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袁绍，派使者前来！”
“人……人已至府门外，说奉新朝皇帝之命，特来长安，宣读……宣读诏书！”
亲兵颤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钢针，扎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方才因袁绍称帝而凝固的空气，此刻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裂。
“反贼！反贼安敢如此欺我！”王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花白的胡须根根倒竖，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桌案，竹简散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使者？什么使者！是逆贼的爪牙！来人，给我将那乱臣贼子拖进来，乱棍打死！”
老司徒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充满了被践踏了毕生信念的暴怒与疯狂。他一生为汉，以匡扶社稷为己任，如今却眼睁睁看着一个世家子弟公然称帝，甚至派人到这昔日的汉都来宣读伪诏，这比用刀子剜他的心还要难受。
貂蝉亦是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向林渊身边靠了靠。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那双清丽的眸子里满是忧虑。她不担心袁绍的檄文，却担心林渊的安危。如此赤裸裸的挑衅，已是图穷匕见，接下来，必然是血流成河的战争。
然而，林-渊依旧坐在那里，稳如泰山。
他没有看暴怒的王允，也没有理会门外那个所谓的“使者”，只是端起貂蝉刚刚为他续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一股淡淡的茶香，在充满火药味的书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王司徒，息怒。”林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清泉，瞬间压下了王允的滔天怒火，“人是杀不完的。杀了这个使者，袁本初会派来第二个，第三个。他要的，就是我们闭门不见，或者怒而杀人。”
王允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林渊，不解地问：“那……那主公的意思是？”
“让他进来。”林渊放下茶杯，站起身，“但不是在这里。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在京的文武官员，于刺史府正堂，见一见这位……新朝的使者。”
“正堂？”王允一愣。
那可是刺史府最庄重的地方，是林渊平日里处理军政大事，接见各方要员的所在。让一个逆贼的使者，站在那里宣读伪诏？这……这岂不是自取其辱？
“他想演戏，我便给他搭个台子。”林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倒想看看，他这出戏，怎么唱下去。”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王允，径直向外走去。
貂蝉看着他宽阔沉稳的背影，那颗悬着的心，不知为何，竟慢慢安定了下来。自己的男人，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无论面对多大的风浪，他总能找到最核心的那个支点，然后，轻轻一撬，便能颠覆乾坤。
……
一刻钟后，长安刺史府，正堂。
灯火通明，将整个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两列文武官员，身着朝服，肃然而立。王允站在文官之首，脸色铁青，双拳紧握在袖中。马超则立于武将第一位，一身戎装，手按剑柄，那双碧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死死盯着堂外。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渊高坐于主位之上，神情淡漠，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口。他的心神，早已沉入识海。
【姻缘天书】之上，一副清晰的画面呈现出来。
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文士，正站在府门外，昂首挺胸，满脸倨傲。在他的头顶，一团代表着“谋士”的浅蓝色气运，正与一根粗壮的，从遥远的邺城延伸而来的“忠诚”之线紧密相连。那线的源头，正是袁绍那团庞大的“帝王”气运。
而在这位使者的气运之中，还交织着几条颜色各异的丝线。一条是代表着“倨傲”的深紫色，几乎凝为实质；另一条，则是隐藏在最深处，若隐若现的，代表着“恐惧”的灰色细线。
有趣。
林渊的心中，有了计较。
“宣——冀州使者觐见！”
随着门外谒者一声长长的传唱，那名中年文士，终于在一众愤怒、鄙夷、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迈步走入了大堂。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充满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傲慢。他目不斜视，仿佛周围那些杀人般的目光，不过是些恼人的蚊蝇。
他走到大堂中央，站定，却不行礼，只是对着上首的林渊，微微一拱手。
“外臣冯元，奉我家陛下旨意，前来长安，宣读诏书。”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林刺史，还不跪下接旨？”
轰！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放肆！”
“大胆狂徒！”
“杀了他！”
文臣们破口大骂，武将们更是“呛啷”一声，齐齐拔出了半截佩剑，森然的剑光，映着一张张愤怒的脸。
马超更是往前踏出一步，身上的杀气如同实质般涌出，厉声喝道：“狗东西，你找死！”
冯元被这股杀气一冲，脸色白了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依旧强撑着，梗着脖子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乃大仲皇帝钦命使臣，尔等安敢无礼！”
“够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林渊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两个字，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魔力，让所有喧嚣与愤怒，瞬间平息。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只见林渊缓缓从座位上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阶。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冯元的心跳上。
冯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强行站直了身体，色厉内荏地说道：“林刺史，你……你想干什么？”
林渊没有理他，一直走到他面前，才停下脚步。
他比冯元要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说，你是来宣读诏书的？”
“不错！”冯元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
“诏书呢？”
冯元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明黄丝绸包裹的帛书，高高举起，傲然道：“陛下诏书在此！林刺史，还不下跪！”
“跪？”林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环视了一圈大堂，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冯元脸上，慢悠悠地问道，“本官只知汉家天子在许都，却不知，这长安城的地上，何时多了个需要人跪拜的皇位？”
“你！”冯元被噎得满脸通红。
林渊却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伸出手，直接将那卷所谓的“诏书”，从他手中拿了过来。
冯元一惊，想要夺回，却被林渊一个冰冷的眼神，吓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既然是诏书，那自然要让大家都听听，新朝皇帝，都说了些什么。”
林渊拿着那卷帛书，转身，面向堂下所有文武官员。
他缓缓展开帛书，清了清嗓子，竟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朗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贼林渊，窃据长安，挟功自重，不尊朝廷，实乃国之巨蠹……”
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堂下的官员们，从一开始的惊愕，到愤怒，再到最后，脸上都浮现出一种荒谬至极的神情。
他们看着主位上的林渊，面色平静地，用一种仿佛在念别人家悼词的语气，朗读着这篇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伪诏，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冯元彻底傻眼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林渊或许会暴跳如雷，或许会拒不接旨，或许会与他激烈辩论。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林渊会用这种方式，来应对他精心准备的羞辱。
这……这根本不是在接旨，这分明是在公开处刑！将他和袁绍的脸面，放在地上，让所有人来踩！
“……今朕承天命，继大统，当清扫寰宇，诛此国贼！特命尔林渊，即刻开城投降，束手就擒，或可念汝昔日之功，保尔全尸。钦此！”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林渊将手中的帛书，随手一扔。
那卷代表着“大仲皇帝”威严的明黄丝绸，像一块擦桌布，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林渊身上，等待着他的雷霆之怒。
林渊的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了那个已经面无人色，浑身颤抖的使者冯元身上。
“读完了。”
林渊淡淡地说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九幽寒冰，瞬间冻结了整个大堂的空气。
“袁本初，四世三公，食汉禄，受皇恩，不思报国，反行篡逆，自立伪朝，此为不忠！”
“兴兵南下，名为讨贼，实为祸乱天下，致使生灵涂炭，百姓流离，此为不仁！”
“以虚名伪诏，行威逼恫吓之举，妄图使我关中将士，屈膝于叛贼脚下，此为不义！”
“如此不忠、不仁、不义之辈，猪狗不如！也配称孤道寡，号令天下？”
林渊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那股融合了“革新”与“德望”的磅礴气运，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化作无形的威压，狠狠地撞在冯元的身上。
冯元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双膝一软，竟真的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他头顶那股“倨傲”的紫气，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那条代表“恐惧”的灰色细线，在疯狂膨胀。
“本官，林渊！”
林渊走到他的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传遍大堂，也仿佛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今日，在此宣布！”
“奉大汉天子之名，起兵，讨伐国贼袁绍！”
“不破邺城，誓不回师！”
话音落，满堂文武，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起兵讨贼！不破邺城，誓不回师！”
“起兵讨贼！不破邺城，誓不回师！”
那股被压抑到极点的愤怒，此刻尽数化作了冲天的战意。
林渊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心中一片澄明。袁绍送来的这份“战书”，他收下了。而且，他还把这份战书，变成了自己最好的动员令。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地上那卷明黄的帛书上，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讥诮。
他缓缓转身，对已经吓瘫了的冯元说道：“你可以滚了。”
冯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
“回去告诉袁绍。”林渊的声音，从他背后幽幽传来，“他的废纸，我收到了。”
“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我。”
冯元哪里还敢多留，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大堂，那狼狈的模样，引得堂上一阵哄笑。
一场由袁绍精心策划的立威与挑衅，就此，以一种闹剧般的方式，滑稽收场。
林渊重新走回主位，正准备下令，全军备战。
就在此时，他识海中的【姻缘天书】，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林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在代表天下大势的舆图上，那股一直盘踞在许都，代表着曹操的“雄主”气运，原本只是静静地观望着他和袁绍。
可就在刚才，那股庞大的紫黑色气运，竟猛地分出一股，化作一条粗壮狰狞的，代表着【侵略】的黑线，跨过豫州，将它贪婪的触角，死死地指向了——
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