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血色的残阳将校场上横七竖八的身影拉得老长。
八百条汉子,此刻尽数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尘土,在他们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空气里,满是汗水的酸味、尘土的腥味,还有一种被榨干了所有力气后的满足感。
林冲解散了队伍,目光扫过这片被他操练了一整日的喽罗。
他们虽个个累得如同一滩烂泥,眼神里却没了平日里的萎靡与散漫,反倒多了一股子被淬炼过的悍气。
林冲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思重新聚焦到了王伦身上。
若是前世,王伦会百般叼难,阴阳怪气地赶走自己。
但这一次,经过几次试探,那王伦是想把自己留在山上,今日自己又来了这么一手,以他的心性,怕是早就担心屁股下的那位置不稳当,是该下手了。
那缺席的十几个喽罗……莫不是做了刀斧手,只等摔杯为号?
台下阮小七也跟着操练了一天,此刻虽也累得够呛,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他看着高台上林冲的身影,眼中满是狂热崇拜。他三步并作两步奔上高台,恭躬敬敬地将林冲的衣衫递上。
“哥哥端的奢遮,小七佩服得紧。”
林冲接过衣衫,擂了小七胸膛一拳,赞道:“小七哥,你这身筋骨皮着实结实,是块好钢。”
小七笑呵呵地搔了搔头,问道:“哥哥,可有甚么差遣?小七浑身是劲,正想为哥哥出些力。”
林冲一面不紧不慢地穿着外衫,一面沉声对阮小七道:“我待会寻杜头领要艘船,你下山一趟,去石碣村与你两位哥哥互通消息,看看官府那边可有甚新动静。”
阮小七闻言,总算有了用武之地,精神一振,抱拳道:“哥哥何须这般麻烦,就算是游,我也能游回去。”
林冲笑道:“有船可划,岂不比费力去游省事?”
小七爽朗笑道:“也是,那全听哥哥安排。”
这时,杜迁、宋万二人满脸红光地迎了过来,杜迁嗓门洪亮:“林教头,今日可真叫我等开了眼界!一日操练,咱们梁山风气都变了!”
林冲微微一笑,客套几句,随即指着阮小七,对二人说道:“我这兄弟水性最好,我观梁山四面环水,若有一支强横水军,即便朝廷禁军来攻,也可灭敌于水泊。我正想让他下山,去请他两位哥哥也一并上山,一同为山寨操练水军,不知二位头领意下如何?”
杜迁与宋万一听,大喜过望。梁山泊虽有水军,却多是些渔民出身,只懂驾船,不懂战阵。若是水军再操练上,梁山真可谓进可攻,退可守了。
杜迁喜道:“好事,天大的好事!你拿我的令牌,去金沙滩渡口划一艘船走就是。”
说着就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丢给阮小七。
阮小七接过令牌,片刻不想耽搁,就要下山,直奔金沙滩。
“等等!”杜迁突然喊住阮小七。
阮小七疑惑地看向杜迁。
杜迁道:“小七哥,待会王首领准备酒宴,说是要犒劳林教头,你一并吃酒去,明日再回去不迟。”
阮小七心下急切,哪里肯耽搁,忙笑道:“那可不成,山寨的大事,如何敢慢待!这酒,且等带我家兄弟回来,再与几位哥哥一同喝个痛快!”
这话引来几人一阵轻笑,林冲微微颔首,阮小七便一溜烟下山去了。
来到渡口,那令牌果然好用,负责看船的是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喽罗,他指了一艘新船道:“这艘船甚是好划。”
小七谢过,麻利地上船,撑起双桨,便轻松把船驶出码头,奔石碣村而去。
划出约莫两炷香的工夫,阮小七隐隐看见不远处有两人在游水,似是也看见了自己,匆匆潜下水中,消失不见了。
阮小七心头一凛,暗道:莫非是王伦那厮派来的人,要在此处伏击我?
他当即放下船浆,脱掉鞋子,抽出腰间匕首。
在水中,他还从未怕过谁!
这般僵持会儿工夫,却不见那片水面有人探出水来换气,阮小七心道:那两人水性不逊于我。
忽然感觉船身晃动,就听得破水之声,一人从左侧窜了出来,激起大片水花,跳到船上。
阮小七不等那人站稳,匕首立马刺了出去。
突然右侧水声变大,阮小七早就猜到对方这是要夹击自己,手中刀势一滞,忙矮身下蹲。
只觉头顶一凉,刀风从上方划过。
这二人一左一右,夹攻而至,端的是天衣无缝!阮小七心中也不由得喝了声彩。
正欲继续挺刀刺向左侧之敌时,就听得两个熟悉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喊道:“小七!”
阮小七一惊,“啊呀”一声,急忙收手改势,刀刃还是划了左侧那人胸口一个不深的口子,衣服撕开,一个青豹子纹身若隐若现。
那人大笑道:“哈哈小七,反应可以,我与二哥夹击你,你还能伤着我。”
阮小七看着那道伤口,面皮一红,叫道:“二哥,五哥,你们怎地来了。”
来人正是阮小二和阮小五,二人埋了崔福后,形势紧急,便打算冒险来送信。
二阮先是划到水泊外围,见水面上有巡逻的船只,便只得潜水躲避,一路就这般游了过来。
直到发现一艘船上一人似是瞧见了他俩,就本着杀人灭口的打算,便潜游到船底,谁承想竟是阮小七。
兄弟几人相聚后,阮小二一把抓住他的骼膊,言语甚是急迫地道:“小七,快!快回去报与哥哥!那王伦与济州府尹勾结,要拿哥哥性命去换官身,他打算在酒宴上用蒙汗药麻翻众人,为了让哥哥不起疑,王伦喝的酒也有蒙汗药。”
这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阮小七脑中轰然炸响。酒宴……蒙汗药……几个词串联起来,猛地想起来杜迁最后说今晚王伦要设宴犒劳哥哥。
阮小七汗毛竖起,一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框里迸裂出来,心里面燃起熊熊怒火。
“不好!这时怕是已经迟了!”
小二眼睛一瞪,怒道:“走,咱仨就算拼死,也要护哥哥周全!”
小七立马调转了头,双臂肌肉坟起,划动双桨,船如离弦之箭那般,飞也似的折返回金沙滩。
…………
也就在阮小七刚下山那会儿工夫,杜迁、宋万又将晚上酒宴的事情说与了鲁智深、晁盖、吴用,说今晚要不醉不归。
林冲以沐浴更衣为由,先回了趟住处,鲁智深、晁盖与吴用尾随而入,林冲压低了声音嘱咐道:“今夜酒宴,只怕是鸿门宴。王伦那厮,恐会对我等不利。要么在酒里下药,要么在厅外埋伏刀斧手。诸位须得处处留神。”
几人眼光对视,皆是点头,眼中颇有些期待。
掀桌子的事他们不好来干,但若是王伦掀了桌子,他们岂会惧那十几个喽罗。
至于蒙汗药,只要有心提防,还是能甄别出来的。
宋时寻常家的酒多为米酒,喝酒时需拿细篦子去筛,将糟与酒分离,才好入喉,即便如此,酒中仍有不少沉淀物。而此时蒙汗药提纯度与溶解度不高,正好借着酒中的沉淀物来屏蔽。
只要盯准王伦喝的是哪坛子酒,再看酒水是否太过浑浊,自能发现端倪。
一行人商议妥当,便前往聚义厅。
此时厅内灯火通明,酒香肉气弥漫。
杜迁、宋万在厅口翘首以盼。
见人到了,他二人甚是兴奋,忙前忙后地张罗着众人入席。
林冲、鲁智深、晁盖、吴用四人与王伦、杜迁、宋万等人分坐两旁。
王伦满面红光,起身走到林冲面前,竟是出人意料地一拱手,满是歉意道:“贤弟,刚刚操练场上,是为兄的不是,外行人管内行事,实乃糊涂。今日备下薄酒,特为向教头赔罪!”说罢,竟真的深深一揖。
杜迁与宋万二人对视一眼,只觉得自家哥哥王伦如今做派,尽显梁山之主的大度风范。
林冲忙起身躬身抱拳道:“首领言重了,先前操练,若有僭越之处,还望首领海函。”
话虽这般说,深谙王伦脾性的林冲,可是一个字都不会信。越发证明了此次定是宴无好宴,酒无好酒。
他环视一周,不见旱地忽律朱贵,便随口问道:“怎不见朱贵兄弟?”
王伦笑道:“朱贵兄弟被我派下山采买货物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莫等他,我等先吃酒!来,诸位请坐。”
众人落座,气氛瞧着甚是热烈。
王伦亲自拍开一坛酒的封泥,浓郁的酒香瞬间散开。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先为自己面前的粗瓷大碗斟得满满当当,旋即,他把那沉甸甸的酒坛递到林冲面前,笑道:“贤弟,请!”
林冲接过,为自己满上一碗。
酒色淡黄清澈,几乎没有太多白色杂质悬浮于酒中。
酒坛依次传递,杜迁、宋万,乃至鲁智深与晁盖,都将面前的大碗倒满。
山珍野味、活鱼肥鸡,各色菜品如流水般端上席面。
王伦高高举起酒碗,对着林冲道:“为表歉意,为兄先干为敬!”说罢,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亮出碗底,一滴不剩。
王伦又满上一碗,再次举杯,还未开口,晁盖已抢过林冲那碗酒,也是一饮而尽,随后抹了把嘴,故意打趣道:“首领恁地不厚道,只敬林教头,却怎地小觑了我等这些陪客?”
王伦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笑声在厅内回荡。
言道:“晁盖兄弟江湖上声名赫赫,在咱济州更是一等一的人物,是小可的不是了,自罚一碗。”
说着又吃了一碗,又看向鲁智深,举杯道:“鲁提辖亦是奢遮的好汉,小可素来敬重西军,小可敬提辖一碗。”
鲁智深眉头紧锁,见酒水中并无问题,心中起疑:难不成这秀才想跟洒家拼酒量?
又见王伦这般豪爽,这坛子酒又是大家都在吃,晁盖也没晕倒,该是没有问题的,也就举起酒碗吃了。
接着王伦又看向吴用,还是那坛酒复又给自己满上,笑道:“我与学究皆是读书人,他日正可引经据典,共论诗文,岂不快哉?来,我敬先生一碗。”
吴用有些踟躇,但却也未发现王伦能在哪里做手脚,同一坛子酒对方已经连喝了三碗,若是有药,早就躺下了。
王伦见吴用不喝,笑骂道:“哈哈哈,读书人忒也多心!”
吴用扫了一眼刚刚喝完酒的鲁智深和晁盖,也没一点儿事,就也吃了。
不等王伦下一杯敬向林冲,吴用先是爽朗一笑,言道:“小可受教了,怎能让首领敬我,还是先让小可为首领满酒。”
言罢,就去挑选酒坛,这期间留意着王伦神色。
吴用随意挑了一坛,将上面封泥拍碎,上前给王伦满上,复又给自己满上,却不见王伦有任何异常。
吴用心道:怕是王伦也知我等有防备,下药太容易露出马脚。
举起酒碗道:“小生自罚一碗,再敬首领!”
说着一饮而尽。
王伦指着吴用哈哈大笑,也是一饮而尽。
接过吴用新开封的酒坛,再次给自己满上,将酒坛递给林冲,林冲也把酒满上。
王伦道:“贤弟,你我勠力同心,把山寨搞得红红火火,来,为兄敬你。”
却见林冲始终没有端碗的意思,王伦用话语激道:“贤弟何故不饮?敢是还记恨为兄先前的过错?若如此,我再自罚三碗谢罪!”
刚刚杜迁、宋万二人也与晁盖、鲁智深、吴用等人打了一圈酒。
杜迁也凑趣道:“是啊林教头,我家哥哥都这般赔罪了,你若再不饮,可就忒小气了。”
宋万亦在旁劝酒:“教头,自打你来,我家哥哥性情都变了。往日总觉得哥哥胸怀不大,如今方知哥哥的良苦用心。实乃先前那些投奔的好汉本事平平,却还到处说哥哥坏话,败坏哥哥声望。如今哥哥设此酒宴,足见对教头的器重!”
林冲看向一脸真诚的三人,又看向鲁智深、晁盖、吴用三人没半点事情。
心中疑窦丛生,难道自始至终是自己多心了?
王伦这厮,当真变得气魄非常?
林冲抓起酒碗,竟也一时尤豫起来。
我当下有两个选择,要么掀桌子,要么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