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的焦土之上,胜利的气息并未持续太久。
最初的狂喜与呐喊,在刺鼻的焦臭与无边无际的废墟面前,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士兵们默默地打扫着战场,将同袍的尸骨收敛,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这场仗赢得太快,太诡异,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帅帐内,气氛同样谈不上轻松。
马超将那杆饮饱了袁军将校鲜血的虎头湛金枪“哐”地一声杵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他一脸的愤懑与不解,仿佛错过了几个亿的大生意。
“主公,我不明白!”他粗声粗气地嚷嚷道,“那文丑都送上门来了,您为何要让子龙撤退?咱们就该趁他军心大乱,一鼓作气,直接把他人头也给摘了!颜良文丑一死,河北还有谁能打?”
他身边,徐庶正低头看着一份刚刚统计上来的伤亡与物资损耗报告,听到马超的话,他眉头微蹙,却并未开口。
贾诩则像是没听见,依旧拢着袖子,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一般。
林渊坐在主位,面前的矮几上没有庆功的酒肉,只有一盏摇曳的油灯,和一幅摊开的,画满了各种标记的天下舆图。
他没有理会马超的抱怨,只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长安,到凉州,再到刚刚燃起战火的冀州,然后是白马、延津,最后,他的手指在许都、襄阳、江东等地,一一停顿。
他的指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每划过一处,识海中的【姻缘天书】便会随之泛起涟漪。他能清晰地“看”到,随着他这一战的胜利,整个天下的气运之网,都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袁绍那根黯淡欲折的金色帝王气运,如今正被一条名为“死仇”的黑蛇死死缠绕,苟延残喘。
曹操那股凝如实质的雄主气运,则对他投来了一道粗壮无比的墨色“威胁”之线,那是一种来自同类的,最高级别的警惕与敌意。
而更远的地方,刘表的“恐惧”,孙策的“关注”,刘备那虽然微弱却依旧存在的“仁义”……无数条或明或暗的线,都以他为中心,重新交织、拉扯。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伺机剪断别人红线的棋子。
他现在,本身就是棋盘上,最耀眼,也最碍眼的那颗棋子。
“孟起,”林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觉得,我们现在有多少兵马?”
马超一愣,想了想,答道:“关中、凉州、加上子龙将军的部队,还有我们这支奇兵,能战之士,总得有……十五六万吧?”
“不错,十五六万。”林渊点了点头,“袁绍呢?他这次虽然败了,可他带出来的七十万大军,并非都是战兵,更多的是民夫辅兵。他真正的精锐主力,损失了颜良的前军,加上文丑正在败掉的部队,满打满算,不过十万。可他的冀、青、幽、并四州,根基未损,只要他回到邺城,振臂一呼,短则三月,长则半年,他又能拉起一支二十万的精锐大军。”
林渊的手指,在地图上“邺城”的位置,重重一点。
“我们用十五万人,去攻打一个能随时再拉起二十万人的庞大基业,就算我们能打,要打多久?一年?两年?打下来,我们还剩多少人?”
马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虽然嗜战,却不是傻子,这个道理他懂。
“更何况,”林渊的目光,移向了邺城之南的许都,“我们身边,还有一头比袁绍更聪明,也更耐心的狼,正盯着我们。我们和袁绍斗得两败俱伤,最高兴的人,会是谁?”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主公的意思是……”徐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我们……暂时不与袁绍决战?”
“不是不决战,是不能现在决战。”林渊纠正道,“这一战,我们打掉了袁绍的锐气,烧掉了他的威信,这就够了。他那所谓的帝王之梦,已经被这场大火烧出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窟窿,他想再凝聚人心,难了。”
“接下来,他会做什么?”林渊看向一直沉默的贾诩。
贾诩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里,精光一闪而逝。
“他会舔舐伤口,然后,清算内部。”贾诩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田丰、沮授之流,会被重新启用。郭图、逢纪之辈,会失势。袁绍会变得更多疑,更谨慎,也会……更难对付。”
“但他同样会因为这场大败,失去对青、幽、并三州的绝对掌控。公孙瓒虽死,其子尚在;黑山张燕,依旧盘踞太行;并州高干,未必没有异心。袁绍的后院,很快就会起火。”
贾诩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而这些,都是主公您这一战,为他埋下的火种。”
林渊笑了。
他喜欢和贾诩说话,因为毒士总能精准地看到那些隐藏在人心最深处的阴暗与裂痕。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冲上去,帮袁绍把这些火都踩灭。”林渊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而是要退回来,关上门,种好我们自己的田。”
他的手指,从长安开始,缓缓划过关中平原,再到物产丰饶的荆州,最后,落在了刚刚拿下的徐州。
“凉州,有马腾将军镇守,可保边境无虞。”
“长安与关中,有王允大人主持大局,推行新政,可为我等提供源源不断的钱粮兵源。”
“荆州与徐州,新下之地,人心未附,士族林立,这才是我们眼下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林渊看着徐庶和贾诩,沉声道:“我们扩张得太快了。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一顿饭吃下了十个人的量,如果不立刻停下来好好消化,我们会被自己活活撑死。”
“消化?”马超挠了挠头,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对,消化。”林渊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要在荆州、徐州,全面推行关中的均田制与新商法。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把他们侵占的土地,都给我吐出来。我要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有田可耕,有饭可吃。”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跟着我林渊,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像个人。”
这番话,他说得不快,却字字千钧。
徐庶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名为“理想”的光芒。这正是他追随林渊的初衷,这才是他心中“王佐之才”应该辅佐的“不世之主”。
“主公英明!”徐庶躬身下拜,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庶,愿为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马超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热血沸腾的气势,他挺起胸膛,大声道:“主公,您就说怎么干吧!谁不听话,谁敢阻拦,我马超的枪,可不是吃素的!”
唯有贾诩,在听到“全面推行均田制”时,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个字背后,将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这已经不是打仗,这是在刨断一个阶层数百年的根。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躬了躬身,表示赞同。
因为他知道,林渊决定的事,不会改变。而且,他内心深处,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他想看看,这位年轻的主公,将如何用雷霆手段,来重塑这片千疮百孔的天下。
“所以,”林渊做出了总结,“我们下一步的目标,不是邺城,也不是许都。”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那片广袤而沉寂的土地。
“我们的目标,是民心。”
“传我将令,大军即刻分批西撤,返回关中。命赵云、张辽,各率本部兵马,分别进驻荆州与徐州,弹压地方,协助政令推行。”
“命郭嘉,坐镇徐州,总览全局。”
“命徐庶,随我回长安,入主相府,统筹三地新政。”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果决地从林渊口中发出。
一个庞大的,以消化、巩固、发展为核心的战略蓝图,就此铺开。
待所有人都领命退下,帐内只剩下林渊一人。
他重新回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属于自己的,横跨东西的巨大版图,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与袁绍、曹操的战争,是摆在明面上的。而另一场,与天下士族,与延续了数百年的旧有规则的战争,才是在暗地里,真正决定生死存亡的。
他缓缓闭上眼,心神再次沉入识海。
【姻缘天书】之上,那股代表着他自身的“革新”气运星云,正在与长安的“繁荣”、凉州的“安定”、以及无数百姓头顶汇聚而来的,微弱却坚韧的“归属”之线,缓慢而坚定地交织、融合。
他的精神力,在这场融合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却又从那些新生的联系中,获得了更为纯粹、更为磅礴的力量。
就在这时,【姻缘天书】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林渊心神一凛。
只见书页之上,一道刺目的红光,毫无预兆地,从地图的东南角,猛然亮起。
那光芒,不同于貂蝉的妖艳,也不同于蔡文姬的温婉。它像是一对并蒂而生的血色莲花,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足以倾覆江山的绝代风华。
【姻缘天书】传来一道急促的预警信息。
【检测到顶级‘红颜’气运,正在江东之地,凝聚成形!
【气运强度:双生并蒂,祸国级!
江东?
林渊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电,射向地图的东南角。
那里,是孙策与周瑜的地盘。
他看到了那片土地上,代表着孙策的“小霸王”气运,与代表着周瑜的“美周郎”气运,如同骄阳与明月,交相辉映,紧密相连。
而此刻,那两朵并蒂而生的血色莲花,正从这片骄阳与明月的辉光中,缓缓浮现。
大乔,小乔。
林渊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两个名字。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
看来,关上门种田的日子,也未必会无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