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一线微弱的鱼肚白,正艰难地从厚重的铅云与地平线之间挤出来,为这片被大火蹂躏过的焦土,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灰色。
帅帐的帘布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带入了一股夹杂着晨露与烟尘的寒气。
贾诩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装束,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儒袍,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佝偻着身子,像个乡下教书的老学究。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扫了一眼帐内,最终落在了站在地图前的林渊背影上。
帐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已经燃到了尽头,正无力地摇曳着,将林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背后的帐壁上,沉默而孤单。
“主公,深夜召见,可是有变?”
贾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怕惊扰了这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林渊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上,仿佛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
“文和,你觉得,江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贾诩微微一怔,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顺着林渊的目光,看向地图的东南角,那里是扬州、是荆南、是富庶而遥远的江东。
“回主公,江南,鱼米之乡,丝帛之源,商贾辐辏,财富之地。”贾诩言简意赅地回答,说的都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是啊,财富之地。”林渊轻声重复了一句,转过身来。
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深邃得像是暗夜里的大海。
“我们打下了荆州,又拿下了徐州,关中的新政也初见成效。但府库依旧空虚,要养活这十几万大军,要安抚数百万流民,处处都要用钱。我军虽连战连捷,但打的,都是穷仗。”
林渊走到贾诩面前,亲自为他斟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
“我打算,派一支商队,去江南。用我们关中的战马、凉州的皮货,去换他们的丝绸、茶叶、食盐、铁器。一来,可以充盈府库,二来,也可以借此,探一探江东的虚实。”
贾诩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观鼻,鼻观心。
商队?
他跟随林渊这么久,太清楚这位主公的行事风格了。他走的每一步,都带着明确到令人心寒的目的性。所谓的“充盈府库”,或许是真的,但绝不会是主要目的。
这位年轻的主公,就像一头耐心的猎食者,在没有锁定下一个猎物之前,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獠牙。而一旦他开口,那必然是已经嗅到了最诱人的血腥味。
“主公深谋远虑。”贾诩捧着茶杯,语气平淡,“只是,江东乃孙策之地。此人号称‘小霸王’,其兄孙坚死后,他以玉玺换兵,短短数年,席卷江东六郡,其势正盛。其人勇冠三军,其麾下又有周瑜这等智谋之士辅佐。我们的商队,若想安然进入其腹地,恐怕不易。”
“不错。”林渊点了点头,似乎对贾诩的反应毫不意外,“孙策与周瑜,一如骄阳,一如明月,二人联手,气运相合,确实是固若金汤。所以,我们的商队,不去他的江东六郡。”
“哦?”贾诩终于抬起了眼皮。
“我们的商队,去庐江。”林渊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在了那个位于江东与荆州交界处的小小郡县。
庐江。
贾诩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关于此地的所有情报。
庐江太守,刘勋。袁术旧部,为人贪婪,见识短浅,好大喜功。麾下有数万兵马,但军纪涣散,不堪一击。此地,名义上归属朝廷,实则是一块谁也瞧不上的飞地。
贾诩那颗毒士之心,在这一瞬间,便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看着林渊,试探性地问道:“主公是想……借道庐江?”
“借道?”林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贾诩才能看懂的,属于同类的冰冷与狡诈,“文和,你觉得,像刘勋那样的人,什么东西对他最有吸引力?”
贾诩略一思索,便答道:“钱粮,美女,或是……唾手可得的功劳。”
“说得好。”林渊打了个响指,“孙策新定江东,正欲北上图谋广陵。而广陵以南,便是富庶的上缭。上缭物产丰饶,钱粮堆积如山,且守备空虚。你说,如果有人告诉刘勋,孙策主力已北上,上缭唾手可得,他会动心吗?”
贾诩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连环计。
先用上缭的财富,引诱贪婪的刘勋出兵。待刘勋主力尽出,庐江城空,孙策闻讯,必然会回师,趁虚而入。
到那时,庐江大乱,刘勋败亡,孙策新得一地,必然要忙于安抚整顿。
而这片混乱,就是林渊想要的“机会”。
可……机会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在庐江建立一个商贸据点?不,绝不可能这么简单。一个庐江,还不足以让主公如此大费周章。
贾诩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他的脑中,飞速地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江南,财富,商队,庐江,刘勋,孙策……这些词汇在他的识海中不断碰撞、重组,最终,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浮现了出来。
他记得,当初在搜集天下情报时,卷宗里曾有一笔不起眼的记录。
皖城乔公,有二女,国色天香,名闻于江淮之间。
贾诩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骇然的神色。
他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生意,所谓的钱粮,所谓的据点,全都是幌子。
这位主公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那两个传闻中的江东绝色!
“主公……”贾诩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干涩,“您……您要图谋的,是……”
林渊看着贾诩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反而心情大好。他喜欢看这些顶级智囊被自己震惊到的样子,这让他有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文和,你看人,看的是皮囊,看的是才华,看的是家世。”林渊缓缓坐下,示意贾诩也坐,“而我,看到的,是‘气运’。”
他没有对贾大毒士隐瞒自己的金手指,因为他知道,对于这种聪明到骨子里的人,坦诚一部分秘密,远比彻底隐瞒更能获取信任。
“就在刚才,”林渊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着什么,“我看到,在江东之地,有两股全新的,强大到足以颠覆天下的‘红颜’气运,正在凝聚。”
他的心神,再次沉入【姻缘天书】。
那两朵并蒂而生的血色莲花,在他的视野里,是如此的清晰。
她们的气运之线,如同两条血色的丝绸,彼此缠绕,交织成一幅瑰丽而妖异的图卷。在线条的内部,有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在流转,那是“绝色”、“慧心”、“琴韵”……种种美好的特质所化。
而在这两股气运的外围,正有两条带着暧昧粉色的姻缘线,一头连着她们,另一头,则分别飘向了那轮代表孙策的“骄阳”,和那轮代表周瑜的“明月”。
这几条线,还很纤细,还未完全连接,但它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彼此靠近。
天书给出的评级,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祸国级!
林渊缓缓睁开眼,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贾诩,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两股气运,一旦与孙策、周瑜彻底绑定,江东的气运便会瞬间圆满。到那时,龙虎齐啸,日月同辉,孙策将再无破绽,成为我一统天下,最可怕的敌人之一。”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要在他们的姻缘线彻底绑死之前,剪断它!”
“我要将这两股‘祸国级’的气运,据为己有!”
一番话,说得平淡,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与疯狂。
贾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渊能收服貂蝉,能让蔡文姬倾心,能将一个个本该属于别人的天命之人,都纳入自己的麾下。
原来,他看到的,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怪不得,怪不得他能奇袭黎阳,怪不得他能算无遗策!
当别人还在为一城一池的得失而勾心斗角时,他已经在天命与气运的层面,开始布局天下了!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智谋,这是近乎于“道”的手段!
短暂的震惊过后,贾诩那颗冰冷而毒辣的心,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
他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涌起一股极致的兴奋。
辅佐这样一位主公,何愁大事不成!
“主公!”贾诩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拢在袖子里的手都伸了出来,他对着林渊,深深一揖,“诩,明白了。”
“此计,可行!”
他的声音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一种毒蛇锁定猎物时的冰冷与果决。
“刘勋贪婪,必中上缭之计。孙策刚愎,必取庐江之地。此二人,皆为主公棋子。”
“待庐江城破,乱军四起,我等便可派出一支精锐,伪装成山匪流寇,趁乱潜入皖城,将乔氏二女‘救’出。如此一来,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夺走目标,又能将脏水,尽数泼在孙策与刘勋身上。”
“孙策得了庐江,却失了美人,心中必有芥蒂。而我等救美于危难,那两位身负大气运的女子,心中所向,不言自明。”
贾诩三言两语之间,便将一个阴毒无比的计划,勾勒得清清楚楚。
林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毒士,果然是毒士。
“好。”林渊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我给你一支三百人的白马义从精锐,再给你十万金,作为‘商队’的本钱。”
“记住,我的主力大军,会按计划西撤,新政也会如期推行。天下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在北方。没有人会注意到,在遥远的江南,会有这样一笔‘生意’正在进行。”
“我不要过程,只要结果。”
贾诩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再次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主公放心,诩,必不辱命。”
“那两位江东绝色,很快,就会出现在主公的后院里,为主公……煮茶研墨。”
林渊笑了笑,转身掀开帐帘。
这一次,天光已经大亮。
一轮红日,正从地平线的尽头喷薄而出,将万道金光,洒满了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
“文和,”林渊的声音,随风传来,“这笔生意,利润丰厚,但路途遥远,你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你觉得,派谁去当这个‘商队’的管事,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