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寒风,将林渊那句轻飘飘的问话,送入了贾诩的耳中。
“商队的管事?”
贾诩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林渊,昏黄的灯火在他浑浊的眸子里,映出两点微光。
他知道,主公问的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个局。
“主公,为商者,利字当头,需八面玲珑,能屈能伸。”贾诩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两块干燥的木头在摩擦,“此等人选,军中难寻。况且,管事越是精明能干,便越是引人注目,与我等潜行之策,背道而驰。”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诩以为,此行管事,当为‘蠢人’。”
“蠢人?”林渊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兴趣。
贾诩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毒士”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一个不学无术,却继承了万贯家财的纨绔子弟。一个自以为是,想学着父辈做生意,却处处碰壁的草包。这样的人,坐拥金山,招摇过市,只会引来豺狼的贪婪,而不会引来雄狮的警惕。”
他顿了顿,将这个形象描绘得更加具体:“他会穿着最华丽的丝绸,骑着最神骏的宝马,对谁都趾高气扬。他手下的护卫,也都是些骄横跋扈之辈,只认钱,只认主。这样的一个草包,带着一支看似强大实则无脑的商队,大摇大摆地走进庐江,谁会怀疑他别有用心?”
林渊眼中的笑意更浓了。这个画面,实在是太有迷惑性了。
“那你呢?”他问道。
“我?”贾诩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得像一个真正的老仆,“诩,便是那个跟在草包少主身后,为其败家行径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的老账房。一路唉声叹气,默默收拾烂摊子。如此,方能隐于暗处,操控全局。”
“妙啊。”林渊忍不住抚掌赞叹。
一个愚蠢张扬的少主,一个忧心忡忡的老账房,这简直是天作之合的伪装。由这个“蠢人”在明面上吸引所有的恶意与算计,而贾诩这把最锋利的毒刃,则可以悄无声息地藏在影子里。
“这个‘蠢人’,由谁来扮演?”林渊问道。
这需要一个绝对忠诚,又颇有演技的人。
贾诩似乎早有腹案:“主公麾下白马义从中,有一位叫李敢的年轻队率。此人出身富庶,平日里便有些纨绔习气,但对主公忠心耿耿,作战悍不畏死。由他来扮演,只需本色出演即可。”
林渊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面白无须,总是把盔甲擦得锃亮,连马鞍都镶着银边的年轻军官的形象。确实,那小子演这个角色,连妆都不用化。
“好,就他了。”林渊当即拍板,“此事,全权交由你负责。三百白马义从,十万金,皆由你调配。”
“主公,”贾诩并没有立刻领命,反而又问了一句,“夺取乔氏二女,只是其一。那孙策与周瑜,又当如何?”
林渊走到他身边,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的江东六郡。那片区域,骄阳与明月交相辉映,气运之盛,几乎让他都感到有些刺眼。
“这便是我要问你的了。”林渊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这支商队,在江东搅动风云之后,当如何全身而退,又如何,在那日月双壁的心中,埋下一根刺?”
贾诩的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兴奋。他知道,主公这是在考校他,也是在将整个计划最核心,最阴毒的一环,交给了他。
他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蛇信般的冰冷:“主公,待庐江城破,刘勋败亡,我等‘救’出乔氏二女,便是丧家之犬,惊弓之鸟。放眼天下,何处可去?”
“此时,孙策得了庐江,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我便可带着二女,伪装成逃难的商贾,前往曲阿,拜见孙策。”
“为何?”
“自然是……献上美人,以求庇护。”贾诩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一个刚刚失去家园,惶惶不可终日的商贾,为了活命,将自己‘救下’的两位绝色女子献给江东之主,这岂不合情合理?”
“孙策年轻气盛,见了那等绝色,岂能不心动?可周瑜就在其侧,那二女的气运,本就与他们二人有所牵连。主公以为,孙策会独占,还是会与自己的好兄弟分享?”
林渊的眼睛亮了。
“无论他怎么选,猜忌的种子,便已经种下了。”贾诩的声音愈发阴冷,“若他独占,周瑜心中岂能无隙?若他分享,那便是兄弟共妻,传出去,于他‘小霸王’的威名,又是一大污点。更何况……”
贾诩抬起头,直视着林渊:“我会在‘献美’之时,当着孙策与周瑜的面,痛陈庐江城破之惨状,将脏水尽数泼在刘勋的贪婪与孙策的‘见死不救’之上。那两位乔氏女,在我等的‘保护’下,早已心向主公。届时,她们只需在孙策面前,流露出几分对家园的思念,对战争的厌恶,便足以让孙策如鲠在喉。”
“他得到的是两个绝色美人,更是两个天大的麻烦。而我,则可以借着‘献美’之功,顺理成章地留在江东,以为主公,探听虚实,静待时变。”
一番话说完,帐内一片死寂。
即便是林渊,听完贾诩这番一环扣一环的毒计,也不禁感到一丝寒意。
先诱刘勋,再引孙策,趁乱夺人,嫁祸江东,反间其主,最后再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潜伏敌营。
这已经不是计谋了,这是在玩弄人心。
“好。”林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文和,有你,可抵十万大军。”
他没有再多说,因为他知道,对于贾诩这种人,信任,便是最好的奖赏。他心念一动,沉入【姻缘天书】。
只见那代表着贾诩的深灰色气运之线上,与自己相连的“忠诚”之线,坚固如铁。而从贾诩身上,正延伸出无数条复杂的,带着阴谋与诡诈气息的暗紫色丝线,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朝着江东那两朵血色莲花,笼罩而去。
……
三日后。
黎阳大营西侧的官道上,一支与周遭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商队,正缓缓启程。
数十辆大车上,满载着关中的漆器、蜀锦、凉州的毛皮,甚至还有几车封装精美的西域琉璃,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护卫商队的,是三百名身材高大的骑士。他们没有穿制式的军甲,而是套着统一的黑色皮甲,腰间挂着弯刀,脸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傲慢。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支豪门大族的私兵。
商队的最前方,一个身穿华贵锦袍的年轻人,正骑在一匹神骏的白色大马上,百无聊赖地用马鞭敲打着马鞍上的银饰,不是李敢又是谁。
他身后,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里,贾诩正掀开一角车帘,看着远方那渐渐拔营西迁的大军主力,浑浊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山丘上,林渊与徐庶、马超并肩而立,目送着这支小小的商队,汇入南下的官道,渐行渐远。
“主公,就派这么个商队去江南?”马超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嘟囔道,“那姓贾的老头,看着比元直还文弱,一阵风就能吹倒,能干啥?还有那个李敢,平时就油头粉面的,让他上阵杀敌还行,去做生意,怕不是要被人骗得底裤都不剩!”
徐庶闻言,只是抚须微笑,并不言语。他虽然不知道具体计划,但能让主公和贾诩同时布下的局,又岂会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林渊没有理会马超的抱怨,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遥远的江东之地。
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姻缘天书】的世界里。
他能“看”到,随着贾诩那支小小的商队开始南下,整个天下的气运之网,都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只有他能察觉的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于那两朵并蒂而生的“祸国级”红颜气运。
原本,从她们身上延伸出来,飘向孙策和周瑜的那两条粉色姻缘线,虽然依旧存在,但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碍,停止了靠近。
紧接着,更让林渊感到心神振奋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两朵血色莲花之上,竟各自生出了两缕全新的,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带着好奇与探寻意味的金色丝线。
而这两缕金色丝线的指向,不再是江东的日月双壁。
它们跨越了遥远的空间,穿过了重重阻隔,最终,模模糊糊地,指向了林渊自己所在的方位!
人未至,缘先牵。
林渊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翘起。
看来,这笔生意,注定是要大赚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