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夜风带着水腥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礼查饭店顶层的观景台上,林楚君拢了拢身上的真丝披肩,指尖凉得有些发麻。
武田浩站在她身侧,双手撑着栏杆,望着江面上星星点点的船灯。
“楚君,你看这江景,”他的中文带点东北口音,是早年在中国留学时学的,“白天看是浑浊的,夜里看,倒有几分京都鸭川的味道。”
林楚君没接话。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旗袍,襟口绣着淡青色的兰草,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样式。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被风吹得轻颤。
“武田先生叫我来,不会只是看江景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武田转过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叫武田先生太生分了。咱们两家长辈都在商量婚事了,你该叫我浩一。”
“婚事?”林楚君抬眼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我父亲答应,我可没答应。”
“所以今天我约你出来,”武田走近一步,声音放柔,“我想听你亲口说。楚君,我对你是真心的。这些年我在上海见过的名媛不少,但像你这样有才情、有风骨的,再没见过第二个。”
江面上传来汽笛声,一艘日本军舰缓缓驶过,探照灯的白光扫过江面,把浪花照得惨白。
林楚君看着那军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日窗上呵出的雾气,转眼就散了。
“武田课长,”她用回了这个称呼,“你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我吗?说林家的三小姐,要嫁给日本人做小了。我那些在重庆的同学,怕是要在报纸上骂我汉奸的。”
“谁敢!”武田眉头一皱,随即又放缓语气,“你放心,我会给你最风光的婚礼。不是做小,是明媒正娶。南京政府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你父亲下个月就能上任实业部次长。等战争结束,我带你去东京,我在银座有幢宅子——”
“战争结束?”林楚君打断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嘲讽,“武田课长觉得,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武田沉默了。他盯着林楚君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握她的手。
林楚君没躲。那只手温热,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她任由他握着,指尖却冷得像冰。
“楚君,”武田的声音低沉下来,“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可这世道,人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你跟了我,林家能保全,你父亲的前程也有了。至于那些风言风语,时间久了自然就淡了。”
林楚君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她今天戴了枚翡翠戒指,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戒圈内侧有个小小的凹槽,高志杰花了两天两夜,把微型相机塞了进去。
“你说得对,”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世道,人能活下来就不容易。”
她缓缓抽回手,转过身面向江面。风吹起她的旗袍下摆,露出纤细的脚踝。
“我可以答应订婚,”她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但有两个条件。”
武田眼睛一亮:“你说。”
“第一,仪式必须在三个月后。我需要时间准备,也要给家里一个交代。”林楚君侧过头看他,眼眶在江风的吹拂下微微泛红,“第二,我父亲的事,你要说到做到。不只是次长,我要实权。”
武田笑了。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林楚君肩上:“这个自然。你父亲是我未来岳丈,我怎么会亏待他?”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林楚君却觉得像披了层冰。她拢了拢衣襟,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内袋位置——那里鼓鼓的,装着文件。
“冷了,我们进去吧。”武田柔声说。
“再站一会儿,”林楚君摇摇头,手指在外套上摩挲着,像是在取暖,“这江景,以后怕是不常看到了。”
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扶着栏杆,右手垂在身侧。这个角度,戒指内侧的镜头正好对准武田外套内袋的方向。
武田没察觉。他此刻心情大好,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支。
“楚君,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吗?”他忽然问。
林楚君没回头,依然望着江面:“后悔有什么用?这世上,哪条路不是走一步看一步。”
她说这话时,手指轻轻在戒指侧面按了一下——这是启动拍摄的暗号。微型相机的快门无声地开合了三次。
“你说得对,”武田吐出一口烟,“不过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等战争结束,我们去欧洲,去瑞士,你不是喜欢雪吗?阿尔卑斯山的雪景——”
他的话被江面上突然响起的枪声打断了。
“砰!砰砰!”
观景台下传来尖叫和混乱的脚步声。武田脸色一变,猛地将林楚君拉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套。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
一个便衣特务从楼梯口冲上来:“课长!江边码头有枪战,可能是军统的残党在抢物资!”
武田骂了句日语,转头对林楚君说:“你在这里等着,我让人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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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林楚君已经恢复了平静,“我自己有车。你去忙吧。”
武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路上小心。明天我派人去你家送聘礼。”
他匆匆走下楼梯。林楚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缓缓脱下肩上那件西装外套。
外套内袋的扣子没扣紧,一份文件露出了一角。林楚君用指尖轻轻翻开,借着远处船灯的光,看清了标题:
《长江下游防务调整方案(草案)》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手上动作依然平稳。她把文件完全抽出来,快速翻了几页——是手写稿,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都在:兵力部署、火力点、换防时间
江边的枪声还在零星响着。林楚君深吸一口气,从自己手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折叠镜盒。她打开镜盒,盒盖内侧贴着一层极薄的感光纸——这是高志杰特制的,能在一分钟内完成文件影印。
她将文件一页页贴在感光纸上,动作快而稳。风吹得纸张哗啦作响,她不得不用整个身体挡住风。远处传来日本宪兵的哨子声,越来越近。
最后一页。
林楚君刚把文件贴上去,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她心里一紧,但手上没停,迅速揭下感光纸藏进手包夹层,同时把文件塞回外套内袋。
“小姐,您没事吧?”上来的饭店经理脸色苍白。
“没事,”林楚君已经恢复端庄姿态,将外套搭在臂弯里,“武田课长让我把这件外套带回去。”
经理连连点头:“是是是,我送您下楼。”
下楼的路上,林楚君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手包里的感光纸像块烙铁,烫得她手心冒汗。
饭店门口停着她的黑色雪佛兰。司机老陈见她出来,赶紧开门。
“小姐,直接回家吗?”
“嗯。”林楚君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混乱——日本宪兵在江边拉起了警戒线,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被按在地上,周围看热闹的市民指指点点。
车子缓缓驶离礼查饭店。林楚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对老陈说:“先去一趟霞飞路,我要买点东西。”
“这么晚了,霞飞路的店都关门了吧?”
“有一家西点店开到十点,”林楚君说,“我想吃他们家的拿破仑了。”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车子拐进霞飞路。这条上海滩最繁华的马路,此刻也冷清了许多。几家咖啡馆还亮着灯,玻璃窗里坐着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们,手里端着咖啡,谈笑风生。
林楚君让车停在一家叫“凯司令”的西点店门口。店确实还开着,但里面没什么客人。
她走进店里,柜台后的老板娘认得她:“林小姐,这么晚还来?拿破仑卖完了,要不要试试新到的栗子蛋糕?”
“没关系,我看看别的。”林楚君在柜台前浏览,手指轻轻敲了三下玻璃台面。
老板娘眼神微动,转身朝里间喊:“阿香,把后面刚烤的蝴蝶酥拿出来给林小姐尝尝!”
里间门帘掀开,一个扎着围裙的姑娘端着托盘出来。托盘底下,压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
林楚君选了盒巧克力,付钱时顺手将手包里的感光纸取出,塞进金属盒的夹层里。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林小姐慢走。”老板娘笑着送她出门。
回到车上,林楚君打开巧克力盒,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她却觉得满嘴都是苦味。
车子终于驶回林公馆。铁门缓缓打开,院子里灯火通明。父亲的书房还亮着灯,窗上映出他来回踱步的身影。
林楚君下了车,没急着进去。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疏疏地挂着。她想起高志杰有一次跟她说过,天上的星星其实都是燃烧的太阳,离得太远,看着才那么冷。
“小姐,外头凉。”佣人吴妈拿着外套出来。
林楚君接过外套披上,忽然问:“吴妈,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吴妈愣了愣,搓着手说:“小姐这是说什么呢。您这样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林楚君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走进屋里,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拉上窗帘,然后从手包最里层掏出那个金属盒。
打开盒子,感光纸已经完成了显影,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她对着台灯,一页页仔细看着,把关键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看完后,她划燃火柴,将感光纸烧成灰烬,倒进马桶冲掉。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前,将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往左挪了三寸——这是给高志杰的危险信号。
然后她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眼眶还是红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慢慢摘下那枚翡翠戒指,轻轻转动戒圈。内侧的微型相机已经被她刚才在车上拆了,现在里面是空的。
三个月。
她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窗外传来黄浦江上夜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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