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节级听到有人在牢房门口拽动外面的铃铛。
他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厌烦。他朝着那个机灵的小牢子努了努嘴,不耐烦地命令道:“乐和,去看看。”
乐和不敢怠慢,小跑着向大门奔去。
这时解母如死狗一般被拖拉出来。她整个人虚弱不堪,脑袋无力地垂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咳嗽声,每一次都牵动着全身的颤斗。
“老婆子!”解父眼见妻子这般模样,一声悲愤的怒吼从胸腔中迸发,疯了一般就扑过去。
包节级早有防备,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抬起一脚便正中解父的胸口。
解父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囚衣。
两个牢子过来,很默契地用梢棒交叉卡住解父的脑袋,将他牢牢地压在冰冷的地面上。解父目眦欲裂,任他乱踢乱抓,却终究是徒劳。
包节级踱步上前,用脚尖踢了踢解父的脸,居高临下地开口:“早些把你俩知道的都吐露出来,不就免了这场皮肉之苦?何必呢?”
解父的嘴角挂着血沫,声音嘶哑地哀求:“官爷,小人————小人真的只知道这些,再多的,便是打死我们,也说不出来啊。”
包节级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盯着解父那张满是绝望的脸,眼神阴晴不定。
他确实不信这两个老骨头能知道什么,可万一呢?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牢里的真手段。”
他向旁边两个牢子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会意,粗暴地将已经半昏迷的解母拖到一旁的刑架上,用粗糙的麻绳将她的双手高高吊起。
包节级从刑具架上取下一根牛皮鞭,在空中甩了个鞭花,发出“啪”的脆响。他走到解父面前,脸上挂着狰狞的戾气,抬手便是一鞭,狠狠抽在解母的背上。
“啪——!”
鞭子与皮肉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在这空旷的地牢里回荡不休,传出很远。
解母的身子猛地一弓,随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解父听到妻子的惨叫,心胆俱裂,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我要杀了你!”
乐和匆匆打开牢门,门外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只见门外站着一男二女,当先的女子身形颇为壮硕,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而她身后的另一个妇人,他却再熟悉不过。
“姐?”乐和又惊又疑,“这大半夜的,你来这里作甚?”
来人正是孙新、顾大嫂和乐和的姐姐乐大娘子。
这事,还要从孙新夫妇与解珍、解宝兄弟二人分开说起。
孙新和顾大嫂为了给山寨采买物资,特地进了登州城。一通忙碌,采买妥当,却不想雇来的脚夫说什么也不肯连夜出城。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在城中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次日一早再动身返回。
夜里在客栈大堂吃酒,恰巧碰上一个同乡。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一开,那同乡便说起白天在街上亲眼看到解珍、解宝的父母被官差抓进了大牢。
孙新夫妇闻言大惊失色,当即丢下酒杯,火急火燎地赶去寻孙立。可孙立自从那日离家之后,便一直没有回来,想来还在登云山,家中只有乐大娘子一人。
顾大嫂情急之下,将事情原委一说。乐大娘子听闻此事,立刻想起自己的弟弟正在大牢里当差,便提议去找他,或许能有转寰的馀地。
于是,三人便一路疾行,奔着大牢而来。
乐大娘子见开门的果真是自己的弟弟,脸上一喜,急忙上前道:“乐和,你出来得正好。这位是你二哥孙新,这位是你二姐顾大嫂,多年前你们见过的。”
乐和心思机敏,一听便全明白了过来,不敢怠慢,立刻对着孙新夫妇拱手抱拳,躬敬地说道:“小弟乐和,见过二哥、二姐。”
孙新脸上挤出一丝焦急的笑容,回礼道:“乐和舅,几年不见,长得和你姐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几人正待多说几句,地牢深处猛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着便是一声充满无尽恨意的怒吼。
那声音穿透层层阻隔,清淅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顾大嫂再也顾不上寒喧,一把抓住乐和的骼膊,声音颤斗地问道:“是不是————是不是在对我舅母用刑?”
乐和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王孔目亲自来了,非要逼问出解珍、解宝两位哥哥的下落。我看舅母身子骨弱,恐怕————恐怕熬不过今晚。”
孙新和顾大嫂闻言,心头愈发焦急,五内俱焚。
乐大娘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急切地问:“能不能花些钱,上下通融一下?”
乐和绝望地摇了摇头:“看这架势,事情闹得不小,恐怕不是银钱能够解决的了。”
众人一时都失了主意。眼下城门已关,无法出城去通知孙立和解家兄弟。可若等到明日天亮再出城,只怕解母今晚就要活生生屈死在这大牢之中。
顾大嫂再也听不下去,眼中凶光一闪,对乐和喝道:“乐和舅,你快带你姐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我与你二哥杀进去,把人救出来!”
话音未落,她反手便从背后掣出两把雪亮的尖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你这婆娘,忒地粗卤!”孙新一把按住她的手,低声怒斥,“就凭我们两个这般杀进去,就算劫了牢,又能跑到哪里去?城里到处都是官兵!”
顾大嫂猛地甩开他的手,双眼通红地反驳道:“你就是个没胆的怂人!偏又找出这些理由,现在若不救,我舅舅和你姑姑,今晚就得死在这里!”
恰在此时,牢内又传来一阵更加凄厉的惨叫和愈发狂暴的咒骂。
顾大嫂再也按捺不住,推开孙新,提着双刀便要往里闯。
孙新却猛地探手,铁钳一般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向后一带。
顾大嫂回身正要破口大骂,却见孙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个箭步从她身侧擦过,抢先冲向了牢门。只听他头也不回地怒喝道:“还轮不到你个老娘们去送死!你先送乐大娘子离开这里,再寻机接应!”
话音未落,孙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的门洞里。
“姐,你快走!”乐和只来得及对姐姐喊出这一句,也毫不尤豫地转身,紧随着孙新冲了进去。
顾大嫂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下一刻,眼圈骤然一红,她猛地用手背擦去夺眶而出的泪水,对着那黑暗的门洞又哭又笑地骂道:“你敢骂老娘!等你出来,看老娘不扒了你的皮!”
乐大娘子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呆立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大嫂回过身,一把抓住她的骼膊,急切地叮嘱道:“姆姆,你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待会儿官兵围上来了,你想走都走不了了!”
乐大娘子带着哭腔,反手拉住她:“那你呢?你跟我一起走!”
“不,”顾大嫂斩钉截铁地摇头,“我要在这里守着,给他们断后。”
“你会死的!”
“那也比一个人独活快活!”
乐大娘子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劝说。
顾大嫂又用力推了她一把,催促道:“你手上没有功夫,官兵来了,我还要分心护你,反倒是拖累!快走!”
乐大娘子听到这话,浑身一颤,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她用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转身没入黑暗的街道,狂奔而去。
顾大嫂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双刀,心中默默立下誓言:若是这次能活下来,下半辈子,定要对那个死男人温柔一些。
刑架上,解母的神智已经开始模糊,连持续咳嗽的力气都已耗尽,只能从喉
咙里挤出微弱的气音:“俺————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包节级停下手中的鞭子,喘着粗气,他回头看向一直安坐的王孔目,说道:“这老婆子,看样子该是什么都不知道。”
王孔目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中满是不耐与轻篾:“半天了,一个字都没问出来。你先前在我面前吹嘘的那些手段,都喂了狗不成?”
包节级被这句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中的戾气再次被点燃。他转过身,阴冷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解父身上。
他拿起皮鞭,浸入旁边的水桶里,冰冷的水顺着鞭梢滴落。他走到解父面前,声音阴寒地说道:“这沾了水的鞭子,抽在身上,劲儿更大。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若再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莫怪鞭下无情。”
解父的双眼早已布满血丝,眼角甚至渗出了血珠。他看着气若游丝的浑家,嘴唇早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有种————有种冲我来!姓包的,你这狗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儿子————会为我报仇!”
包节级被骂得怒火中烧,狞笑着高高抢起鞭子,手臂上的肌肉虬结,对准了刑架上的解母,就要狠狠挥下。
解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那苦命的老婆子,怕是不住这一鞭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妻子的方向嘶声大吼:“老婆子!你先走一步!
在黄泉路上等等我,我随后就来!”
“啊呸!还挺恩爱!”包节级啐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愈发狰狞,“那就一起上路吧!”
他手臂猛地发力,浸水的皮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呼啸而下。
解父和解母都闭上了眼,等待着那解脱的一刻。
然而,那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凌厉的鞭风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一声怒喝在牢中炸响:“你是谁?!”
紧接着,是另一道更加狂傲的声音:“取你狗命的人!”
解父解母愕然睁眼,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冲到近前,手中一口朴刀在昏暗的火光下划出一道寒芒,径直朝着包节级脖颈处砍去。
来人正是孙家二郎,孙新!
包节级急忙扭身闪避,但为时已晚。朴刀狠狠地砍中他的左边肩胛骨,刀刃深深入肉,死死地卡在了骨缝之中。
剧痛之下,包节级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他竟也是个悍人,双手反抓住刀背,同时声嘶力竭地大吼:“来人啊!都他娘的是死人吗!有人劫牢!”
孙新一刀未能毙敌,刀又被卡住,他宕机发力,压得包节级站立不稳,连连后退。
这兔起鹘落发生得太过突然,牢里的其他牢子一时间都未反应过来。
听到包节级的吼声,才如梦初醒,纷纷抄起手边的水火棍、梢棒,一时间,这狭小昏暗的牢房内,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王孔目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看着混乱的场面,吓得魂不附体,对那个凑自己最近的小牢子尖声叫道:“你!快!快过来护着我!”
然而,他话音未落,只觉腹部一凉,一柄冰冷的钢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捅入了他的小腹。“噗”的一声轻响,王孔目僵硬地低下头,正对上一张俊俏而带笑的脸,正是先前那个给自己端茶倒水、搬凳子的小牢子。
乐和冲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腕猛地用力一搅。
王孔目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此时,包节级连连后退,已经退到了乐和的身旁。乐和一击得手,来不及抽出腰间的佩刀,顺手抄起身侧一个给犯人戴的枷梢,铆足了力气,朝着包节级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包节级的脑袋如同一个被砸碎的烂西瓜,红的白的四处飞溅。
“乐和杀人啦!”一个眼尖的牢子看到这一幕,发出惊恐的尖叫。
乐和却不慌不忙,仗着自己天生一副好嗓子,声音洪亮,他运足丹田气,发出的吼声直接压过了牢内所有的嘈杂:“王孔目、包节级被二龙山的强人杀了!
大家快跑啊,二龙山的强人冲进城啦!”
这一声石破天惊,昏暗的地牢内彻底炸开了锅。
前些时日,二龙山好汉在登州城外替天行道的事迹,这些牢子们还记忆犹新。此刻,有人亲眼看见乐和杀了包节级,更多的人则没看清状况,但一听到“二龙山”三个字,又听上官已死,哪里还有心思分辨真假,保命要紧。
一时间,众人纷纷丢下武器,仿佛脚底抹了油,把乐和的话当成了救命稻草,一边没头苍蝇似的往外冲,一边跟着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起来。
“二龙山的强人杀进来了!”
“快跑啊!”
牢子们如同没头的苍蝇,蜂拥着冲出大牢,四散奔逃,却哪里看得到半个二龙山强人的影子。
有几个胆子稍大些的,跑出不远,发觉不对,想要转身跑回牢里。
刚一回头,却见牢门后猛地蹿出一个手持双刀的悍妇,只见“唰唰”两道刀光闪过,那两个往回跑的牢子便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这一下,再无人敢有疑虑,都认定了二龙山真的打了进来,一边没命地狂奔,一边更加卖力地嘶喊。
守在门外的顾大嫂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自家男人刚进去,二龙山的人也打进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就见孙新已经背着虚弱不堪的解母从牢里冲了出来,乐和则搀扶着步履蹒跚的解父,紧随其后。
孙新看见顾大嫂,又惊又怒,吼道:“你怎么还没走!”
顾大嫂见他满身血污,却安然无恙,紧绷的嘴角顿时一松,脸上竟绽开一个前所未有的温柔笑容,学着平日里那些大家闺秀的模样,柔声道:“奴家————还不是放心不下你,怕你死在这里。”
孙新乍然见到妻子这般小女儿家的作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吓得浑身一哆嗦,险些把背上的解母给摔了。
顾大嫂见他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瞬间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叉着腰,粗着嗓门骂道:“你刚刚骂老娘是老娘们,这笔帐我给你记下了!看老娘回去怎么收拾你!”
孙新下意识地一缩脖子,背着解母的身子又是一颤,脚下不敢停留,又加快了几步。
顾大嫂看着孙新仓皇的背影,咧嘴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几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匆匆朝着孙立家的方向狂奔。
怎奈何,刚刚那些逃命的牢子们满城乱窜,把“二龙山打进来了”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一时间,登州城内鸡飞狗跳,百姓家家关门闭户,狗吠声不断。守军军营被惊动,大批厢军从营中涌出,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四处搜捕。
这漆黑的夜里,他们一行人格外显眼,很快便被厢军军卒们发现,团团包围了起来。
孙新猛地驻足,几人迅速背靠背围成一圈,将解父解母护在中间,手中的兵器对准了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火把的光亮下,只见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官兵,晃动的火光映照着他们冰冷的盔甲和毫无表情的脸。
雪亮的刀枪剑戟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之墙,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将他们所有的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官兵们沉重的呼吸声。
若是林冲在此,凭借他的万夫不当之勇和绝世的骑术,尚且有一搏之力。
可此时,孙新、顾大嫂、乐和三人,既没有林冲那般出神入化的身手,又带着一老一病两个累赘,想要从这天罗地网中杀出去,已是绝无可能。
对面一个领头的军官厉声喝道:“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顾大嫂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偏过头,看着身旁的孙新,轻声问道:“怨不怨我?”
孙新扭头,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责备,反而爆出一团烈火,他吼道:“说这些作甚!能跟你死在一处,也算快活!”
顾大嫂闻言,浑身一震,看着孙新的眼神瞬间就变了,那目光中,有惊、有喜,更有化不开的柔情。
解父挣扎着想要站直身子,声音嘶哑地说道:“好孩子啊,是我这两个老骨头拖累了你们,你们别管我们,自己杀出去吧。”
孙新断然喝道:“姑父,没这个道理!我现在也算是梁山的好汉,岂能怕了这些官府的道理!死则死矣!只求战死,不求被抓!我不想被拷打,更不想忍不住酷刑,出卖了山上的哥哥们!”
他们都亲眼见过白胜被折磨后的惨状,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他们绝不想经历一次。
“对!”顾大嫂紧紧握住孙新的手,大声道,“夫君,下辈子,我还嫁你!”
孙新听罢,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豪迈与不羁:“下辈子?下辈子我可得躲你躲得远远的!”
说着,他将顾大嫂的手攥得更紧,随即猛地松开,挺起手中的朴刀,如一头被激怒的猛虎,便要朝着包围圈最密集的地方冲杀过去。
乐和也挺起胸膛,引吭高歌:“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一”
三人正要以血肉之躯撞向那钢铁的包围圈,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他们无比熟悉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响起,清淅地传遍了整个街道:“都住手!知州相公到!”
这声音一出,孙新、顾大嫂、乐和三人浑身一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这声音他们太熟悉不过了,正是亲哥哥,“病尉迟”孙立!
ps:还有一章,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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