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太行山的余脉彻底吞噬。
一条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道，在崎岖的山岭间艰难穿行。这条路，传言是前朝为了运输石料而开凿，早已废弃百年，如今被枯藤与碎石覆盖，几乎看不出道路的痕迹。
数万人的大军，就在这条路上，如同一条无声的黑蟒，悄然蠕动。
没有火把，没有军旗，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士兵们口中衔着木箸，马蹄被厚厚的麻布包裹，兵刃与甲胄的碰撞声，也被压抑到了最低。空气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脚步踩碎枯枝的细响，以及山间夜枭偶尔发出的凄厉鸣叫。
压抑，一种极致的压抑，笼罩着整支军队。
一名年轻的关中士卒，紧了紧背上的长矛，冰冷的矛杆让他因为紧张而有些汗湿的手心，感到一丝刺骨的凉意。他不敢抬头看前方，只能死死盯着前面袍泽的后背。他们已经在这该死的山路里走了整整两天两夜，除了冰冷的干粮和几口山泉，再无他物。
这是去哪里？没人知道。
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是主公的命令。
他忍不住，悄悄抬眼，视线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望向队伍最核心的位置。在那里，他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端坐于战马之上，身形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也仿佛散发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那就是主公，林渊。
只要看到那个身影，士卒心中那股因为未知而生的恐惧，便会莫名地消散几分。他低下头，不再胡思乱想，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脚步也变得坚定了一些。
“主公，您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真是”
徐庶催马，与林渊并行，他压低了声音，却依旧难掩语气中的激动与震撼。他的目光从手中那份简陋的地图，移到林渊平静的侧脸上，心中百感交集。
放弃官渡，转道酸枣古道，直插袁绍腹地。
这个决定，在当时的大帐中，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奇谋，而是赌上全军性命的惊天豪赌。一步走错，这数万精锐，便会彻底葬身在河北的群山之中。
可林渊说出这个计划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元直，兵者，诡道也。”林渊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徐庶耳中，“袁绍的谋士们，田丰也好，郭图也罢，他们能想到的，是我军会固守潼关，或是奇袭白马。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战场的前线。没有人会想到，我们会把整个战场，直接搬到他的后院里去。”
徐庶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有一丝疑虑：“只是，我军孤军深入，粮草补给”
“我们不需要补给。”林渊打断了他，目光幽幽地望向北方，“袁本初会给我们准备好一切的。他为他那七十万大军准备的粮草，足够我们吃到明年开春了。”
徐庶闻言，呼吸一滞。他看着林渊，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公，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不仅算准了猎物的每一步动向，甚至连猎物为自己准备的过冬存粮，都算计了进去。
“嘶憋死我了！”
一个压抑不住的抱怨声，从不远处的骑兵队伍里传来。
马超正烦躁地在他的坐骑“里沙”身上挪动着身体，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生锈了。让他率领西凉铁骑，像做贼一样在这山沟沟里摸黑走路，比杀了他还难受。
“将军，小声点。”旁边的副将庞德，连忙提醒道。
“小声？我快憋出内伤了！”马超压着嗓子，但音量依旧不小，“我那杆虎头湛金枪，都快忘了血是什么味道了！主公到底怎么想的，放着大路不走，非要走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等我们走出去，袁绍的胡子都白了！”
他的抱怨，清晰地传到了林渊的耳朵里。
林渊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孟起，若是你的骑兵在抵达目的地前，有一匹马折了腿，我便让你去步卒营里，当个伙夫。”
马超的声音戛然而生。
他缩了缩脖子，看着林渊的背影，悻悻地闭上了嘴。当伙夫？那还不如一枪捅死他。他连忙拍了拍庞德的肩膀，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吩咐道：“传令下去，都给老子小心点！谁的马要是出了问题，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看着马超那副吃瘪的样子，徐庶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发现，能降住马超这匹烈马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主公一人了。
大军继续在黑暗中潜行。
又过了一天一夜，当队伍终于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群山时，所有人都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空气中不再是潮湿的泥土与腐叶气息，而是多了一丝淡淡的炊烟与人间的味道。他们知道，他们已经成功潜入了袁绍势力的核心腹地——冀州。
斥候如鹰隼般被尽数放出，向着四面八方探查而去。
大军则寻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暂时休整。士兵们靠着山石，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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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气氛却再次凝重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帐篷的入口。
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斥候浑身带着尘土与露水，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与震惊。
“报！主公！”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探探明了！前方三十里，便是黎阳！”
“黎阳的守备情况如何？”林渊的声音，沉稳如山。
“黎阳黎阳大营，囤积了袁军南下大军至少三个月的粮草！堆积如山，绵延十里！守将淳于琼，正正在大营之中，与众将校夜夜笙歌，大宴宾客！”
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他们以为我军主力已在官渡与白马一线，根本未曾想过我军会出现在此处！整个黎阳大营，外围虽有鹿角箭塔，但营中守备松懈，巡逻士卒大多醉醺醺的，形同虚设！”
“轰！”
帐内的将校们，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淳于琼！
袁绍麾下大将，也是出了名的嗜酒如命！
袁绍竟然派了这么一个酒囊饭袋，去看守他七十万大军的命脉！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荒谬而又狂喜的神情。他们看向林渊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佩，变成了近乎神明般的崇拜。
主公不仅算准了袁绍的轻敌，算准了曹操的动作，竟然连袁绍会派谁来守粮仓，以及这个守将的性格弱点，都算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计谋，这是神算！
林渊缓缓站起身，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黎阳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听到了敌军绝望的哀嚎。
“元直，你之前说，袁绍想看一场堂堂正正，万众瞩目的大决战，以彰显他‘新朝天子’的无上神威。”林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是。”徐庶躬身应道。
“那我们，就送他一场最华丽的烟火，来庆贺他的登基大典。”
林渊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的脸。
“传我将令！”
“全军用饭，饱餐一顿！”
“一个时辰后，兵发黎阳！”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森然。
“今夜，我要让冀州的天空，比白日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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