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入夜,解珍、解宝兄弟二人怀着满心欢喜,脚步轻快地奔回了家。
然而,当他们推开那扇熟悉的柴门时,一股冰冷的寂静迎面扑来,屋子里一片狼借,哪里有一个人。
他们冲出家门,抓住一个正要出门的邻居急切询问。
那邻居看到是他们,脸上闪过一丝畏惧,支支吾吾地说道:“白日时辰前来了一队官兵,说是————说你俩抢了谁家的银子,就把你爹娘给锁了,押进州城大牢里去了!”
“官兵?”解家兄弟二人眼框一热,几欲喷火。
他们来不及多想,又疯了一般奔向姐姐姐夫那家酒店,还未到门口,便看到酒店大门敞开,里面桌椅翻倒,碗碟碎了一地,一片狼借,显然也刚被官兵搜查过。
兄弟二人站在一片狼借中,手脚冰凉。
二人对视一眼,立马翻身上马,朝着登云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回到山寨,二人见到林冲,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解珍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地喊道:“哥哥!俺爹娘被官府抓了!我那表姐、姐夫也不见了踪影,定是那毛太公老狗在背后捣鬼!求哥哥救俺爹娘一命!”
之后,解珍便把这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林冲听完始末,面沉似水。
上一世,解珍解宝兄弟便是因这毛太公贪图打虎功劳,就诬告他们把他们送进大牢,这才被逼上梁山。
这一世,怎地机缘巧合下,还是搅合再了一起。
他感到这世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那只手总想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尽力拨回原有的轨迹。
随后,林冲的目光扫过解珍、解宝,以及帐内的栾廷玉、山士奇、白胜、孙立等人言道:“点齐骑兵,随我走一趟毛家庄。”
栾廷玉上前一步,低声道:“哥哥,此时山寨初建,根基未稳,若与官府正面冲突,恐怕————”
林冲颔首道:“我知晓。此行不是去翻脸的,但我等也不能任人拿捏。”
他转向解珍、解宝,沉声交代道:“救人如救火,但亦不可鲁莽,你二人须听我计策行事。”
见兄弟二人满眼血丝,拳头紧攥,林冲放缓了语气:“我知你们心急,但二老如今在官府手中,硬来不得。待会儿到了毛家庄,你们二人先进去,先礼后兵。那毛太公若只为求财,事情便好办。他若开口,两千贯之内,允了他便是,破财消灾。”
解珍闻言,忍不住道:“哥哥,那老狗讹诈在先,如今还要给他钱?”
“浑小子!”林冲瞪了他一眼,“爹娘的性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只要人能平安出来,些许钱财算得甚么!”
解家兄弟被这一喝,如遭锤击,胸中又痛又暖,眼框霎时便红了。二人对视一眼,便要对林冲拜倒。
林冲一把将他们拉住,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丈夫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休要作此女儿态!
记住,若是那老狗贪得无厌,狮子大开口,超了两千贯之数,那便说明此事不是钱能了结。
到那时,你们吹响竹哨,我们便闯进去,直接擒了那毛太公父子,再逼他们就范!”
解家兄弟听得后半段话,眼中杀意燃起,重重地点了点头。
计议已定,一行人催马加鞭,很快便抵达了毛家庄外的一片密林。林冲命众人藏好马匹,隐蔽身形。
解珍、解宝二人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与杀意,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着毛家庄的正门走去。
庄门口的几个庄客一见到他俩,便认了出来,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后退。其中一个胆大的,抄起一根木棍,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们还敢上门!”
解宝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一把推开那人,兄弟二人径直闯入毛太公家的大宅。
宅院里空荡荡的,全无半点人声。兄弟二人冲进正堂,又搜遍了几个厢房,连一个人影都未见到。
解珍心头一紧,随手揪住一个仆役,厉声喝问:“毛太公那老狗在何处?”
那仆役被这兄弟两的凶相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答道:“白————白日里,太公和二郎君便带着一家老小,坐车进————进城去了!”
二人扑了个空,不敢耽搁,急急跑出庄子回报林冲。
林冲听罢,眉头紧锁。他背着手在林中踱了几步,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是猜到我等会来,提前躲进城里了,这下却是难办了。
他转身,目光落在孙立身上,开口问道:“孙立兄弟,城中兵力如何?”
孙立抱拳道:“回哥哥,登州城内守军约莫千人。
f
林冲在心里快速评估一下劫狱的难度。
又问道:“那知州如何样人?”
孙立答道:“知州王师中此人,倒与寻常宋官不同。他本是辽地汉人,也曾官至辽国高位,因不满辽国朝堂腐朽,才弃官归宋。此人素有收复幽云故土之志,在登州勤于政事,颇有清名。”
“辽人归宋,素有壮志————”林冲听罢,口中喃喃自语,若有所思。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有了计较。
“解宝,去庄上寻些笔墨纸砚来,快!”
待笔墨取到,林冲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充作书案,就着月光,迅速写就一封信。他将信纸折好,递给孙立,神情严肃地交代道:“孙立兄弟,你即刻返回州城,将此信亲手交予那知州王师中。”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另外,你需让你那小舅子乐和暗中照看一下解家二老周全。”
孙立接过信,心中却是掀起一阵波澜。他惊异地看了一眼林冲,这位哥哥怎地竟连自己那不成器、只在大牢里当个小牢子的小舅子乐和,都知晓得这般清清楚楚。
他压下心头的惊疑,并未多问,只将信揣入怀中,抱拳领命:“哥哥放心,孙立定不辱命!”
说罢,转身便朝着州城的方向急奔而去。
此时已是深夜,四门紧闭。孙立赶到城下,叫开城门。守城军官见是他这位本州提辖,不敢怠慢,验明正身后,连忙放下吊篮,将他接入城中。
登州府衙,后堂签押房内。
身为六案孔目的王正,此刻却全无半点官场中人的从容镇定。他双手负在身后,在不大的签押房内焦躁地来回渡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白日,他公器私用,派人去拿解珍、解宝,却只抓回了两个风烛残年的老家伙。
但随后在解家搜出的近千贯铜钱,却让王正的心沉了下去。
两个猎户,靠山吃山,怎可能存下这般巨款?
他脑中反复回响着小舅子毛仲义的哭诉一对方四人,要采买足够上千人吃用一个月的粮草!
千人————粮草————近贯的钱————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推测浮出水面:解珍、解宝这两个猎户,怕是已经落草为寇,而且是投了一伙大寇!
一支近千人的悍匪就盘踞在登州左近!
王正想到此节,脸上血色褪尽,煞白一片。这已不是他那个蠢货岳丈贪小便宜的家事,而是足以震动整个登州的泼天大事!
他立刻唤来还想掇着报复的毛仲义,厉声命他即刻出城,将一家老小全部接到城中宅子里避祸。
毛仲义起初还不以为然,觉得姐夫小题大做,为两个穷猎户至于这般阵仗?
可见到王正那张白得吓人的脸,和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他那点不忿也化为了恐惧,不敢多言半句,连滚带爬地出城接人去了。
王正随即又亲自带人,扑向城外十里牌的孙新夫妇开的酒店,结果没有抓到人,搜查一番,同样发现了千贯铜钱。
趁着城门还未关闭,王正急急赶回城中,连官服都来不及整理,便一路小跑,直冲知州王师中的后衙。
“知州相公!大事不好!”王正一进门,便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王师中正在灯下看一份文书,被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何事惊慌?”
王正喘着粗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当然,他极有分寸地隐去了毛太公以陈换新、意图欺诈的龊事,只说是那伙人采买粮食时,因价格未谈妥,与庄客起了冲突,出手伤人后离去。
自家岳丈觉得对方来路蹊跷,购买的量又实在太大,不敢隐瞒,这才报官。
他着重强调了从解家搜出的巨款,以及对方采买千人粮草的规模,最后颤声道:“相公,下官斗胆猜测,这登云山左近,怕是藏了一支千人规模的悍匪啊!”
王师中“啪”地一声将手中笔拍在案上,霍然起身,脸上怒气勃发:“登州境内,怎地又来了这等贼寇!来人!”
门外亲随应声而入。
“立刻去请兵马都监过来议事!”
待亲随匆匆离去,王师中馀怒未消,在堂内踱了几步,又看向王正:“你抓了那解氏兄弟的父母?”
王正躬身道:“正是。下官正想再去牢里审问一番,或能从那两个老家伙嘴里,再挖出些有用的消息来。”
王师中此刻心烦意乱,只想尽快与都监商议剿匪事宜,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罢!”
王正躬身一揖,退出了后堂。
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眼神变得阴狠起来,必须从解家二老口中撬出那伙贼人的虚实。
州城大牢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与秽物混合的恶臭。
王正掩着鼻子,径直走到牢房深处。牢头包节级正坐在一张破桌旁,一口猪头肉,一口浑浊的土酒,吃得有滋有味。
“包节级,倒是清闲!”王正走上前,一把夺过包节级的酒碗,狠狠泼在地上。
包节级正吃得兴起,被人搅了兴致,脸上刚要发作,一见来人是王正,那点不快立刻变成了谄媚的笑容,连忙从油腻的座位上站起身,搓着手道:“哎哟,是王孔目!甚么风把官人给吹来了?”
王正懒得与他废话,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牢房,冷声道:“少说废话!方才送进来的那对老夫妇,给我好生拷问!务必问出他们那两个儿子投了哪路贼人,山头在何处,有多少人马!”
包节级一听,三角眼滴溜溜一转,凑过来压低声音,好奇道:“王孔目,莫不是————钓着大鱼了?”
王正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说道:“能不能升官发财,就看你能不能从那两个老骨头嘴里撬出什么东西来了。”
“得嘞!”包节级一听这话,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顿时睁大了几分,脸上肥肉一颤,嘿嘿笑道:“那便请孔目大人瞧好便是!我包吉别的不敢说,论起从人嘴里撬话的本事,这登州,还没人比得过我!”
说罢,他扭着身子,领着王正朝关押解家二老的牢房走去。
刚到牢门口,一个眉清目秀、身形灵俐的小牢子正要起身,包节级眼一瞪,喝道:“乐和!没点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去给王孔目搬张椅子来!”
那叫乐和的小牢子忙不迭地应了一声,低着头,一路小跑地搬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过来。
王正看都未看他一眼,一屁股坐下,对着牢里扬了扬下巴,对包节级催促道:“速速动手!”
包节级哈着腰点了点头,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了一副狰狞的冷笑。他走到牢门前,对着里面喊道:“出来回话!”
牢房的阴暗角落里,解老爹搀扶着不住咳嗽的老妻,颤巍巍地挪到牢门边,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哀求:“官爷,求求官爷高抬贵手!我这老婆子身子骨弱,又害着重病,在这阴湿地界,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啊!”
包节级用小指剔着牙,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想让她好过?也行。老实交代,你那两个儿子究竟跟了什么人?如今又在何处?”
解老爹满脸绝望地摇头,声音嘶哑:“官爷,小老儿是真个不知啊!只晓得他们前日说是遇上了贵人,得了些赏钱,旁的————旁的就一概不知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包节级耐心耗尽,猛地一脚踹在牢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指着瘫坐在地上、剧烈咳嗽的解母,对左右的狱卒狞笑道:“看来不动点真格的,这老骨头是不肯开口了!去,把那老婆子给我拖出来,上夹棍!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刑具硬!”
府衙后堂之内,王师中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派去的人已经去了三趟,却连傅彦州的影子都没见到。
正当他怒火中烧之时,一名亲兵快步入内禀报:“启禀相公,孙提辖求见。
“”
王师中颔首道:“请他进来。”
须顷,孙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地对着王师中躬身抱拳道:“相——
公,有个济州的朋友,托我稍一封信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