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开财路(1 / 1)

林冲是被乡野间百姓们的热浪一路推回来的。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被簇拥着向前挪动。一张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的脸庞上,此刻全是毫无保留的激动与真诚。

更多的人则是围在四周,七嘴八舌地,争先恐后地向他诉说着梁山泊如今的新鲜事。

“林大王,你可不知!那呼延大王,端的个好官!不,比那青天大老爷还好!断事公允,从不偏私!”一个老汉挤到前面,唾沫横飞,满脸的兴奋。

“还有那位蒙面的女大王,乖乖,真是个嫉恶如仇的活菩萨!邻村的南霸天横行乡里,被她晓得,领着人就把那厮并他手下的一众泼皮,都砍了脑袋!”

“是哩!杜迁、宋万两位头领也常下山来采买,给钱最是爽利,从不短少。

俺家那口子都念叨着,要多养几头猪,专等着卖给梁山的好汉们!”

水泊里的渔家也凑趣道:“梁山泊如今让咱们进去打鱼,打上来的鱼,梁山全收了,价钱公道,再不用受渔霸的气!”

一片嘈杂的赞扬声中,一个词钻进林冲的耳朵。

“————那些躲在村里的泼皮无赖,一个都跑不掉,全被白日猫”给揪了出来!”

林冲一懵,停下脚步,转身向说话那人问道:“白日猫?”

那人见林冲问话,更是来劲,挺着胸膛大声道:“回林大王,是山上的白胜好汉!他身手好生了得,专拿那些偷鸡摸狗的贼厮,一双眼尖得紧,乡亲们都说,他活脱脱就是一只专在白日里捉老鼠的猫,便送了他这个浑号!”

林冲听罢,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白日鼠,白日猫————一字之差,却是黑白之别。他心中哂然,这一世,当真处处皆是新景。

卞祥、山士奇二人牵着马,紧紧尾随林冲后面,看着被百姓们奉若神明的林冲,神色各异。

卞祥眼神深邃,看着这番景象,陷入了沉思。

山士奇则是一脸的与有荣焉,他压低声音,难掩自豪地对卞祥说:“怪不得师兄常说,师父的本事,枪棒上只是表层,这运筹惟幄、治理地方的手段,才是通天的能耐。”

卞祥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学不会。”

山士奇一噎,脖子顿时梗得通红:“凭甚么我学不会?”

卞祥只是淡淡地道:“你没长那脑子。”

山士奇:“你————”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李家道口。

水泊渡口前,晁盖、呼延灼、扈三娘、李应等一众梁山头领早已在此翘首以盼,个个脸上都带着急切与喜悦。

远远望见林冲在人群簇拥下出现,众人精神一振,待他走近,晁盖当先一步,众人齐齐躬身,声若洪钟:“我等参见哥哥!”

林冲上前,先是对晁盖、呼延灼重重一抱,又拍了拍扈三娘的肩膀,再与阮氏三雄,杜迁、宋万等人捶胸示意,兄弟重逢,场面热烈非凡。

他随即转身,将身后的卞祥、山士奇拉到身前,为众人引荐,又是一番见礼寒喧,好不热闹。

林冲最后转向依依不舍的百姓,拱手作别,这才在众兄弟的簇拥下,登船向聚义厅而去。

忠义堂上,大排筵宴,众好汉开怀畅饮。

晁盖领着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走到林冲面前,介绍道:“哥哥,这位便是神医安道全。”

安道全上前,对林冲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实不相瞒,安某上山之前只想见见到底何人,能让晁天王这般不畏生死。今日得见众民拥戴哥哥之景,方知哥哥不仅是众好汉的兄长,更是这万千百姓的依靠。安道全,愿附骥尾,为哥哥效犬马之劳!”

说罢,他便要纳头叩拜。

“安神医万万不可!”林冲眼疾手快,一把他托住,“有神医上山,是我梁山全体兄弟的福气啊!”

安道全执意拜下:“哥哥,怎能厚此薄彼?他人都拜了,却不许我拜。”

林冲无奈,只得等安道全拜完,才急急将他扶起。

安道全起身,手指顺势搭在了林冲的手腕上,凝神号起脉来。

林冲一愣,堂上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安道全那张专注的脸上,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片刻之后,安道全松开手,眉头却锁了起来,他反复端详着林冲的气色,奇道:“怪哉。哥哥脉象沉稳如山,气血充盈似海,分明是龙精虎猛之相,怎地————至今膝下无子?”

“这————这个————”林冲何曾当众被问过这等私密之事,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应。

众人见一向镇定、算无遗策的哥哥露出这般窘迫模样,都觉得新鲜有趣,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人群中的扈三娘只觉得两颊滚烫,心头乱跳,下意识地抬手在脸颊边扇着风,不敢去看林冲。

晁盖笑着解围,又拉过一老一少两人,对林冲道:“哥哥,再给你介绍这父子俩。”

林冲定睛看去,脑中一阵恍惚。

他看着那个年长的汉子,下意识地就将其认作了上一世的“活闪婆”王定六,但随即发觉年岁不对,目光再转向旁边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才猛然醒悟过来。

晁盖将王老六父子如何在江上救了自己,又如何仗义出手相助的事情说了一遍。

林冲听罢,肃容整理衣衫,对着王老六一个长揖及地,沉声道:“多谢老六兄弟,救我兄长一命!”

王老六哪里敢受这等大礼,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声道:“寨主万万不可!折煞小人了!是晁天王吉人天相,小人恰好路过,不敢居功!俺父子俩愿投奔梁山,但求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做牛做马,再无他想!”

少年王定六也仰着脸,大声道:“林寨主,莫嫌我年岁小!俺跑起来,风都追不上!这山上,若论赤手空拳,哪个也休想抓住俺!”

林冲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先上前一步,双手先将王老六搀起,诚恳道:“王老哥,快快请起,莫要折煞林冲。兄长如我手足,你救我兄长,便是林冲的恩人,此恩此情,林冲永世不忘。”

他又弯腰扶起王定六,打量着这个眼神灵动的少年,笑道:“你跑得这般快,我给你起个诨号,叫“活闪婆”,可好?”

王定六一听,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看向他爹,惊奇地叫道:“爹!你准备给俺起的浑名,怎地哥哥也晓得?”

王老六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望着林冲道:“哥哥————如何得知?”

林冲一手一个,拍着父子二人的肩膀,笑道:“实至名归罢了。”

正说着,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从聚义厅外跑了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来人正是白胜。他整个人都显得精悍了许多,只是脸上仍残留不少疤痕。之前他正在乡间查访,一听闻哥哥回山,便一路飞奔回来。

白胜冲到林冲面前,开始手舞足蹈,声音里带着亢奋:“哥哥!俺——俺好了!全好了!”

林冲看着白胜这般生龙活虎,心中激荡,大声道:“好兄弟!我听百姓们说了,“白日猫”,当真厉害!”

白胜闻言,一张疤脸竟有些发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哥哥————连你也晓得这个诨号了?”

林冲对着他,重重地竖起大拇指,赞道:“奢遮!”

只这两个字,让白胜眼圈瞬间通红。他猛地抬起袖子遮住脸,瓮声瓮气地鸣咽道:“哥哥做甚么————非要惹俺掉眼泪————”

满堂好汉又是一阵善意的大笑。白胜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强行把眼泪抹掉,转哭为笑,端起一碗酒,高高举起:“不说了!哥哥,吃酒!”

林冲接过酒碗,与他重重一碰,一饮而尽。

稍后,山士奇的两位师兄,山朱公、仇申也端着酒过来敬林冲。山朱公拱手道:“寨主,我兄弟二人蒙恩上山,也不能白吃白喝,无所事事。我二人粗通些算计经营,不知可否去李应头领帐下,协助他管理钱粮?”

仇申也跟着道:“还望恩公允准。”

林冲连忙还礼,笑道:“二位有此心,正是我梁山求之不得的!李应兄弟,你可算有了帮手了。”

一旁的李应闻言大喜,起身笑道:“可算有人能为我分忧了!欢迎二位!”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向山朱公、仇申二人敬酒,这便算是正式入了伙。

酒宴气氛正酣,李应端着酒碗凑到林冲身边,压低了声音,面带不解地问道:“哥哥,青州那批官粮的钱款,已然备妥。只是小弟有一事不明,我等既已落草,为何不索性取了那批粮食?反要这般大费周章,先去劫富,再拿这银钱去与官府做买卖?”

这话一出,堂上的喧闹声小了许多。这不光是李应一人的困惑,在座的好汉,十有八九心里都存着这个疑问。

是啊,咱们是官府眼里的强盗,对百姓好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对官府“好”?

那可是一大笔钱,都是呼延灼、扈三娘他们带人下山,一处处劫富济贫,辛辛苦苦抢回来的。转手就送给官府,梁山岂不是成了官府的“白手套”?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冲,虽然不解,但他们都信服,哥哥这么做,必有深意。

林冲缓缓放下酒碗,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问道:“我只问众兄弟一句话,以我梁山今日的人马,可能吞下京东两路各州府的粮草?”

众人闻言,皆陷入思索,片刻后,大多都摇了摇头。

他们心里清楚,凭梁山目前的兵马,攻下一两个州城或许不难,但弟兄们必然有所伤亡,更关键的是,打下来也守不住,远不如梁山泊这般有八百里水泊能作为天然屏障。

林冲见状,声音愈发沉稳:“既然吞不下,也守不住,那便换个法子。我们借济州府的名义,高一成的价格买粮。如此,既免了弟兄们血战沙场,又能叫粮食安稳上山。此其一。”

“其二,也是最紧要处。我们不去动州县的根基,地方上才能安定,百姓才敢安心种地。他们能活下去,我梁山才能有源源不绝的人和粮。这,才是长久之计。”

李应听得连连点头,却又提出新的疑虑:“哥哥说得在理。可如此一来,这般买粮,开销巨大。眼下尚能支撑,日后等关胜兄弟带着大军上山,这钱粮的压力,只怕会大如山倾。”

林冲颔首,胸有成竹地道:“此事我从山西归来时,便已想过。要解钱粮之困,我确有一策,可为我梁山,开辟一条活水财源。”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冲,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冲端起面前的酒碗,只说了一个字:“盐。”

说罢,他便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不再多言。

满堂好汉,大多还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但李应、仇申、山朱公这三个做过大生意的人,在听到这个字时,却不约而同地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全是亢奋之色。

他们三人太清楚这个“盐”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盐铁专卖,自古便是朝廷的钱袋子,是王朝的经济命脉。当今宋廷更是变本加厉,不止盐铁,连茶、酒、矾、酒曲、香料等都由官府拢断,抽以重税,并用最严酷的律法打击私贩。

其中的利润,大到骇人听闻,而盐更是首屈一指。

梁山要做这个生意,京东东、西两路,哪个衙门敢来管?哪个不长眼的官差敢来查?

若有官府昏聩,敢拿买私盐的百姓开刀,梁山只需派出一支小队,用雷霆手段回报过去,杀一做百,自然就无人再敢插手。

这条财路一旦打通,每年少说能有三十万贯的进项。若是再将生意做到河北、淮南,年入百万贯也非难事。

食盐体积小利钱大,再换成金银,远比笨重的粮食更容易运回来。

李应只觉眼前壑然开朗,激动地问道:“哥哥,既然如此,为何不连茶、酒这些专营之物,一并干了?”

林冲摇了摇头,眼神深邃:“时机未到,现在还不是跟朝廷彻底掀桌子的时候。”

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山东之地,非割据之地,这里距离东京太近,无险可守。

眼下梁山要做的,是在发展民生与积蓄力量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一个能让赵官家刺痛,却又下不了决心动用国力来剿的平衡点。

真正的时机,要等到江南的方腊、西南的王庆举事,天下大乱,朝廷自顾不暇之时,那才是他林冲真正可以放开手脚,掀翻这桌子的时候。

李应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象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林冲:“哥哥,这有一封军师差人送回的密信,刚到不久。

林冲接过信展开,信中详述了实控青州的始末,以及新任知州的身份。

林冲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居然是蔡九,若是用好,可以榨干蔡京的亿万家财,只是此事还需和军师好好谋划一番。

李应见林冲读完军师的信,就又急不可耐地追问:“那哥哥打算去抢何处的盐场?”

林冲在路上早就想好,一字一顿地道:“登州。彼处多山,易守难攻,正可寻一处险要,建我梁山自己的盐场。”

众人听得都是血脉债张,一个个摩拳擦掌。

林冲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堂上众兄弟,朗声问道:“诸位兄弟,你们谁愿随我走一趟登州?”

“轰”的一声,满堂好汉齐齐起身,桌椅碰撞声不绝,人人面红耳赤,振臂高呼:“愿随哥哥同往!”

声震屋瓦,众人彼此互视,没想到能如此异口同声,皆开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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