等日后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有人适时地带一下节奏。
人心开始浮动,营地里弥漫开一股不安的气息。
贾三见状,心中暗喜,与那几个心腹交换了个得意的眼色,正要再添一把火。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炸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休得胡言!”
人群被一股大力粗暴地分开,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排众而出。他双目圆睁,正是被林冲刚提拔为头目的王虎。
不等贾三反应,王虎已一个箭步上前,飞起一脚,正中贾三小腹。
“嗷——!”
贾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倒飞出去,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哀嚎。
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让营地瞬间静了下来。
王虎指着贾三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你这等只会摇唇鼓舌的撮鸟,教头怎地没把你一并揪出来打死!若不是教头,严七那厮还骑在我等头上作威作福!大伙儿是忘了被克扣的钱粮,忘了挨过的打了?想回去过那种日子,你们自去,休要拉扯我等!”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瞬间点燃了不少人心中的积怨。
“王虎哥说得是!”
“正是!严七那伙人平日里多吃多占,咱们哪个没受过他们的鸟气!”
几个有些威望的老头目也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们都是平日里被严七一伙压制得最狠的,此刻一个个怒目圆睁,死死瞪着贾三等人。
其中一个老头目说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得什么盘算,这几年你们就没少诋毁杜、宋两位头领,怎地,这又开始要诋毁林头领了?”
周围的喽罗们想想那伙人的所作所为,又想起林冲初来乍到,就为他们出了头,望向贾三等人的目光也渐渐变得不善起来。畏惧被愤怒取代,人群开始缓缓向着贾三一伙人逼近。
贾三见势不妙,他本想仗着自己是王伦心腹,放几句狠话找回场面。可当他看到周围那一张张充满敌意的脸,看到那些因愤怒而攥紧的拳头,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便被浇灭了。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多说一句,这群被煽动起来的喽罗,会当场把他撕了。
“你……你们等着!”
贾三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场面话,便带着那十几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心腹,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灰溜溜地逃了。
喽罗们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不少人冲他们啐口水。
王虎道:“俺是个粗人,却也晓得一个道理。俺们是落草的汉子靠得是刀子,是拳头,不是耍嘴皮子的秀才,不好好操练,如何打家劫舍,如何抵挡官军围剿?”
众人皆点头认可,觉得这话虽糙,道理却是不错。
…………
日头正高,两炷香早已燃尽。
校场之上,先前散去的喽罗已重新聚集,黑压压一片。
林冲立于高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心下了然。回来的人占了绝大多数,只少了十来个。
“取纸笔来。”他声音平淡,却清淅地传遍全场。
一名喽罗飞奔取来文房四宝。
八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冲身上,只见他手持狼毫,目光在队列间缓缓移动,每停顿一瞬,便低头在纸上写下几笔。
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校场上,竟如催命的符咒。
他竟真地记住了每一个人!这个念头在众人心中炸开,紧随而至的,是彻骨的寒意与劫后馀生的庆幸。那些按时归队的喽罗,只觉后背冷汗涔涔,庆幸自己做对了决择。
名单录毕,林冲放下笔,心道:
看来这十几个人在王伦死后,就彻底收敛,融入其中了,连我都未察觉。
这些人已经不重要了,上一世没再作恶,自是无需再计较。
但这些人没来操练,定是王伦有甚安排,这是要准备反击了?
林冲嘴角挂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王伦论武武不行,论文也就平平,我上一世却在这种人手下受了那般屈辱,还要纳投名状?那一世怎地那般窝囊!
林冲收回心神,看向底下这群喽罗。
在他的视野里,有七成多的人在那一世战死。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鲜活满是血气的面孔,林冲的心在阵阵刺痛。
“分发梢棒。”林冲命道。
随着一根根沉重的木棒传到每个人手中,林冲双手抓住衣衫下摆,猛地向上一提,将上衣脱下,露出古铜色的精壮上身。
“嘶——”场下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那不是寻常庄稼汉的笨拙蛮力,也不是市井打手的臃肿肥肉,而是如山豹般矫健、凝练的肌肉线条,每一寸都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疤,更是平添了几分沙场宿将的铁血之气。只消一眼,便知这副身躯里,蕴藏着何等恐怖的战力。
林冲抄起梢棒,在手中掂了掂,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难得的出现一抹温柔,言道:“棍棒乃百兵之基。练好它,枪、刀、矛、戟,万般兵器皆可触类旁通。
今日,我便教你们最根本的发力之法。不求快,只求准。一旬之后,我保你们脱胎换骨,多几分搏杀时活下来的真本事?”
他话音一顿,眼神陡然凌厉:“现在,随我习练第一个动作!”
言罢,他双腿一沉,稳稳扎下一个马步。手中梢棒一抖,嗡嗡作响,一股悍然之气扑面而来。
台下喽罗们闻言,不知怎地,身上的血跟着热了起来,有样学样纷纷脱去上衣,模仿着林冲的起手式。
即便一个简单的姿势,校场上尽是些东倒西歪的滑稽姿态。
“李四!马步过高,脚下无根!沉下去!”林冲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精准地揪出每一个动作不到位的人,“王二麻子!左肩紧绷,力道不通!松泛些!”
他指点的每一个细节,都直指要害。
这本就是他的老本行,又对这些人的根骨底细、潜力优劣了如指掌,指点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一针见血。
就在此时,杜迁、宋万二人从王伦住处赶来,远远望见校场上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不由得看呆了。
八百名赤膊汉子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吼声震天,那股子精气神,与往日那萎靡懒散的模样判若两人。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不住的火热,也恨不得赤膊上阵,也一并练将起来。
又见林冲正全神贯注于操练,二人便不去打扰,先寻到了一旁观望的朱贵。
杜迁满脸兴奋地说道:“朱贵兄弟,首领已下令,今晚设宴,为林教头庆功!”
朱贵闻言,眉头却锁得更深,眼神闪铄不定。
他一直站在此处,将这场“戏”从头到尾看了个分明。
王伦在演,林冲也在演,二人的目的,早已昭然若揭。
只是,这局势的平衡,已从王伦稳操胜券,变成了如今的命悬一线。这翻转之快,让他心惊肉跳。
听杜迁说完,他便知首领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朱贵心中一沉,只对二人拱了拱手,急道:“我需去与首领商议宴席细节。”说罢,便匆匆朝着王伦的住所奔去。
吴用此时摇着羽扇,踱步过来,对杜迁、宋万笑道:“两位头领,没承想梁山众家兄弟的底子这般好。”
杜迁摆了摆手,苦笑道:“教授莫要取笑。这伙人先前一个比一个孬,每每我与宋万兄弟在前头搏命,只怕他们先在后头跑了。”
“两位头领说笑了,”吴用笑道,“我看他们一个个虎虎生威,怎会那般不堪。”
宋万重重叹了口气:“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啊。”
吴用奇道:“宋万兄弟也是奢遮的好汉,何必这般妄自菲薄。”
杜迁、宋万二人又是一声长叹。
二人所指的并非自己,而是王伦。一介书生,又怎能带出什么虎狼之师?他带出来的兵,一个个都只会些溜须拍马、钻营取巧、搬弄是非的勾当。
只是这话,却不好对吴用这个新上山的“外人”明说。只是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在心里疯长。
吴用何等精明,见二人神色,便已猜到七八分。
他话锋一转,故作忧虑道:“只是我哥哥今日这般举动,怕是会惹来首领猜忌。若真是如此,为免伤了和气,我等还是另投别处去便了。”
杜迁、宋万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异口同声地说道:“万万不可!”
吃过了细糠,谁还咽得下那粗劣的谷壳?见识了这般场面,他们哪里还回得去。
杜迁道:“教授休要说这般见外的话!我与宋万兄弟自会从中调和。方才首领还亲口下令,要设宴犒劳林教头呢!”
吴用脸上露出“放心”的神色:“那便好。若是可容即容,若首领当真不可容时,还请二位直言,我等离开便是,切莫坏了两位头领与首领的情分。”
“教授差矣!”杜迁一抱拳,神情激动,“古人云: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我梁山若连林教头这般大才都容不下,传将出去,岂不叫江湖好汉笑掉大牙!说我梁山嫉贤妒能,容不得有真本事的人。”
吴用闻言,心中大定,他收起羽扇,对着二人深深一揖:“两位头领高义,吴用代我这伙兄弟,谢过两位厚恩。”
…………
朱贵入得王伦屋内,躬身请示道:“首领,今晚犒劳教头的宴席,不知有何吩咐?”
王伦端坐桌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只茶盏,却不言语,只用那双阴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朱贵。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贵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再次躬身,试探着问道:“首领……可是有甚不便明说的安排?”
王伦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他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着朱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朱贵,我且问你。那林冲初来乍到,他是如何知晓我梁山这般多的细处?”
朱贵瞳孔猛地一缩,心瞬间沉入谷底。他知道,王伦这是在疑心山寨里出了内鬼,而自己,也在他怀疑的人选当中。
朱贵却不慌乱,躬身抱拳答道:“小人不知。林教头手段通神,非我等所能揣度。”
“呵呵……呵呵呵……”王伦发出一连串干涩的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缓缓站起身,踱到朱贵面前,俯视着躬着身的朱贵,声音压得极低:“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今晚的宴席,你自去安排,只需在席间,如你在店里那般,将蒙汗药下在所有的酒里。记着,分量要拿捏好,须得让我等喝了十多盏再发作才行。”
朱贵浑身猛地一颤,明白王伦此举的用意,这是不惜要以身入局,目的是把所有人都麻翻。
“怎地?”王伦的声音愈发冰冷,“你不愿?”
朱贵缓缓抬起头,迎上王伦那双满是猜忌与杀机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首领,还望三思!若真行了此事,我梁山泊,便算是彻底毁了!”
“一派胡言!”王伦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首领!”朱贵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他知道今日若不能说服王伦,梁山便再无宁日,“小人一心只为梁山,绝无半点私念!那济州府尹的亲信崔福,前日悄然上山,所为何事,首领心中有数,小人也已猜到七八。首领是想用林教头一伙人的性命,去换官府的好处,对也不对?”
“呵,你倒乖觉。是又怎地,不是又怎地?”
朱贵见他这副神情,便知自己猜得没错,他心中悲凉,却还是苦口婆心地劝道:“首领,与官府合谋,实乃与虎谋皮。即便事成,我梁山泊便坐实了与官府勾结、出卖好汉的骂名,自此与江湖道义背道而驰,日后还有哪条好汉肯真心来投?我梁山再无壮大的可能!若是事败……”
他顿了顿,看着王伦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事败,以林教头那伙人的手段,上上下下,将血流成河,鸡犬不留!届时,便是首领你的性命,也无人能护得周全!”
“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王伦的声音嘶哑,虽是询问,语气里却满是倨傲。
朱贵看了他一眼,将身子躬得更低,不再言语。
王伦眯起眼睛,死死盯着他,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有对策,是也不是?说!我恕你无罪!”
朱贵胸膛起伏良久,终是缓缓开口说道:“为今之计,唯有一策。首领可效仿尧舜,将这第一把交椅,让与林教头。以林教头的胸襟,断不会亏待了首领,这第二把交椅,非首领莫属。届时梁山壮大,首领自然水涨船高,所享的富贵,又岂是今日可比?”
“砰!”
王伦一脚踹翻身旁的椅子,他指着朱贵的鼻子,冷笑道:“朱贵!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他林冲比我强,早就想让他来做这寨主之位了!”
朱贵抬起头,迎着王伦扭曲的面孔,眼神里满是悲哀与失望,他一字一句,清淅地说道:“首领,小人所言,句句肺腑。这,是保全首领与梁山唯一的生路。”
王伦脸色变得铁青,喊道:“拿下!”
门被猛地撞开,贾三带着四五个心腹喽罗如狼似虎地扑了进来,瞬间便将朱贵死死按在地上。
朱贵奋力挣扎,朝着王伦嘶吼:“首领!你莫要执迷不悟!此举乃是自取灭亡!我朱贵死不足惜,只是不忍看这梁山基业化为乌有!”
王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凑到朱贵耳边,阴冷地说道:“我便让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将那伙人的生死玩弄于股掌之上。也让杜迁、宋万那两个吃里扒外的蠢货瞧瞧,背叛我王伦,是何下场!”
他站起身,对着贾三挥了挥手。
贾三会意,扯下一块破布,狠狠塞进朱贵的嘴里。绳索加身,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如拖死狗一般,拖进了漆黑的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