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江郡,皖城。
春日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却化不开这座江淮小城骨子里的那份慵懒与沉寂。自袁术败亡,此地便成了无主之地,太守刘勋虽坐拥数万兵马,却只知享乐,不问政事,整座城池都弥漫着一种得过且过的气息。
然而,今日这份宁静,却被一列招摇过市的商队彻底打破了。
“驾!都给本少爷让开!撞死了人,本少爷有的是钱赔!”
一个清亮而跋扈的声音,响彻了整条长街。
只见一匹神骏非凡的白色大食马,四蹄翻飞,几乎是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马上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偏偏一双眼睛里透着股天老大我老二的狂傲。他身穿一袭亮紫色的蜀锦长袍,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猛虎,腰间的玉带上挂满了叮当作响的玉佩,连马鞍的边缘都镶嵌着一圈细碎的绿松石,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此人,正是奉命扮演纨绔少主的白马义从队率,李敢。
他身后,跟着三百名统一穿着黑色皮甲的护卫,一个个昂首挺胸,目光睥睨,手中的弯刀刀柄上都缠着红色的丝绦,透着一股与寻常商队护卫截然不同的彪悍之气。
而在商队中间,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贾诩正掀开车帘的一角,默默观察着外界。
李敢的演技,或者说本色出演,让他非常满意。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我是草包我怕谁”的气质,简直是完美的保护色。
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对着这支豪奢而霸道的商队指指点点,议论声中,无外乎是“不知哪家的败家子”、“可惜了那些好东西”之类的言语。这些目光,充满了鄙夷、嫉妒、贪婪,却唯独没有警惕。
这正是贾诩想要的效果。
商队在城中最好的客舍“迎宾楼”前停下,李敢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一旁的护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一脚踹开一个正要上前迎接的伙计,嚷道:“掌柜的呢?死哪儿去了!把你们这最好的院子给本少爷包下来!吃的喝的,都用最好的!钱,少不了你们的!”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金子,“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震得算盘珠子都跳了起来。
掌柜的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看到那锭金子,眼睛都直了,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贾诩慢悠悠地从马车上下来,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儒袍,背微微佝偻着,脸上布满了风霜的褶子,手里还拿着一个算盘,活脱脱一个跟在败家少主身后,操碎了心的老账房。
他走到柜台前,对着掌柜的唉声叹气:“唉,我家少主年轻,不懂事,掌柜的莫要见怪。这几日,还请多多担待,多多担待啊……”
掌柜的哪里会见怪,看着那金子,恨不得把李敢当亲爹供起来,连声应道:“好说,好说!老先生您放心,一定把贵府少主伺候得妥妥帖帖!”
一场完美的登场。
接下来的两日,李敢彻底将一个纨绔子弟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他白天带着护卫在城里招摇过市,看什么买什么,价钱都不问;晚上则在迎宾楼里大摆筵席,招来歌姬舞女,夜夜笙歌,闹得半座城都不得安宁。
而贾诩,则以老账房的身份,终日唉声叹气,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时而为少主的挥霍无度而痛心疾首,时而又对那些被李敢欺负了的本地商贩赔礼道歉,散出去不少钱财。
很快,整个皖城都知道了,来了一个从西边来的“金大头”,人傻钱多,目中无人。
时机,差不多了。
这日傍晚,李敢又在酒宴上发起了脾气,他一脚踹翻了桌子,满桌的珍馐佳肴碎了一地。
“什么破地方!”他指着一群瑟瑟发抖的歌姬骂道,“一个个歪瓜裂枣,也敢拿到本少爷面前来丢人现眼!本少爷在长安见过的美人,比你们这全城的女人加起来都多!”
他一把揪住闻讯赶来的贾诩的衣领,双眼通红地吼道:“老家伙!我不管!明天之内,你要是再找不到能让本少爷看得上眼的美人,我就把你扔到江里去喂王八!”
贾诩被他晃得东倒西歪,脸上满是“惊恐”与“无奈”,连连作揖告饶:“少主息怒,少主息怒啊!这……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绝色美人……老奴,老奴这就去想办法,这就去想办法……”
一场闹剧,在李敢摔门而去后,终于收场。
贾诩“颤颤巍巍”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脸上所有的惊恐与无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知道,鱼饵已经撒下,是时候去见见那两条传闻中的“锦鲤”了。
次日一早,一辆载满了名贵礼物的马车,从迎宾楼的后门驶出,由贾诩亲自押送,一路低调地来到了城南一处幽静的宅院前。
乔府。
与城中其他府邸的奢华不同,乔府显得格外雅致,门前没有石狮,只有两株苍翠的松柏。
贾诩递上名帖,言明是为自家少主昨日的鲁莽行径,特来向皖城德高望重的乔公赔罪。
乔公乃前朝故吏,虽隐居不仕,但在本地声望极高。对于那个名声在外的纨绔子弟,他早有耳闻,本不想见。但贾诩言辞恳切,姿态谦卑,又送上了厚礼,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乔公犹豫再三,还是让人将他请了进去。
穿过几重庭院,贾诩被引到一处临水的轩榭。
远远地,他便听到了悦耳的琴音,叮咚作响,如山涧清泉,洗涤人心。
轩榭中,两位身穿素色长裙的少女,正依偎在一起。
一人抚琴,一人观花。
仅仅是一个背影,一个侧颜,便已让周遭的春色,黯然失色。
听到脚步声,抚琴的少女停下了动作,与身旁的妹妹一同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即便是见惯了貂蝉那等绝色的贾诩,心神也不由得微微一晃。
那是一种与貂蝉的妖艳魅惑截然不同的美丽。
抚琴的女子,年长一些,眉如远山,眼似秋水,气质温婉沉静,如同空谷幽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书卷气,让人见之忘俗。这便是大乔。
而她身旁的少女,年岁稍小,一双明眸顾盼生辉,更显活泼灵动,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宛如清晨带露的朝颜,娇俏可人,充满了勃勃生机。这便是小乔。
两人站在一起,一静一动,一娴雅一娇憨,相得益彰,美得令人窒息。
“老朽贾文和,见过两位小姐。”贾诩收敛心神,躬身一礼,姿态愈发恭敬。
“老先生不必多礼。”大乔的声音,也如她的气质一般,温柔似水,“听闻先生是为昨日之事而来,家父已在堂中等候。”
她的言谈举止,大家闺秀的风范十足,滴水不漏。
贾诩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愁苦模样:“唉,都是老朽无能,未能劝住我家少主。我家少主自幼在关中长大,见惯了长安繁华,性子骄纵了些,还望乔公与两位小姐海涵。”
他这话,看似在解释,实则是在抛出信息。关中,长安。
果然,小乔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关中?那离这里好远呀。先生,你们真是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坐船来的吗?”
她的问题,天真而直接,完全没有成年人之间的客套与试探。
贾诩心中了然,答道:“正是。我家世代经商,贩马贩皮,这一路行来,翻山越岭,晓行夜宿,已有数月之久。”
“哇,那一定很辛苦吧?”小乔吐了吐舌头,“我听说西边都是大漠黄沙,到处都在打仗,是真的吗?”
“小妹,不得无礼。”大乔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随即也转向贾诩,眼中带着一丝探寻,“先生远道而来,想必见闻广博。我姐妹二人,久居深闺,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先生见谅。”
贾诩看着她们,那清澈见底的眼神,那对外界发自内心的好奇,以及对战争与乱世的茫然无知,让他彻底放下心来。
国色天香,不假。
但同样,也是不谙世事的笼中之雀。
她们的美,纯粹而没有锋芒。她们的智慧,停留在琴棋书画的层面,对于人心诡诈,权谋算计,恐怕是一张白纸。
完美的猎物。
贾诩与她们又闲聊了几句,言语间,将自己商队的“实力”,以及自家少主的“愚蠢”,不着痕迹地透露了出去,引得两位少女时而惊叹,时而莞尔。
……
遥远的北方,黎阳大营。
林渊端坐于帅帐之中,双目紧闭,心神完全沉浸在【姻缘天书】的世界里。
他能清晰地“看”到,贾诩正站在一处雅致的庭院中,与两团璀璨夺目的血色气运对话。
那两股“祸国级”的红颜气运,是如此的耀眼,几乎将周围的一切都压制了下去。
就在贾诩与她们交谈之时,林渊敏锐地察觉到,异变发生了。
只见那两朵并蒂而生的血色莲花之上,各自延伸出了一缕极细的,带着好奇与探寻意味的浅粉色丝线。
这两条线,一头连着二乔,另一头,则颤巍巍地,指向了那个佝偻着身子,扮演着老账房的贾诩。
【姻缘天书】传来一道信息。
【目标人物‘大乔’、‘小乔’,对‘贾诩’产生‘好奇’姻缘线。】
【姻缘线强度:微弱。】
林渊的嘴角,缓缓勾起。
成了。
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踏了出去。
贾诩这个诱饵,已经成功地引起了鱼儿的注意。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心神,静待贾诩下一步动作之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姻缘天书】的视野中,他赫然看到,在乔府之外,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还潜藏着另一股势力。
那是一队气息精悍的武者,他们身上的气运之线,最终都汇集到了一起,指向了江东的方向。
更确切地说,是周瑜的“美周郎”气运!
周公瑾的人,也到了!
而且看样子,他们似乎已经在这里,监视了不止一天。
林渊的心,微微一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自己派贾诩来当螳螂,却没想到,周瑜这只黄雀,已经悄无声息地盯了上来。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