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用手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吐出来。
那不是数字报表上的“损耗率”了。
那是活生生的人！
一个饿极了的孩子和一个绝望的老人！
就在她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像垃圾一样被“清理”了！
清算官……星盟……他们真的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人看过。
一丝一毫都没有。
顺从？努力工作？
她之前天真的想法此刻显得可笑。
在这个系统里，他们唯一的命运就是被榨干然后抛弃，甚至可能只是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过失就被提前“清理”！
继续留在房间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等待那不知道何时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清理”？
她颤抖着手，伸进制服内侧口袋，摸出了那张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柔软的纸团。
她仔细地将其展开，纸上那潦草的字迹再次映入眼帘。
“……不想变成矿坑里的灰烬，就起来！寻找‘求生者’！团结起来！活下去！”
“活下去……”
莉亚喃喃地念出最后三个字，声音嘶哑。
刚才门外发生的一切，击碎了她所有的侥幸。
求生之路似乎只有一条，继续留在这里，只有化为“损耗”这一种结局。
莉亚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能量武器灼烧血肉的焦糊味。
她站起身，再次凑到门缝边。
外面的通道里，人群已经开始在士兵的驱赶下慢慢散开，每个人离开时都低着头，没有人交谈。
一个年轻的灰狗士兵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清理后空荡荡的地面，拳头攥紧。
“求生者”。
莉亚回忆着纸上的信息，除了那几句口号，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这很正常，这种组织如果留下联系方式，恐怕早就被清缴干净了。
她需要等待，等一个接触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配额大幅提升的消息正式公布，工厂和矿坑里的意外事故和“损耗”报告明显增多。
配给再次被削减，莉亚每天领到的营养膏几乎只能维持不被饿晕。
由于现在所有生产数据都需要额外抄送一份给清算官办公室，这让莉亚的工作变得更加繁重。
莉亚一边努力完成她那份数据录入工作，一边留意着身边的异常。
她注意到，通往西区废弃净化厂的那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维护通道，最近多了些不该有的脚印。
她不敢轻举妄动。
清算官的监控无孔不入，她听说隔壁区有个人只是因为对着清算官的方向多看了几眼，当晚就被带走了，理由是“疑似进行威胁性评估”。
转机发生在莉亚返回居住单元时。
莉亚领到当天那支少得可怜的营养膏往回走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隔壁单元的老技工汉克，他正一瘸一拐地走着，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神色紧张。
汉克以前在中央管道系统工作过，后来因工伤瘸了腿，托人打点了不少关系，才被调到一份边缘的岗位。
他为人老实，很少与人争执。
莉亚想起，前几天清算官处决那对祖孙时，汉克好像也在围观的人群里。
就在汉克要拐进一条侧通道时，两名巡逻的灰狗士兵拦住了他。
“站住！怀里藏的什么？”
“没…没什么…长官…只是一点…一点旧的零件…”
“零件？现在所有物资都要登记！拿出来检查！”
汉克抱紧怀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用油污布包着的小盒子。
莉亚认得那种盒子，有时会用来装一些从废弃机器上拆下来的、还能勉强使用的二手稳压器或过滤器芯子。
在黑市上，这种东西能换到一点额外的食物或药品，这确实属于“盗窃星盟财产”。
如果被上交，汉克会被清算官直接“清除”。
就在一名士兵伸手要去夺那个盒子时，另一名稍微年长些的士兵，突然轻轻拉了一下同伴的胳膊，低声说。
“算了，伙计，一个老瘸子，能藏什么重要东西。估计就是点破烂，想换口吃的。你看他吓的那样。”
年轻士兵动作一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汉克，又看了看同伴，最终烦躁地挥挥手。
“滚吧！老东西！别他妈再让我们看见你鬼鬼祟祟的！”
“是大人！”
汉克连滚爬爬地抱着盒子钻进了侧通道，消失不见。
莉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个年长士兵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而那个年轻士兵，在呵斥完之后，看着汉克逃跑的背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对同伴说。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妹妹在精炼厂，昨天晕倒了，厂里的医生说她是营养不良加重度疲劳……配额又加了，她怎么熬得过去……”
年长士兵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唉，少说话，多做事。别忘了前几天……那件事。我们只管执行命令，其他的……别想太多。”
说着，两人继续巡逻。
莉亚站在原地，没想到两名灰狗士兵竟然会放过老汉克？
灰狗士兵也在动摇！
他们也是从下层居民中招募的，他们的亲人朋友同样在遭受压榨。
清算官的残酷不仅震慑了居民，也让这些执行命令的“狗”感到了不安。
这是一个信号！
莉亚看着汉克消失的那条侧通道，那条通道通往的方向……正是西区废弃净化厂。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莉亚心中升起。
莉亚没有立刻跟上去。
而是耐心地等到穹顶模拟光完全变“暗”，巡逻队换岗的间隙。
莉亚换上一件深色的旧外套，将头发包起来，揣着那支根本没吃饱的营养膏，溜出了居住单元。
避开主通道，莉亚凭借记忆和对监控死角的了解，在下层区穿行。
废弃净化厂周围区域异常安静，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锈蚀的管道和沉默的废弃设备投下的阴影。
莉亚的神经绷紧，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许是一个标记，一个符号，或者……一个人。
就在她经过一段断裂的管道时，旁边阴影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拖进了管道深处的黑暗里。
莉亚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但对方的力气极大，她根本动弹不得。
“别动！别出声！”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汉克？是清算官的探子吗？”
莉亚听到“汉克”的名字，心中一动，停止了挣扎，努力摇了摇头。
捂住她嘴的手稍微松开了一点，但箍住她的手臂依然有力。
“我…我不是探子…”
莉亚喘息着，声音发颤。
“我…我想找‘求生者’…”
黑暗中的身影僵了一下。
“什么求生者？没听说过。”
对方的声音充满警惕。
莉亚心一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摸得发软的纸片，向后递去。
“因为这个…还有…今天下午，我看到汉克被士兵拦住…我看到他往这边来了…”
身后的人拿过纸片，沉默了片刻。
莉亚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钳制，但依然挡在莉亚面前。
黑暗中，莉亚勉强能看出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脸上似乎也蒙着东西。
“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吗？”
男人晃了晃纸片。
“就凭这个，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处理掉，免得你引来麻烦。”
莉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对方，她依然努力直视那个方向。
“我知道危险！但我更怕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今天下午在七号通道口发生的事情……你们知道吗？那个孩子和老人……”
男人再次沉默。
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
“……我们知道。”
“那你们就应该明白！没有人能再袖手旁观了！清算官不会放过任何人！灰狗士兵也开始动摇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莉亚的声音不禁提高了一些。
男人伸手再次捂住她的嘴，厉声低喝。
“小声点！”
他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你想怎么做？”
“我想加入你们。我在资源调度管理局做数据录入。我……我或许能接触到一些信息……配额调整的详细数据、运输船时刻表、甚至……清算官巡逻队的排班规律……”
这是莉亚能拿出的唯一“筹码”。
黑暗中的男人深吸一口气。
“……跟我来。不要出声，跟着我的脚步走。如果发现任何不对劲，我会立刻离开，你自求多福。”
莉亚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