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深处。
那处被爆炸和塌方掩埋的崖壁洞穴，内部并非一片死寂。
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填充着每一个角落。空气污浊，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岩石粉尘、烧焦有机质和某种甜腻腐烂气息的味道。偶尔有细微的碎石从不够稳定的洞顶簌簌落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央，一团巨大的、缓慢脉动的暗红色轮廓，如同心脏般存在。
它已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何种生物，更像是一座由血肉、筋膜、惨白色骨质和浓密菌丝胡乱糅合、增生而成的“肉山”。高度接近三米，底盘臃肿，表面布满了蠕动般的起伏和瘤状凸起。无数粗细不一的暗红色菌丝从它躯体各处延伸出来，有的深深扎入周围岩壁缝隙，如同汲取养分的根须；有的则缠绕在洞穴地面散落的、已被部分吸收的动物或人形骨骸上。
在肉山表面一些瘤状体的顶端，微微裂开缝隙，露出内部更深的暗红，如同无数只沉睡的眼睑。
若苏源在此，定会感到一阵源自记忆深处的寒意——这座“肉山”的形态与生命活动方式，与他前世记忆中星际争霸中虫族母巢单位，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但是它更加原始、粗糙，充满生物质堆砌的野蛮感。
过去一周，它并非毫无动作。大量结构简单、仅由菌丝缠绕支撑、形如多足爬虫或佝偻人形的低级寄生体被分化出来，在本能的驱使下，疯狂挖掘、扒拉着堵塞洞口的巨石和土方。
但爆炸造成的坍塌过于彻底，岩层结构遭到破坏，挖掘效率极低，且不断有新的碎石落下。这些低级寄生体缺乏智慧，只知机械劳作，很快便因能量耗尽或结构崩溃而重新化为一滩粘液，被母体回收。
持续的失败和能量消耗，似乎触动了这聚合体某种更底层的生存逻辑。它表面那些“眼睑”般的裂缝微微开合，暗红色的光芒有节奏地明灭，仿佛在进行着无声的思考。
终于，它停止了继续分化无用的挖掘单位。
肉山整体的脉动频率开始降低，如同进入更深沉的节能状态。
同时，其表面数个较小的瘤状体开始有目的地蠕动、变形、剥离……片刻后，几只体型仅如家猫大小、形态更加精简的“生物”脱离母体，落在地上。
它们几乎没有固定形态，主体是一团不断微调形状的暗红色菌丝聚合体，下方探出数根极其纤细却坚韧的触须用于移动，前端则凝聚出一个勉强可辨的、用于感知的凸起。
没有攻击性器官，移动速度也不快，但异常安静，对能量波动的感知似乎更加敏锐。
这是探查单位，或者说——菌丝聚合体伸向黑暗的“触角”。
其中一只探查单位用触须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岩壁，似乎在选择方向。
最终，它没有执着于被封死的来路，而是转向洞穴深处那片未被探索、也未被爆炸严重影响的黑暗区域。
细碎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窸窣声响起。几只新生的探查单位，如同滴入墨水的几颗暗红色血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洞穴深处无边的黑暗之中，缓缓向着山腹更深处探去。
那座巨大的肉山则继续以极低的能耗状态脉动着，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积蓄下一次变化的力量。
华水领。
开春第一周的最后一天，天空飘起了绵绵细雨。
雨水细密如牛毛，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干渴了一冬的土地。它洗去了空气中残留的尘埃与焦糊味，带来了清新的水汽和泥土苏醒的芬芳。
雨丝落在新翻耕的黑色田垄上，迅速渗入，让土壤变得更加油亮；
落在刚刚冒出头、还带着稚嫩鹅黄色的麦苗上，凝结成晶莹的水珠，压得细苗微微弯腰，却又更显生机勃勃。
气温已稳定在零度以上，虽然还未超过十度，但冬日的酷寒已然褪去。
这场及时雨，对刚刚播种下去的作物而言，无异于天降甘霖。
田野间，可以看到农业组的人员披着简陋的蓑衣或油布，冒雨巡视着田埂和沟渠，防止积水或冲刷。
围墙、屋顶、道路，都被雨水打湿，呈现出深沉的色泽。
训练暂时转移到室内或廊下进行，工坊的炉火在雨声中燃烧得似乎更旺了些。
整个领地在春雨的笼罩下，显得宁静、忙碌，而又充满希望。
那破土而出的点点新绿，是末日废土之上，最动人心魄的生命宣言。
学院主楼二层的延伸屋檐下，苏源和柳哥并肩而立，看着眼前烟雨朦胧的景象。
“不知不觉，来到这里……快一年了。”苏源的声音带着些许感慨，“我记得我们刚降临的时候，好像还是夏天，闷热，混乱，眼前一抹黑。”
柳哥点点头，脸上也有些唏嘘：“是啊，从挖第一个地窝子，到第一堵土墙，再到第一炉铁水……像做梦一样。
谁能想到，咱们这群搞材料的、种地的、当兵的，能在这鬼地方折腾出这么个摊子。”
闲聊几句后，苏源话锋一转：“最近研究院这边，有什么新进展吗？除了按部就班的量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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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哥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语气带着科研工作者常见的、混合着疲惫与不甘的坦诚：
“新符文的探索一直在做，但……进展缓慢。大部分从遗迹符文和现有符文变体中推导、试验出来的新组合，要么无效，要么效果微弱得不稳定，要么消耗巨大得不实用。
有点像在茫茫大海里捞针。”
他叹了口气：“尤其是反重力符文，感觉遇到瓶颈了。减重百分之四十，似乎就是当前材料承载力和我们理解深度下的一个极限阈值。
再往上提升，符文结构会变得极其复杂且不稳定，刻蚀成功率暴跌，承载材料也承受不住内部能量流转的压力。
我们试了很多方法，包括泠然小姐用星辰魔力辅助稳定，效果都不理想。当然，没放弃，还在找别的思路。”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柳哥的语气稍微振奋了一点，
“大概三四天前，我们团队里一个叫姜航的小伙子，在尝试对反重力符文进行结构拆分和逆向推导时，搞出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哦？”苏源侧过头。
“他把反重力符文里几个负责‘场’的生成和定向的次级结构拆出来，重新排列组合，结果弄出了一个……嗯，产生类似磁力排斥效果的新符文。
挺意外的，当时大家都忙着春耕准备和源血弩的事，我也没太细究，只让他先记录数据。”柳哥解释道。
“磁力？”苏源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打断了柳哥，“你是说，类似磁铁同极相斥的那种力？”
柳哥被苏源突然的认真弄得一愣：“额……对，姜航是这么描述的。
他说启动那个符文后，会对靠近的物体产生一个微弱的排斥力，有点像磁力。具体特性我也没细问，这几天太忙了。”
“带我去看看。”苏源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里闪烁着柳哥熟悉的、发现关键线索时的锐利光芒。
柳哥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点头：“好，姜航应该在材料分析室那边，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