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急报!袁绍……袁绍他,祭天称帝了!”
王允的声音,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寂静的书房内激起惊天骇浪。他花白的胡须颤抖着,那张素来注重仪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骇与愤怒,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悖逆荒唐之事。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貂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那双清丽的眸子里满是震惊。称帝?在这汉室未亡,天子尚在许都的时刻,袁绍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林渊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那副巨大的舆图前,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看向门口面如土色的王允。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更没有愤怒,平静得有些可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万千星辰在飞速演算,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沉寂。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波澜。
“就是三日前!他在邺城筑高台,祭祀天地,自称‘仲家皇帝’!檄文已经传遍天下,斥责主公您为‘汉贼’,说……说要清君侧,诛国贼!”王允说到最后,气得浑身发抖。
“仲家皇帝?”林渊的嘴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个名号,他熟。只是没想到,本该属于袁术的闹剧,如今却被袁绍抢先上演了。而且,还把矛头,第一个对准了自己。
“匹夫竖子,安敢如此!安敢如此!”王允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此獠篡逆之心,昭然若揭!主公,当立刻昭告天下,共讨国贼!”
“共讨?”林渊的目光扫过舆图,落在许都的位置,“王司徒,您觉得,天子脚下的曹孟德,会响应我们吗?还是说,江东的孙伯符,会为了汉室,放弃他开疆拓土的霸业?”
王允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天下,早已不是那个振臂一呼,群雄响应的天下了。
“他不是在称帝。”林渊走到桌案后,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桌上的烛火,“他是在宣战。用一个皇帝的名号,将自己摆在正统的位置,将我,彻底打成反贼。这样,他南下攻打我,便成了‘讨逆’,名正言顺。”
貂蝉走到林渊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被烫红了的手,默默地为他续上一杯热茶。指尖的微颤,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但她看向林渊的眼神,却一如既往地沉静。
“他这是,要将天下诸侯,都逼着站队。”貂蝉轻声开口,经过【气运共享】的加持,她的眼光早已超越了后宅的方寸之地,“要么,承认他这个新皇,要么,就只能站在夫君您这一边,成为他眼中的‘逆贼’同党。”
林渊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袁绍这一手,看似愚蠢,实则毒辣。他是在用一个虚无的皇位,来切割整个天下的政治格局。
林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现在需要考虑的,不是如何应对袁绍的檄文,而是如何应对袁绍那即将铺天盖地而来的大军。
北方,是主战场。
东面,曹操必然坐山观虎斗,甚至可能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东南,孙策和周瑜羽翼渐丰,虽有贾诩埋下的棋子,但短期内绝不可信。
南面,刚刚拿下的荆州,人心未稳,赵云的练兵也才初见成效。
那么,西面呢?
他的大后方,凉州。
林渊的心神,跨越千里,沉入了那片苍凉的土地。
……
凉州,武威。
风沙从未停歇,像是这片土地永恒的呼吸。干燥的冷风卷着沙砾,打在城头的旗帜上,发出猎猎的声响。
马腾穿着一身磨损严重的皮甲,正站在城楼上,眺望着远处与天际线融为一体的戈壁。他的脸上,已被风沙刻满了深深的沟壑,那双眼睛,却依旧如鹰般锐利。
“爹,风大,回去吧。”一个同样高大雄壮的年轻人走了上来,将一件厚实的羊皮裘,披在了马腾的身上。是他的次子,马铁。
“无妨。”马腾摆了摆手,目光没有离开远方,“斥候还没回来吗?”
“应该快了。”马铁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那帮羌人崽子,自从上次被大哥带人杀破了胆,已经老实一个多月了,估计不敢再来了。”
马腾没有说话。他知道,羌人就像这戈壁上的狼群,你打得它再疼,只要它没死绝,缓过劲来,就一定会再次露出獠牙。更何况,那些部落的首领,最近似乎又在串联,隐隐有抱团的趋势。
这片土地,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宁。
他伸手按在冰冷的城垛上,感受着这千年古城的厚重。自从董卓覆灭,贾诩前来辅佐他平定了韩遂之后,林渊便将这整个凉州的军政,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一份何等沉重的信任。
马腾时常会想起长安城中那个年轻的身影。他不像董卓那般残暴,不像袁绍那般虚伪,更不像其他诸侯那般,将他们这些凉州武人,视为随时可以舍弃的鹰犬。
林渊看他的眼神,是平等的,是信任的。他将自己最精锐的儿子马超调去长安,林渊二话不说,委以重任。他需要粮草军械,长安的补给,总是优先送到凉州。
这份恩情,马腾一直记在心里。他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能回报主-公的,只有一件事——守好这片西陲门户,让主公在东面与群雄逐鹿时,没有后顾之忧。
“将军!”一名亲兵快步跑上城楼,手中捧着一卷竹简,“长安来的信!”
马腾精神一振,立刻接过。
信是貂蝉夫人亲笔所书,字迹娟秀,上面详细询问了凉州边军的冬衣是否足够,伤兵的药材是否短缺,甚至还问他那多年的风湿旧疾,有没有按时涂抹药膏。
竹简的最后,才附着林渊的几句话,没有长篇大论,只是说长安一切安好,让他勿念,守好边境即可。
马腾反复看着那几行字,粗糙的手指,在温润的竹简上摩挲了许久。他能想象出,主公在长安日理万机,却依旧抽出时间,嘱咐夫人写下这封家书般的信件。
这已经不是君臣,而是家人。
“传令下去!”马腾的声音,变得异常洪亮,“今晚,全军加餐!把府库里那批最好的酒,给弟兄们都满上!”
马铁有些不解:“爹,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是好日子。”马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风沙磨砺得有些发黄的牙齿,“主公还惦记着咱们,这就是天大的好日子!”
他将竹简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拍了拍城垛,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就在此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几个黑点正在飞速放大。
“斥候回来了!”城楼上,了望的士兵高声喊道。
片刻之后,几名风尘仆仆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马腾面前。
“报!将军,东面三十里外,发现一支羌人部落正在迁徙,人数约莫三千,看方向,似乎是想绕过我们的防区,进入安定郡劫掠!”
“又是迷当那只老狐狸!”马铁在一旁恨恨地说道。
马腾的眉头皱了起来。安定郡如今防务空虚,若是让这三千羌人骑兵冲进去,后果不堪设设想。
“他们有多少护卫?”马腾沉声问道。
“回将军,护卫骑兵不足五百,其余皆是老弱妇孺和牛羊。”
“又是这招。”马腾冷哼一声。这些羌人部落,经常用这种大部队迁徙做掩护,实则派精锐骑兵趁乱劫掠。
“爹,我带兵去,把他们冲散!”马铁请战道。
马腾摇了摇头:“不。主公的军令,是‘稳固’,不是‘出击’。贾诩先生离开时也曾交代过,对付这些部落,一味地猛打,只会激起他们同仇敌忾之心。”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精光。
“传我将令,点三千轻骑,带足弓箭,不必带多余的粮草。我们……去给他们送行。”
……
长安,刺史府。
林渊的心神,从【姻缘天书】上缓缓退出。
就在刚才,他清晰地“看”到,在那片代表着凉州大地的版图上,一条土黄色的,粗壮如山脉根系的“忠义”之线,正从武威城拔地而起。
这条线,属于马腾。
它没有郭嘉“鬼才”气运那般灵动飘逸,没有徐庶“王佐”气运那般厚重沉稳,更没有赵云“将星”气运那般璀璨夺目。
它就是那么朴实无华,却又坚不可摧。
而这条“忠义”之线,正与无数条代表着凉州“安定”的纤细丝线,紧密地交织、缠绕在一起,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片本该混乱、动荡的土地,牢牢地按住。
有马腾在,他的后方,稳如泰山。
林渊的心,彻底定了下来。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包袱,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向北方,去迎接那个自封为帝的对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冷冽的夜风,吹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袁绍,你准备好了吗?
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就在林渊胸中战意升腾,准备召集众将,商议迎敌之策时,书房外,再次传来一阵比之前王允还要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守卫府门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声音都在发颤。
“主公!”
“冀州袁绍,派使者前来!”
“人……人已至府门外,说奉新朝皇帝之命,特来长安,宣读……宣读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