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时发现陆羽杀了沈毅的?”蔡况温和地问。
陆管家垂着头,但三人都能看清他在不住地眨眼,片刻后才说:“我听到动静,赶紧从门房跑出来,正好见到那孽障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我登时吓得不轻……”
“你听到什么动静?”
陆管家下意识抬起手臂蹭了蹭下巴上的汗水,才解释道:“那孽障跑起来是有动静的,别人听不出来,我……”
“他从你家院中跑出来经过门房的时候,你听到了,然后出了门房便看到他手里拎着带血的匕首……是他跑的太快,还是你后知后觉,出来的太慢?”
陆管家愣住了。
蔡况呵呵一笑,又说:“你莫紧张,我只是提醒一下,你要好好想清楚,不然,府衙的卷宗送到我那里,我怕是要发回重审,甚至亲自参与重审中来。”
孙谦靠着墙轻轻的哼了一声,心中想的是:你现下不就是在参与。
陆管家忙说:“哎呀,当时也是太过紧张,就是觉着听到点啥,便出了门房,便看到那孽障……”
“然后呢?”蔡况打断陆管家问。
“然后,然后我就拦下他问哪来的血?他说杀了一个生人,唉,蔡大人有所不知,这孩子自从打过一次仗,见识了……”
“我知道,你无需多费口舌,只说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将他带回院子,让他娘看好他,这才……”
“你不是先去看究竟陆羽杀的是何人?”
“当时,当时脑子乱啊,只想着先将他带回去,唉,为人父母者,大多如此吧。”
蔡况点了点头,又问:“你有没有听到巡夜人的惊叫声?”
陆管家像是想了想,才说:“我当时着实是吓到了,根本不记得听没听到,只知道将他送回去后,便朝外院书房走去,等我到了,便看到老爷蹲在那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你有没有问过陆羽,他手里的匕首哪来的?”
“问过,他说是捡的,大人有所不知,这孩子只能晚上出来,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便喜欢捡些树枝砖瓦这些东西,拿回家白天自己玩。”
孙谦哼了一声说:“孩子?快八十了!”
没人理他。
蔡况又问:“你觉得是谁丢下的?”
“老爷升迁之后,又赶上过年,日日不知道多少人进出,我想着不知道谁怀中揣着匕首,不小心掉落了,但是没人看到,偏到了晚上被……”
“沈毅去陆家是过了元宵节的,想来过了元宵节上门的人会少一些,你说陆羽是在过年时捡到的还是……在案发那日捡到的?”
“这个,真是不知。”
“不知?”魏然开口了:“他捡回去不是为了白天玩吗?即便陆管家忙的看不到,陆羽的娘也看不到?”
陆管家愣了一下。
孙谦摆着手走过来,说:“都错了!大年初五的时候,陆管家说陆羽想要出去,他娘拦着,陆羽便将他娘给打了,陆管家回去后又将陆羽揍了,之后的日子陆羽根本没出来,而初五之前那几日,陆家来的人多,有的人与陆慎聊到夜深才离开,陆管家说怕陆羽惊扰到旁人,便没人让他出来,所以陆羽才会在初五那日憋不住了,急眼了,打了自己娘,这么看的话,他只能是出事那一晚捡到匕首。”
蔡况满意的点了点头,看向陆管家说:“如此倒是简单了,只需问清楚案发那日白天都有谁到过陆家,而后拿着匕首挨家问一问便可。”
陆管家肉眼可见的慌了,虽站在原地没动,但身子却左右摇摆,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孙谦瞪大眼睛看着陆管家,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指着陆管家嚷嚷道:“你在说谎!”
陆管家只这一会儿工夫,情绪本就跌宕起伏,孙谦又是发自肺腑的嘶吼,陆管家双腿一软跌坐到地上。
孙谦不依不饶,上前拉着陆管家的前襟,将陆管家几乎提溜起来后,恶狠狠的问:“那匕首是你给的对不对?”
魏然上一刻还在感叹这傻子还真有用得上的时候,下一刻便听到了这句,忍不住摇头说:“你先放下他,这问题能这么问吗?他将匕首给儿子,做何用?陆羽急了连亲娘都打,他是怕儿子闯不出大祸来?”
孙谦将陆管家扔到地上,换了个问法:“那匕首到底哪来的?”
孙维眼见魏然的表情慢慢阴沉下去了,便起身将孙谦拽到一旁,低声训斥道:“轮得到你问话吗?这是多好的机会你可学一学,怎就非要上前展示一下自己有多傻呢?”
孙谦刚要表示不服,那边蔡况又开口了。
“这事儿吧,无论是你还是你儿子,你们都不能在陆家待了。”
陆管家身子抖了一下,不知是回答蔡况的问题,还是自己劝自己,他说:“不能,羽儿是跟着老爷的时候出的事,老爷说过不会不管他……”
“所以,你便想着将罪责推到他身上?”魏然问。
陆管家张着嘴,极力的劝说自己要冷静,却见蔡况摆了摆手,看向魏然说:“他没听明白,你怎地也没听懂?真凶不论是他们父子俩的谁,陆管家可都是当时便知道的,可还是任由陆慎被关押了十余日,陆慎还会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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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谦绕开他爹,走上前说:“对啊!他知道谁是真凶,竟是……”
“我知道老爷不会有事,肯定不会有事!老爷刚升迁,正是皇上眼中的红人,夫人娘家又是太后的亲戚,老爷还认识五卫,与蔡大人交好,怎会有事?”
蔡况点头说:“所以,你想等着有人将陆慎弄出去,此案便会成为悬案,过几年便也就翻篇了,可没想到有人怀疑到你身上,你知道躲不过,便想推儿子出来顶罪,都说虎毒不食子,且你的孩子还是个不能正常与人言语的,你可知他现下如何?”
陆管家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即刻便换做哀求:“大人,他,他就是一时失手,都怪我没有将他看好,还望大人念在他心智如孩童,与常人有异的份上,莫要重判才好啊。”
说罢,陆管家趴在地上痛哭。
魏然皱眉:“还死撑?”
“不见棺材不掉泪啊!”蔡况站起身,背着手走向门口。
陆管家突然抱住蔡况的腿,哭着哀求道:“大人莫要忘了当年我也曾为大人送过救命的药啊!”
蔡况哼了一声问:“是你送去的不假,但你只是遵命罢了,惦念我的是陆慎,而你险些将陆慎后半生都毁了,眼下求我,是求我放你一马?将罪责全都放到你儿子身上?可你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人。”
“谁?”陆管家下意识的问。
“你那可怜的糟糠!”
陆管家瞬间卸了力,瘫坐地上。
……
孙谦没听懂,孙维也不大明白,可蔡况和魏然已经急匆匆的出了府衙的门。
孙谦问他爹:“他们……为何不带我?”
“他们怎的没说一声便走了?还查不查了?刚刚听着……真凶像是爹。”
孙谦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爹问:“朝廷是真没人了,把你放到府尹的位置上?”
“怎么说话呢?!”
“光知道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不行,你多少也办点实事,不是我说你……”
孙维厉声打断:“快回去洗洗睡吧!”
“睡?你可真想得出来,一会儿他们回来了,再爬起来?”
孙维愣了一下,问:“你是说这时辰了,他们……去陆家了?非得今晚查明白?陆慎可是刚回去,不让人家睡个安稳觉?”
“你这人!人家是为了谁?查明之后明面上所有的光鲜可都是留给咱爷俩儿的,你还心疼上陆慎了!”
孙维感动了,趁机跟儿子炫耀道:“你莫要抱怨我只知如何如何,你看!若非我,是吧,他们二人又怎会这般卖力?”
孙谦一张脸皱成了包子,嫌弃的道:“你快省省吧!与你有何干系?是因为李昭!”
孙谦拉着他爹去了二堂,将他去镖局听到看到的一股脑,添油加醋的讲给了他爹听。
而同一时间,陆慎在外书房,曾经见过沈毅的那间书房,见了蔡况和魏然。
要说为何非要这个时辰走这一趟?
蔡况是就这个性子,沾上案情便会如此,而魏然却是因为李昭,他觉着明日一早将查明的真相告知李昭,李昭的病便可好了一大半了,就算蔡况不来,他也要想法子说服蔡况走着一趟。
可陆慎紧张啊,他在牢房住了十余日,刚回家,见了家里人眼睛都哭肿了,虽说吃了一顿饱饭,可那张舒坦的木床还没躺明白,梦也是刚开始做,便被陆夫人推醒了。
再次走上那条鹅卵石的小路,陆慎真是发自肺腑的怕,他有些后悔安排在外院书房了,这也是一种习惯,想要改了需要些时日,且若非是蔡况来了,他死活都找个借口不见,但蔡况……应是来问案情的,陆慎知道自己是清白的,来人又是自己的知己,自然少了顾虑,待知道来人还有五卫中的魏然,陆慎倒是顿时有了十足的精神。
今日下午回家,家里人在天黑前基本情绪也就稳定了,用晚饭的时候,陆夫人说起了魏然,陆梅的眼泪便开始流了。
陆慎本就想着寻个日子,找魏卓好好问一问,没想到魏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有那么一刻,陆慎更想见到的是魏然。
……
三人在书房见面,下人送来了热茶。
蔡况说:“这个时辰可不敢喝茶,给我一杯温水吧。”
陆慎脸上的气色没有因为睡了那么一会儿改变多少,他疲态尽显,可见到蔡况仍是很激动,甚至想要下跪,被蔡况拦住了。
“你这是何意?”蔡况扶着陆慎坐到椅子上,笑呵呵的问。
陆慎由衷的说:“孙府尹与我说了,若非你出面,我此刻怕是还在牢中。”
蔡况坐到椅子上摆了摆手说:“官场上那些客套话,你莫当真,我确实想帮你鸣冤,但若真是等我出面,你眼下怕是仍在牢中。”
陆慎探身问:“此话何意?”
“九宸镖局的女镖师是我的学生,这丫头甚是投我脾气,也有点像我,遇到案子便会一头扎进去,这不是年前走镖帮着魏然查了几起案子,也算是有点功劳,便斗胆想要帮你洗冤,我知道的时候,她都已经与孙捕快见过了,也提出了需要查什么,所以,你若是要谢,理应谢谢我那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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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慎在听到九宸镖局的时候,便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魏然,他听女儿提起过这家镖局,更是听女儿说过这位女镖师口口声声说是要为他翻案,他当时还与女儿说是蔡况出手了才得以出来。
陆梅当时心中万般滋味,恨不得立刻将魏然叫来听一听,让魏然知道李昭是如何欺骗他的。
陆慎当时说会与魏卓说清楚,陆梅也就知道她爹与魏然并不认识。
当时陆慎还劝陆梅,五卫的人都不是没分寸的,这里面怕是有些误会在,但找太后赐婚是万万不可的,至于为何不可?陆慎没有说。
陆梅当时只知落泪,但她坚信李昭骗了魏然,她让陆慎尽快说与魏卓知晓,也好让魏然知道自己被骗了,至于魏然知道真相后如何选择,陆梅心里没底,只能接着哭。
陆慎何时见过女儿这般模样?自是十分心疼,但当时没有再说什么,若非这事关系到的人是五卫,陆慎当即或许便会做个承诺给女儿,但眼下他也只是想着让魏卓牵线与魏然见面好好聊一聊,在他看来,自家闺女方方面面都没得挑,魏然怎会看不上?
镖局女镖师?陆慎不信魏然会看上,来日的魏然如何也是个三品官,怎会找个镖局中的女子?在陆慎的脑子里,女镖师应是一张炭黑的脸,大嗓门,粗糙的手,与那些街边苦力没什么区别。
可听了蔡况刚说的话,陆慎想了想,还是坦荡的看向魏然求证道:“蔡兄所说的这位姑娘可是梅儿去见过的那位李姑娘?”
魏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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