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司空府。
深秋的凉意,似乎已经提前渗透了这座权力的中枢。议事大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气,却驱不散在场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曹操端坐于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前的漆木几案,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笃、笃”声。堂下,荀彧、郭嘉、程昱、荀攸等一众心腹谋士文臣,皆垂手肃立,整个大堂静得能听到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气氛凝重得像一块即将凝固的铁。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正跪在堂下,他的盔甲上还带着北地的尘土与血腥气,因为长时间的奔波与巨大的惊骇,他的嘴唇依旧有些发白,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
但他已经将那份足以颠覆整个北方战局的情报,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三遍。
奇袭黎阳。
火烧连营。
阵斩颜良。
袁绍七十万大军,不战自溃,狼狈北撤。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许都这群顶级智囊的心上。
半晌,程昱那张素来刚毅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干涩地开口:“林渊主力,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黎阳的?从关中到冀州,中间隔着太行王屋,还有我军与袁军层层布防的黄河天险”
他的问题,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这不合常理,这违背了兵法的一切常识。这已经不是用兵,这是巫术。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那个斥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林渊大军,走的是一条早已被废弃百年的太行古道,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袁绍的腹心。
曹操的敲击声,停了。
他没有像程昱那样追问细节,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流露出震惊或是不解。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锐利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地图。”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立刻有侍从展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在堂中的地板上。那上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一清二楚。
曹操走下主位,来到地图前,蹲下身子。他没有看官渡,也没有看白马,他的手指,直接点在了长安。然后,顺着渭水,一路向东,在潼关处停顿了一下,接着,他的手指越过了弘农,没有走洛阳官道,而是转向北面,在那片崎岖的太行山脉上,缓缓划过。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黎阳的位置。
一条匪夷所思的行军路线,就这么被他无声地勾勒了出来。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手指移动,每个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当曹操的手指停在黎阳时,他们仿佛也跟着那支幽灵般的军队,走完了那段九死一生的潜行。
“好好一个林渊”曹操终于开口,他慢慢站起身,语气中听不出是愤怒还是赞叹,“好一个釜底抽薪,好一个声东击西。”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了郭嘉身上。
“他出兵官渡,摆出一副要与袁绍决战的架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然后,他让于禁的军队出现在他的侧后方”曹操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他这是忌惮我,是想让我安心,让他好专心对付袁绍。我甚至还觉得,他这是在向我示弱。”
“可我错了。”
“他不是在示弱,他是在利用我。他料定我不会真的与袁绍夹击他,料定我会选择坐山观虎斗。他把我曹孟德的五万精兵,当成了一道为他遮掩主力动向的屏风!”
“他把我,也算计了进去!”
最后那句话,曹操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荀彧的眉头紧紧锁起,荀攸下意识地捋着胡须,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们都明白了。
林渊这盘棋,下得太大了。他不仅算计了骄傲自大的袁绍,也算计了深沉多疑的曹操。他将天下两大最强的诸侯,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们都成了自己这出惊天大戏里,浑然不觉的配角。
“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响起,郭嘉用手帕捂着嘴,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兴奋的潮红。
他放下手帕,上面沾染了点点鲜红。他却毫不在意,反而端起案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主公,你错了。”郭嘉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眼中却亮得惊人,“他不只是把我们当成了屏风,他是把整个天下,都当成了他的棋盘。他看透了袁本初的刚愎自用,也看透了主公你的谨慎持重。”
“这是一场豪赌。”郭嘉伸出两根手指,“他赌袁绍会因为你的出现而放松警惕,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正面战场。他又赌你,绝不会在局势未明朗之前,就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他赌赢了。赢得干脆利落,赢得漂亮。”
“漂亮?”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一丝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郭嘉却仿佛没有察觉,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地图前,用脚尖点了点黎阳,又点了点白马。
,!
“主公请看,烧了黎阳,袁绍大军的根就断了。再命赵云于白马阵斩颜良,这一下,是把袁绍的胆气也给打断了。一虚一实,一文一武,双管齐下,七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郭嘉抬起头,看着曹操,咧嘴一笑:“这难道还不漂亮吗?我郭奉孝遍观天下英雄,能有如此魄力,如此手笔的,唯此一人而已。此战之后,袁本初,不过是冢中枯骨,再不足为虑了。”
曹操身上的危险气息,缓缓收敛。他盯着郭嘉,半晌,忽然也笑了。
“奉孝,知我者,还是你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走回主位坐下。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以前,他视袁绍为头号大敌,是争夺天下的唯一对手。至于林渊,虽然占据关中,势头很猛,但在他看来,终究只是肘腋之疾,是可以徐徐图之的偏远势力。
可现在,一夜之间,天变了。
那所谓的肘腋之疾,已经化作了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寒光闪闪,随时可能落下。
“传令下去,”曹操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命于禁,即刻后撤,退回东郡,严加防范,不得与林渊军发生任何冲突。”
“另,密切关注河北动向,我要知道文丑的每一步动作。”
“是!”众人躬身领命。
待众人退下,大堂内只剩下曹操与郭嘉二人。
曹操独坐许久,才幽幽地开口:“奉孝,你说我当初若是没有退兵,而是选择与袁绍合力,在官渡强攻林渊,结果会如何?”
郭嘉为自己又斟满了一杯酒,轻声道:“那主公现在,恐怕就要头疼,该如何抵挡林渊与袁绍,这两路大军的联合进攻了。”
曹操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明白了郭嘉的意思。那个林渊,恐怕连他曹操选择强攻的后手,都准备好了。那将是一场更为惨烈的混战,而最终得利的,依旧不会是他曹操。
一种无力感,一种棋差一招的挫败感,涌上心头。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此人,是我一统天下,最大的阻碍。”曹操一字一句地说道。
黎阳,山丘之上。
林渊缓缓睁开眼睛,那场席卷天下的气运风暴,正以一种只有他能理解的方式,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识海之中。
【姻缘天书】之上,那根代表着曹操的,凝实无比的黑色“雄主”气运,此刻正剧烈地波动着。
原本,从那股气运中延伸向自己的,是一条代表着“忌惮”的黑线,虽然也算粗壮,但总归带着几分观望与试探的意味。
可就在刚才,就在他击溃袁绍,名震天下的消息传遍中原之后,那条“忌惮”之线,发生了质变。
它猛地膨胀、加粗,颜色也从深黑,变成了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的墨色。在线条的表面,甚至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兵戈交击般的符文。
【姻缘天书】传来一道冰冷的信息。
【来自曹操的“忌惮”姻缘线,已蜕变为“威胁”姻缘线。】
【此线强度:极高。代表对方已将你视作同等级别,甚至更高级别的生死大敌。】
林渊的嘴角,微微翘起。
很好。
被曹孟德这样的人物,视为最高级别的威胁,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他收回心神,看着山下已经开始拔营,准备向西转移的大军,目光最终落在了贾诩的身上。
“文和,你准备的礼物,文丑会喜欢吗?”
贾诩拢着袖子,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个只有林渊才能看懂的笑容,像一条毒蛇,在吐信之前,露出的那一丝冰冷的愉悦。
“主公放心。”
“那延津渡口的滚石檑木,都是从太行山上精挑细选的,保证每一块,都足够让文丑将军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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