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前,州衙后堂。
王师中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派去的人已经去了三趟,却连傅彦州的影子都没见到。
正当他怒火中烧之时,一名亲兵快步入内:“启禀相公,孙提辖求见。
王师中颔首道:“请他进来。”
须顷,孙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地对着王师中躬身抱拳道:“相公,有个济州的朋友,托我捎一封信给你。”
王师中疑色更浓,接过信,用指甲划开封口,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上只有寥寥十几个字,和一个落款,字迹瘦硬,锋芒毕露。
“辽亡于外,宋亦然,王公信否?梁山寨主林冲。”
这短短的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化作千钧重锤,狠狠砸在王师中的心坎上,让他呼吸为之一滞。
当年,他毅然决然地抛弃在辽国的官位与前程,南归投宋,只因他看透了那个庞大帝国的根基早已被蛀空,复亡只在旦夕。可身边无一人相信,他的家人、
那些辽地的故旧同僚,全都当他是失心疯,背后嘲笑他是个看不清形势的蠢货。
他曾以为,回到这片汉家故土,便能找到真正的归宿,一展胸中所学。
然而,当他真正踏入这东京汴梁,亲眼目睹了这冠盖满京华的盛世景象后,那股初时的激动与欣喜,却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渐渐冷却,最终化为刺骨的寒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表象之下,是何等的虚弱与空洞。也许只需一场战事,这看似拥兵两百万的大宋,便会如朽木般轰然倒塌。
这个判断,远比当初预言“辽亡”更让他心惊肉跳,也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他不敢再对任何人说起,因为他已无处可去,身后再无退路。
总不能再拖家带口,如丧家之犬一般,南投大理,或是西附大夏不成?
此刻,看着这封信,他长久以来孤寂的心头,竟涌起一股难言的激荡。普天之下,终于不再是众人皆醉,唯我独醒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林冲”那个刺眼的落款上时,胸中那股刚刚升腾而起的激荡,瞬间被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荒谬,继而是深切的悲凉。
宋辽满朝的王公贵胄,衮衮诸公,都沉醉在大船将沉前的笙歌艳舞之中,浑然不觉,反倒是一个朝廷重犯,一个啸聚山林的草寇,看透了这一切,提前下船了。
王师中缓缓将信纸对折,捏在指间,抬头看向依旧垂手侍立的孙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林寨主写这封信,所为何事?”
孙立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下一半。他不做丝毫隐瞒,将毛太公如何设计陷害,王孔目又如何滥用职权,将解家老夫妇打入大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再次深深躬身,言辞恳切:“乞请相公垂怜,放解家父母则个。”
王师中听完,却并未立刻表态,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信纸,突然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梁山来了千人?”
孙立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有些发懵,他愣了一下,随即如实摇头道:“没有,只来了几十骑而已。”
“那为何要买那么多粮?”王师中的语气陡然转冷,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两道精光直射而出,要将孙立的五脏六腑都看个通透。
孙立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压力,心中有些踟躇,不知道该不该把实情全盘托出。
“怎么?不敢说?”王师中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莫非王孔目所言非虚,梁山当真来了千人之众,想要图谋我登州新打的秋粮?”
孙立听出他话中的试探与逼迫,心一横,牙一咬,决定和盘托出:“实不相瞒相公,梁山断无千人入境,只是————只是在登州本地,新募了千人。”
“募集千人作甚?”王师中追问,身体微微前倾,“要打登州城?”
“不是,”孙立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制盐。”
“制盐?!”这两个字出口,王师中悚然一惊,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孙立,“林冲要在登州制盐?他这是要挖我大宋的根基!”
孙立拱着手,深深低下头,一言不发。他知道,私盐之罪,与谋反无异。
“他人在哪?”王师中厉声追问。
孙立依旧沉默。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白胜那厮在牢里尚能为义气二字守口如瓶,他堂堂一个提辖,岂能反倒不如?
王师中看着孙立,发出一声冷笑。
正要再逼问,忽然听见州衙外传来一阵喧哗,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淅,夹杂着惊恐的叫嚷:“二龙山打进城了!”
王师中脸色骤变,厉声质问:“林冲进城了?”
孙立满脸狐疑与震惊,拱手如实答道:“启禀相公,林寨主并无入城的打算,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话音未落,一名亲信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发颤:“相公!有三人劫狱,救走了两个犯人,现在已经被厢军围在了东街!”
孙立一听,忙追问道:“劫犯是什么情况?”
那亲信喘着粗气答道:“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子看穿着,象是牢里的小牢子。”
孙立心中一动,立刻转向王师中,急切地拱手道:“相公,想必是进城采买的胞弟和弟媳,得知姑父家出了事,一时冲动,才挺而走险!”
王师中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孙立,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良久,他才低语道:“我想当面见一见他。”
孙立一惊,断然拒绝:“不行!我不能让寨主为了我姑父一家,冒此大不韪之险!”
王师中没有理会他的拒绝,转而问道:“他是何样人?我要听真话。”
孙立迎着王师中探究的眼神,想起自上梁山以来,林冲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无不印证着一个“义”字。他深吸一口气,郑重答道:“仁、义、礼、智、
信,五常之德,林寨主无不全占。”
王师中听完,缓缓踱步到孙立面前,目光灼灼:“我给你一个救你胞弟和你姑父一家的机会,就看舍不舍得了。”
孙立闻言大喜,立刻拱手道:“只要能救家人,在下没什么舍不得的!”
王师中突然凑近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带我去见林冲。”
孙立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只听王师中继续用那压低的声音说道:“劫持我。后面的事,还需要我教你吗?”
孙立心头巨震,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寨主信里到底写了什么?竟能让这位知州相公,甘冒奇险,只为求见一面?
他看着王师中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应答。
“————得罪了。”
孙立话音未落,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唰”地一下架在了王师中的脖子上。
旁边那名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的亲信,早已看得目定口呆,两腿发软。
孙立对他喝道:“不想知州相公血溅当场,就按我说的做,带我去找劫犯!
,那亲信惊恐地看着王师中,却见自家主人在刀锋之下,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向他递来一个极其隐晦的颔首。
这名亲信是王师中从辽地救下的汉人,后来一路追随他投奔大宋,对其忠心耿耿,早已能从一个眼神中领会主人的深意。
他心头一凛,已然会意。主人要放人,放的还是被传为“二龙山”的劫犯,此事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唯有上演一出被挟持的苦肉计,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此法虽然凶险万分,但既然主人已经做出决断,他能做的,唯有相信主人的瑞智,并把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有了计较,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冲着外面撕心裂肺地大喊:“快来人啊!快备马!孙提辖反了!他挟持了相公!”
他一面声嘶力竭地叫嚷,一面手脚麻利地牵过两匹马来,自己翻身跃上一匹,另一匹则交给了挟持着王师中的孙立。整个州衙后院的官吏差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三人两马一前一后冲出了院门。
两匹快马很快冲到了东街的包围圈外围。孙立一眼就看到被围在中央的孙新、顾大嫂和乐和等人,正据着街角的一处屋檐欲做困兽之斗。他运足气力,放声大吼:“都住手!知州相公在此!”
他的声音洪亮,在嘈杂的街面上远远传开。包围圈中的厢军有不少是他的旧部或同僚,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停了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孙立提辖横眉怒目,手中钢刀正架在知州王师中的脖子上,顿时一片哗然。
一名厢军将领指着孙立,气急败坏地大骂道:“孙立!你疯了不成?莫不是要造反?”
而被围困的孙新等人则是死里逃生,又惊又喜。
孙新看着自己兄长这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忍不住扯着嗓子自豪地大喊一声:“哥哥,奢遮!”
孙立冲着自家兄弟那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转向那群不知所措的厢军,怒喝道:“怎么?你们是想看着王相公血溅当场吗?”
厢军们投鼠忌器,一时间谁也不敢妄动。
就在这时,被劫持的王师中“恰到好处”地开口骂道:“一群蠢货!还不快退下!孙提辖,有话好说,这其中怕不是有什么误会。”
孙立闻言,立刻接话怒道:“误会?毛太公那老贼坑害良民,如今都坑到我姑父头上来了,这算什么误会!”
“那————那你说要怎么办?”王师中装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放我们走!只要我们安全出城,绝不难为你!”
王师中立刻对着周围的军校们大吼:“听见没有!都给老夫闪开!再备一辆马车,把城门打开!快去啊,一个个都愣着做什么!”
王师中暗自苦笑,自己这番作派,怕是有些过了。想他当年在辽国亦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何曾这般狼狈作态?但在那些宋朝军校眼中,文官临危贪生怕死,恐怕再寻常不过了。
很快,王师中的那名亲信就驾着一辆马车赶了过来。
孙立依旧用刀紧紧抵着王师中的脖子,厉声道:“让他们不许跟来!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放你回来!”
王师中立刻对众人再次吼道:“都听见了没有!谁也不许跟来!出了事,你们谁担待得起?”
众厢军将校无语,只得齐齐抱拳应诺。
孙新跳上车辕,熟练地抄起缰绳。顾大嫂等人护着解家老夫妇也迅速上了车。王师中在乐和的“挟持”下,最后一个上了马车。
孙立自己则骑马断后,一行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洞开的城门疾驰而去。
果然,那些厢军没人敢追。有将校不放心,凑到王师中那亲信身边低声询问,被那亲信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没听见相公是怎么吩咐的吗?万一相公有个三长两短,是你担待得起,还是我担待得起?”
这般喝骂下来,自然就再也没人敢提追击之事。
马车没入夜色,径直驶向登云山。
孙立将一行人引上登云山。
解珍、解宝一见到被搀扶落车的父母,再也抑制不住,扑上前去,一家四口抱头痛哭,压抑了许久的惊恐与委屈,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待情绪稍定,兄弟二人便要对林冲及众人纳头便拜。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扶住,嘴上笑骂着,说这般见外,莫不是不认自家亲戚了。
解母受惊过度,身子虚弱,林冲见状,立刻让解珍陪着,去镇上寻大夫来诊治。他又安排人手,将解家四口安顿在早已备好的临时木屋内,一应所需,无不备齐。
安顿好一切,孙立才得了空,去请王师中下马车。
————
但他却不落车,对孙立道:“麻烦安排一个僻静之所,我要单独见寨主”,孙立又找到林冲,便将方才那出“挟持”的始末,对林冲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最后言道:“王知州想要与哥哥在无人打扰处聊一聊那信中内容。”
林冲听罢,也不禁有些讶异,这位知州相公的胆识,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转念一想,便也明白了对方的顾虑。此事体大,确不宜人多眼杂。
林冲便让邹渊找一处僻静少风的地方。
临近黎明,也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登云山临海的一处断崖上,篝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夜的寒意。火上温着一壶茶,沸水在壶中咕咕作响。
林冲与王师中对坐于火堆旁,沉默地注视着远处墨色的沧海,海浪拍打崖壁,涛声不绝。
茶香袅袅升起,林冲为王师中斟上一杯,率先打破了沉默:“王相公为何弃辽投宋?”
王师中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从翻涌的海面收回,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我看到了辽国朝堂的腐朽,更看到了他们对治下汉人的残暴与压榨,那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那大宋呢?”林冲追问。
王师中发出一声低沉的苦笑,摇了摇头:“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悔了?”
王师中抬眼看着林冲,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听实话?”
“自然是实话。”
“悔不当初。”王师中吐出这四个字,眼中满是疲惫与失望。
“哈哈哈————”林冲朗声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他举起茶盏,与王师中手中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早该料到。一个决意弃暗投明之人,最深的绝望,莫过于发现自己所投奔的光明,不过是另一片伪装得更好的黑暗。”
王师中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长久以来积郁于胸的孤独与苦闷,在这一刻竟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看向林冲,问出了心中最大的那个疑惑:“你信中那句辽亡于外,宋亦然”,究竟是何道理?”
林冲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指着大海对面:“辽东之地,有一群饿狼正在崛起。他们饮冰卧雪,磨利爪牙,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扑向辽国这头病虎。”
王师中颇为意外地说道:“你是说女真人完颜氏?”
林冲眉头一跳,他哪里听过什么完颜氏,却也把这部落和姓氏全记在心里。
他并不知道,这一年,完颜阿骨打继任完颜部节度使,早已不服辽庭管束,于半年后,与辽萧嗣先、萧挞大战,又过半年,也就是1115年,完颜阿骨打正式称帝,创建金朝,定都会宁府。
王师中以为林冲知道完颜氏,便继续说道:“女真人有句话叫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其势凶猛,朝中诸公亦是束手无策。”
“那若是联女真灭辽呢?”王师中急切地提出那个诱人的可能,“女真人若真能灭辽,一南一北夹击辽国,宋借机收回幽云故地,光复汉家河山!”
林冲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与虎谋皮,焉有其理?一头猛虎,为何要与一只绵羊平分猎物?它只会连绵羊一并吞下。”
“这————”王师中彻底陷入了沉默,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林冲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将他一直刻意回避的那个最可怕的念头,血淋淋地劈开了摆在眼前。
其实林冲是以果导因,但在当世人视角去看,这番洞见,已是石破天惊。
在原本的历史上,四年后,正是王师中积极推动朝廷与金人达成海上之盟。
若中立来看,本是可以名垂青史的功绩,但宋庭一系列奇极限操作,终使得北宋灭亡。
他王师中也因此遗臭万年。
良久,王师中艰涩地问道:“那依寨主之见,大宋的未来,究竟在何处?”
林冲站起身,走到崖边,任凭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他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一字一句地说道:“宋,没有未来。它的结局,不是被内部的烽烟推翻,就是被北方的铁蹄踏碎。”
王师中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追问道:“那寨主————便是要推翻宋庭之人?”
林冲缓缓转过身,目光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眼神深邃地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我不但要推翻这腐朽的大宋,还要挡住北方的铁蹄,杀出关外,犁庭扫穴,为我汉家儿郎,重塑一个汉唐那般的赫赫雄风!”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王师中的心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这何尝不是他午夜梦回,魂牵梦绕的那个华夏盛世!
他沉默了许久,消化着这巨大的震撼,最终,他站起身,对着林冲郑重一揖,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林冲看着他,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王师中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林冲伸手指着漆黑的海平面尽头,那里,一线微弱的橘色霞光正顽强地从黑暗中透出。
“等天明。”林冲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王师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头壑然开朗。他笑了,笑意驱散了眉宇间长久不散的阴霾。他重新举起茶盏,与林冲的杯子再次相碰。
与瑞智之人交谈,便是如此畅快。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留下无穷的回甘。
那个在他弃辽投宋之后,无数个夜晚里反复折磨他的问题,此刻终于有了答案。他看清了宋的繁华,不过是一座创建在沙滩上的楼阁,外表诱人,内里却早已被蛀空,脆弱不堪。
这让他夜不能寐,常常从噩梦中惊醒。
他曾夜夜惊梦,梦见大宋被辽人所灭,自己一家沦为阶下囚,昔日那些留在辽地的汉人同僚,指着他的鼻子肆意嘲笑。
“那不是王师中么?你不是自诩忠于汉家正朔,嘲笑我等数典忘祖?你不是说大辽腐朽黑暗?现在,你的大宋呢?你的先祖呢?”
如今,在这崖顶,在这即将破晓的夜色里,他的心神终于冲破了那层桎梏,看到了一丝真正的光亮。
这华夏正统,谁说非要是赵家的宋。
他赵官家也是从后周柴家抢得的天下,那他林冲,凭什么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