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区,凌晨三点。
雨下得不大不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青石板路。阿四蜷在老虎灶的屋檐底下,身上盖着半张破草席。他被冻醒了,肚子里空得发慌。
“娘个冬采,这雨要落到啥辰光”他嘟囔着坐起来,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一点点用牙齿磨。
远处突然传来狗叫,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阿四本能地往阴影里缩了缩。他看见五六个人影从弄堂深处冲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穿蓝布旗袍的女人,头发散乱,右手捂着左臂——那儿深色一片,是血。
他们刚冲出弄堂口,后面就响起了枪声。
“站住!再跑开枪了!”
日本兵的吼叫声混着皮鞋踩水的声音。探照灯的光柱从街口扫过来。
穿旗袍的女人突然停下脚步,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猛地转身,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地上一砸。
“轰!”
一声闷响,白烟在雨中腾起。
“分开跑!老地方汇合!”有人喊。
几个人影立刻四散。那女人没有跑向更深的巷子,反而朝着法租界的方向——也就是阿四躲藏的老虎灶这边冲过来。
阿四吓得大气不敢出。
女人跑到老虎灶前,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扶着墙喘气,雨水把她脸上的妆冲花了,阿四这才看清,这是个很年轻的姑娘,最多二十出头。
姑娘也看见了阿四。两人对视了一秒。
她的眼神很奇怪——没有惊慌,没有哀求,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老虎灶旁边堆着的煤球堆缝隙里,然后对阿四做了个“嘘”的手势。
“抓住她!”
日本兵追近了。
姑娘最后看了阿四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别管我,也别碰那东西。
然后她转身,朝着法租界巡捕房的方向跑去——不是逃命的那种跑,而是故意放慢了速度,让自己始终在探照灯能照到的范围内。
阿四躲在暗处,看着姑娘跑到巡捕房门口,故意摔倒在地。
“救命啊!杀人了!”她用上海话尖声喊道。
巡捕房的灯亮了。两个法国巡捕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见地上受伤的中国女人,又看见追来的日本兵,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站住!这里是法租界!”一个巡捕用生硬的中文喊道。
带队的日本军曹停在界碑前,脸色铁青:“那个女人是抗日分子!把她交出来!”
“有没有证据?有没有逮捕令?”另一个巡捕点燃香烟,慢条斯理地问。
双方在雨中僵持。
阿四看见那姑娘躺在地上,雨水混着血水在她身下漫开。她侧过头,朝着煤球堆的方向——也就是阿四藏身的地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她在告诉他:别出来,别管。
巡捕房里的电话响了。很快,一个穿着睡袍的法国警官走出来,和日本军曹交涉。阿四听不懂法语,但看表情就知道事情闹大了。
十五分钟后,日本兵悻悻退走。两个巡捕把姑娘拖进了巡捕房——不是扶,是拖,像拖一条死狗。
门关上了。
雨还在下。
阿四在阴影里又蹲了十分钟,确定没人了,才哆嗦着爬出来。他走到煤球堆前,手伸进缝隙,摸到了那个布包。
很小的一个包,硬硬的,像是胶卷?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这东西值钱吗?能换吃的吗?会不会惹祸?
姑娘最后那个眼神在他眼前晃。
“操”阿四低声骂了句,把布包塞进自己最里面的破衣服夹层,“算我倒霉。”
他淋着雨,缩着脖子,消失在闸北迷宫般的小巷里。
---
同一时间,极司菲尔路76号。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中村昭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他面前跪着一个人——正是码头行动中被捕的军统行动队员之一,代号“裁缝”。
“裁缝”已经不成人形。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掉了,脸上糊着血和汗,左眼肿得睁不开。
“再说一遍,”中村用流利的中文说,“闸北的联络点,还有谁?”
“裁缝”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风箱。
旁边站着的李士群皱了皱眉:“中村先生,再打就死了。”
“李主任心疼了?”中村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冰冷,“还是说,76号里有人不希望我们挖得太深?”
李士群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中村站起身,走到“裁缝”面前蹲下,“我只是在想,军统上海站损失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这个级别的行动队员,会知道一个备用联络点的具体位置?”
“裁缝”的独眼猛地睁大。
中村笑了:“你也在想这个问题,对吗?”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日本宪兵说:“注射强心剂,我要他活着指认现场。”
半个小时后,三辆黑色轿车冲出76号大门,直奔闸北。
高志杰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车队消失在雨夜中。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
“高科长,李主任和中村顾问带队出去了,说是抓到了军统的线索。”是电务处值班员的声音。
“知道了。”高志杰淡淡地说,“我这边信号监测记录都整理好了,明天一早呈报。”
挂掉电话,他走到工作台前。台面上摊着一张上海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许多标记。其中闸北区的一个点,被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备用点c,已废弃三月。”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然后划燃一根火柴,将地图点燃烧掉。
灰烬落入烟灰缸时,他的眼神动了动。
断尾求生。
军统启动了最残酷的预案——主动暴露外围组织,吸引火力,保全核心。
而被牺牲的那些人,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只是棋盘上可以丢弃的棋子。
高志杰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他忽然想起两年前,老鹰在训练营里说的话:
“干我们这行,第一条要学的不是杀人,是学会看着别人去死。必要的时候,学会让自己人去死。”
窗外,雨声渐密。
---
闸北,那处备用联络点。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据点,只是一个临街的阁楼,租给了一个修鞋匠。修鞋匠五十多岁,瘸了一条腿,每天就在楼下修鞋补伞,阁楼堆满了破烂。
中村带人冲进来时,修鞋匠正睡得鼾声震天。
“搜!”
日本宪兵和76号特务把小小的阁楼翻了个底朝天。修鞋匠被拖到墙角,吓得浑身发抖:“长官,长官,我就是个修鞋的”
“闭嘴!”一个特务扇了他一耳光。
中村在阁楼里慢慢踱步。他踢开一堆旧鞋底,又掀开破草席,最后在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找到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没上锁。打开,里面是一台小型发报机,几本密码本,还有一小块银灰色的金属片。
中村用镊子夹起金属片,在灯光下仔细看。
不到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但表面异常光滑,甚至能映出人脸。
“李主任,你看。”中村把金属片递给李士群。
李士群接过来看了看:“这是铝片?”
“不,”中村摇头,“铝没有这种光泽。而且你摸,温度比室温低。”
李士群仔细摸了摸,果然。
“找专家分析成分。”中村把金属片小心地放进证物袋,“另外,把这里的每一粒灰尘都给我扫回去化验。”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阁楼,最后落在窗台上——那儿放着一盆枯死的茉莉花。
“花盆,也带回去。”
凌晨五点,搜查结束。修鞋匠被拖上车,连同所有“证物”。街坊邻居躲在门缝后偷看,没人敢出声。
车队离开后,雨渐渐停了。
天空泛起鱼肚白。
阿四蹲在苏州河边,把那个布包拿出来。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打开,而是找了块石头,把布包绑在石头上,沉进了河底。
“姑娘,对不住,”他对着河水说,“我自身难保,这东西你还是找别人吧。”
他转身要走,忽然看见河边淤泥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凑近一看,是一小块银灰色的碎片,和他沉掉的那个布包大小差不多。
鬼使神差地,阿四把它捡了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碎片很轻,很凉,上面有些奇怪的纹路,像蜂巢?
他不懂,只觉得好看,就顺手塞进了口袋。
太阳升起来了。阿四拖着疲惫的身子,朝着码头方向走去。新的一天,他还要去找活干,去找饭吃。
而此刻,法租界巡捕房的拘留室里,那个受伤的姑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一个法国警官走进来,用蹩脚的中文说:“有人保释你。出来。”
姑娘睁开眼,平静地站起来。
走出巡捕房时,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一半,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静安寺卖香烛的老妇人。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姑娘上了车。车门关上,轿车缓缓驶离。
老妇人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划掉一个名字。
本子上还有十几个名字。
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断枝计划,牺牲名单。”
她合上本子,望向窗外。街边早点摊已经出摊了,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馄饨摊冒着热气。买菜的主妇、上班的职员、拉车的苦力上海醒了,和往常一样。
没人知道,这个看似平常的清晨,又有几个人永远消失了。
就像雨夜里的水渍,太阳一出来,就了无痕迹。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