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被撕裂了。
第一支火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一颗逆飞的流星，划破冀州黎阳上空沉寂的夜幕。它精准地扎入一座堆积如山的粮垛，浸透了火油的麻布瞬间爆燃，一簇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谷物。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成百上千支。
箭雨如蝗，从四面八方飞来，将这片绵延十里的粮草大营，变成了一场盛大而残忍的祭典。
“敌袭——！敌袭！”
凄厉的喊声，终于刺破了营地里醉生梦死的歌舞升平。一名袁军校尉跌跌撞撞地从营帐里冲出来，身上还挂着半解的衣衫，脸上满是酒色与惊慌。他看到的，是一片人间炼狱。
火，到处都是火。
冲天的火光将整个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平日里被视为帝国基石的粮山，此刻正一座接一座地变成巨大的火炬。浓烟滚滚，夹杂着谷物烧焦的古怪香气与刺鼻的黑烟，呛得人无法呼吸。
林渊麾下的士卒，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沉默鬼魅，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手持环首刀，冷静而高效地收割着那些从睡梦中惊醒、惊慌失措的袁军士兵。没有呐喊，没有叫骂，只有刀锋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哀嚎。
“我的酒！我的美人！”守将淳于琼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兀自还在梦呓。当冰冷的夜风与灼热的空气灌入他的口鼻，他才猛地清醒过来。
他看到的，是自己的亲兵被一员手持虎头湛金枪的猛将，一枪连人带马挑飞在半空。那员猛将浑身浴血，却在放声大笑，笑声狂放不羁，充满了压抑许久后尽情释放的快意。
“哈哈哈！痛快！痛快！这才是打仗！”马超一枪横扫，将数名围上来的敌兵砸得筋骨寸断。他感觉身体里每一滴血液都在燃烧，之前在山沟里憋的那股闷气，此刻尽数化作了枪尖上的无边杀意。
淳于琼吓得魂飞魄散，酒意瞬间醒了一半。他连滚带爬地想往回跑，却被一名亲兵死死拉住。
“将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往哪走？”淳于琼面如死灰，他看着那连天的大火，知道自己完了。这七十万大军的命脉，在他手上，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邺城，皇宫。
袁绍的心情极好。他刚刚得到消息，他派去监视曹操动向的探子回报，于禁的军队在林渊侧后方出现后，便按兵不动，摆出了一副看戏的架势。
这让他彻底放下了心。
“哈哈哈，孟德此人，虽奸诈，却也识时务。”袁绍端着酒杯，对堂下的郭图笑道，“他这是怕了朕的天威，又想借朕的手，除掉林渊这个心腹之患。待朕平定关中，定要好好赏他。”
郭图躬身笑道：“陛下天命所归，曹操不过是顺天而行罢了。林渊小儿，如今前有我天兵压境，后有曹军断路，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臣料定，不出三日，他必会狗急跳墙，来攻白马，届时，颜良将军只需以逸待劳，便可将其一举成擒。”
“说得好！”袁绍大悦，举杯一饮而尽，“待擒了林渊，朕要将他绑在邺城门外，让天下人都看看，与朕作对的下场！”
殿内群臣纷纷附和，一时间，阿谀之声不绝于耳，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连头盔都跑掉了，跌跌撞撞地冲入大殿，他浑身仿佛刚从烟囱里爬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狼狈不堪的传令兵身上。
袁绍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那传令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极度的恐惧与疲惫，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拖下去！”袁绍没了耐心。
“陛陛下！”传令兵终于挤出了一点声音，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黎黎阳”
“黎阳怎么了？”郭图上前一步，厉声喝问，“淳于琼将军可是又喝多了，惊扰了陛下雅兴？”
“火火”传令兵的眼中，满是那夜的火光，他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好大的火啊！全烧光了！我们的粮草全完了！”
全完了。
这三个字，像三道天雷，劈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
方才还喧嚣热烈的宫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袁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
郭图脸上的讥讽，也凝固了，他呆呆地看着那名传令兵，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半晌，郭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指着传令兵，色厉内荏地吼道，“林渊的主力大军正在官渡一线与我军对峙，白马、延津皆有重兵把守，他从哪里变出来的军队去偷袭黎阳？你定是林渊派来的奸细，在此妖言惑众！”
“不是的！不是的！”传令兵疯狂地摇头，眼泪和鼻涕混着脸上的黑灰，糊成一团，“是林渊的主力！是他亲率大军，不知怎么就绕到了我们后面！淳于琼将军大营一夜之间就没了啊！”
，！
“哐当！”
袁绍手中的青铜酒爵，终于拿捏不住，掉落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响声。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他华美的龙袍袍角。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林渊亲率主力？
绕到了后面？
怎么可能？他不是应该在官渡，被自己和曹操的联手之势吓得进退维谷，夜不能寐吗？他怎么会怎么敢
一股冰冷到骨子里的寒意，从袁绍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他刻意忽略了很久的人。
田丰。
“林渊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绝非寻常之辈。他此番主动出击，必有阴谋。”
田丰那张写满了忠诚与担忧的脸，浮现在袁绍的脑海里。可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
“田丰之言，太过迂腐。”
“噗通”一声，袁绍一屁股坐回了宝座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傻子，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张开了一张天罗地网，等着林渊这条鱼自己撞进来。
可到头来，自己才是那条被网住的鱼。对方甚至懒得收网，而是直接抽干了整个池塘的水。
“陛下！陛下！”郭图等人也慌了神，围了上来。
“滚！”袁绍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他一把推开郭图，双目赤红，状若疯虎，“都是你！郭图！都是你这奸贼，蛊惑于朕！说林渊是强弩之末，说他不足为惧！现在呢？啊？朕的粮草！朕七十万大军的粮草！就这么没了！”
郭图吓得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臣也未曾料到，林渊竟狡诈至此啊！”
“废物！一群废物！”袁绍在殿上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他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就在这时，又一名传令兵飞奔入殿，他的神色比刚才那个还要慌张。
“报——！陛下！白马白马急报！”
袁绍的心猛地一沉，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颜良颜良将军他”传令兵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颤，“他得知黎阳被袭，并未回援，而是而是尽起大军，猛攻赵云、贾诩驻守的白马小营！他说他说要斩了赵云，为主公分忧！”
“什么？！”袁绍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这个蠢货！
黎阳粮仓是根，白马只是枝叶！根都被人刨了，他还抱着几片叶子不放！他是猪吗？！
袁绍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
而在千里之外，黎阳的火光之下，林渊正站在一座小山丘上，静静地看着那场“华丽的烟火”。
他的身后，徐庶躬身而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敬畏与狂热。
林渊没有看身后的谋士，他的心神，正沉浸在识海中的【姻缘天书】里。
书页之上，那股代表着袁绍的金色“帝王”气运，此刻正剧烈地翻腾、扭曲，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缕缕代表着“慌乱”、“愤怒”、“恐惧”的黑气，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在金光之上，不断侵蚀着它的光泽。
“革新”气运，正在吞噬“帝王”气运。
林渊的嘴角，微微翘起。
这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袁绍的粮草，更是他刚刚建立起来的，那虚假的帝王威严。
“主公，”徐庶上前一步，轻声道，“黎阳已下，我军是否就此东进，直取邺城？”
“不急。”林渊收回心神，目光转向白马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好戏，才刚刚开场。”
他话音刚落，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主公！贾军师自白马传来密信！”
徐庶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他将信递给林渊，低声道：“主公，贾军师说颜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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