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元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刺史府的大门外,像一只丧家之犬。他那狼狈的身影,和他进来时那副倨傲的嘴脸,形成了无比滑稽的对比,引得堂上众人一阵哄笑。
方才那股被伪诏激起的滔天怒火,在林渊一番雷霆万钧的反击之下,已尽数化作了高昂的战意与对自己主公的无限崇敬。
整个正堂,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主公英明!”
“讨伐国贼!不破邺城,誓不回师!”
“末将请战!愿为先锋,取袁绍狗头,献于主公帐下!”马超上前一步,按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那双碧色的眸子里燃烧着嗜血的渴望。他已经能想象到,自己的长枪洞穿袁绍军阵的场景。
王允的老脸也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他抚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看向林渊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在他眼中,林渊方才那一番言行,不卑不亢,义正辞严,尽显汉室忠臣的铮铮铁骨,比他当年怒斥董卓,还要来得酣畅淋漓。
这才是能重振大汉江山的明主!
然而,在这山呼海啸般的请战声中,林渊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走回主位,缓缓坐下,脸上那股冰冷的杀伐之气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方才,他的心神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惊涛骇浪。
袁绍称帝,不过是一只跳梁小丑,用最愚蠢的方式,敲响了自己的丧钟。这只叫嚣的疯狗,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那条潜伏在侧,始终沉默不语的毒蛇。
曹操。
林渊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富韵律的“笃笃”声。他的识海之中,【姻缘天书】上的画面无比清晰。
那条代表着曹操“雄主”气运的紫黑色巨蟒,终于不再满足于盘踞在许都和兖州。它吐出了贪婪的信子,分出了一股精纯而致命的【侵略】之气,如同一支离弦的毒箭,射向了东面的徐州。
那里,有他刚刚收服的陶谦,有他布下的棋子郭嘉,更有他未来战略中,连接中原与江东的关键一环。
袁绍在北面擂鼓宣战,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曹操,却在此时,悄无声息地,对自己的软肋,露出了獠牙。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林渊此刻是蝉,袁绍是那只挥舞着大刀的螳螂,而曹操,便是那只藏在枝叶间,等待着致命一击的黄雀。
“主公!”王允见林渊沉默不语,以为他还在考虑出兵的细节,上前一步,慷慨陈词,“袁贼篡逆,人神共愤!我等当立刻起草檄文,昭告天下,并集结大军,即刻北伐!迟则生变!”
“没错!爹,让我去!给我三万兵马,我保证一个月内,兵临邺城城下!”马超急不可耐地说道。
大堂内的气氛,再次被点燃。文臣们想着如何写出一篇流传千古的讨贼檄文,武将们则摩拳擦掌,盘算着自己能分到多少兵马,立下多少战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北方,那座自封为帝的邺城。
林渊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群情激奋的众人。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墙壁上那副巨大的舆图。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却没有指向北方的冀州,而是向东,轻轻点在了“徐州”两个字上。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袁绍称帝,为何选在这个时候?”
众人一愣,王允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其狼子野心,已按捺不住!”
“不。”林渊摇了摇头,“他若真有席卷天下之能,便不会用这种最下乘的手段。他这么做,不是因为他强,而是因为他怕了。”
“怕?”马超有些不解。
“他怕我。”林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怕我占据关中、凉州,新得荆、徐,势头已不可阻挡。所以,他要用一个‘皇帝’的名号,将自己绑在道德的高地上,将我打成‘逆贼’,逼天下诸侯站队。他想用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用他那数十万大军,将我这个心腹大患,彻底碾碎。”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觉得主公分析得丝丝入扣。
“但是,”林渊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这只是他放出的烟雾呢?如果,他真正的杀招,并不在北面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允,扫过马超,最后落在大堂中央的空地上。
“一条会叫的狗,和一头沉默的狼,哪一个更危险?”
这个问题,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会叫的狗,自然是袁绍。那头沉默的狼……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顺着林渊刚才手指的方向,落在了舆图之上。
许都,曹操。
一股凉意,从许多人的背脊上,悄然升起。
“主公是说……”王允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曹操,会趁我们与袁绍决战之时,偷袭我们的后方?”
“不是偷袭后方。”林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徐州,声音冰冷,“是直接掏心。徐州新定,民心未稳,郭奉孝虽在,但手中兵力不足。一旦徐州有失,我们便被彻底锁死在关中,东进之路断绝,南方的荆州,也会成为一块三面受敌的飞地,朝不保夕。”
“届时,我们北有强敌袁绍,东有豺狼曹操,还如何争夺天下?”
林渊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方才那股狂热的战意,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与后怕。
他们只看到了袁绍的挑衅,却忽略了那个一直隐忍不发的曹孟德。
马超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虽然嗜战,却不傻。他盯着舆图,想象着林渊所说的局面,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王允的声音有些干涩,“难道,就任由袁绍这个逆贼,在北方耀武扬威?”
“当然不。”林渊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弧度,“他不是想当皇帝,想跟我决战吗?我成全他。”
他转过身,看向王允。
“王司徒,讨贼檄文,就由你来拟。我要你用尽生平所学,写一篇最好的文章。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袁本初,是如何从一个汉室忠臣,沦为一个猪狗不如的国贼!我要让他的名声,遗臭万年!”
王允精神一振,胸膛一挺,仿佛找到了自己最重要的战场,躬身领命:“臣,遵旨!”
“至于决战,”林渊的目光,转向马超等一众武将,“自然要打。但什么时候打,在哪里打,怎么打,都由我说了算。”
他回到主位,重新坐下,目光沉静如水。
“传我将令。”
堂下众人,齐齐躬身,屏息凝听。
“其一,命王司徒即刻草拟檄文,印发万份,传遍天下州郡,务必让乡野村夫,都知道袁绍篡逆之举!”
“其二,命马腾将军,固守凉州,严防羌胡异动,保我后方无虞。”
“其三,命赵云将军,加紧整练荆州之兵,固守襄阳、江陵,警惕江东孙策动向。”
“其四,命长安、潼关守军,进入最高戒备,全军整戈待旦,听我号令!”
一连串的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众人只觉得方才还混乱不堪的局面,瞬间变得井井有条,主心骨,又回来了。
“主公,那徐州……”王允忍不住问道。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林渊的目光,幽幽地看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片正在风雨飘摇的土地。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郭嘉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笑意的脸。
“徐州,”林渊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自有安排。”
他没有说具体安排是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待到大堂之内,只剩下他与貂蝉两人时,那股运筹帷幄的从容,才从他脸上褪去,化为一抹深深的凝重。
貂蝉走到他身后,伸出素手,轻轻为他揉捏着太阳穴。
“夫君,很难吗?”
“难。”林渊没有掩饰,“曹操这一刀,捅在了最要命的地方。我手上的兵力,捉襟见肘,能派去徐州的,几乎没有。”
他闭上眼睛,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赵云不能动,荆州是根基。马超要留在身边,对抗袁绍需要他这样的绝世猛将。贾诩远在凉州,远水救不了近火。徐庶……他更擅长的是阳谋与大势,而非这种十万火急的临机决断。
那么,还能有谁?
还能有谁,能替他去徐州,替他挡住曹操的雷霆一击,救出郭嘉?
林渊的脑海中,无数个名字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就在这时,他识海中的【姻缘天书】,轻轻翻动了一页。
一个名字,连带着一幅画面,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的青年文士,正坐在一间简陋的屋舍内,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愁眉不展。在他的头顶,一股蓝色的“谋士”气运,正被一层浓厚的,代表着“困顿”与“怀才不遇”的灰色雾气所笼罩。
而在他的身边,另一股更加微弱的,代表着“仁义”的气运,正在被外界强大的压力,挤压得几近熄灭。
这个人,正在刘备的麾下,辗转于豫州,被曹操打得四处奔逃。
林渊的眼睛,猛地睁开。
是他!
那个当初自己为了收服郭嘉,而暂时搁置的目标。
那个历史上,曾为刘备画策,却因母亲被曹操所擒,而被迫离开的“王佐之才”。
徐庶。
林渊的嘴角,缓缓勾起。
曹操啊曹操,你以为你抓住了我的软肋。
却不知,你也把一份天大的机缘,送到了我的面前。
你用一位母亲,逼走了徐庶。
那么我,便用整个天下,来将他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