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如同融化的金液,泼洒在刚刚苏醒的大地上。春天,如期而至。
冬季最后的堡垒——那些顽固堆积在墙角、林荫深处的残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化作晶莹的水滴,渗入黑褐色的土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湿润的泥土味、腐烂落叶发酵后的微酸,以及某种万物萌动前特有的、微甜的生机。
领地外那条作为屏障与水源的河流,彻底挣脱了冰甲的束缚。
厚重的冰层早已碎裂、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丰沛而略显浑浊的河水,哗哗地奔腾着,冲刷着两岸裸露的泥土和卵石,卷起白色的泡沫,一路向下游欢唱而去。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碎成万千金鳞。
几只不知从何处归来的、羽毛鲜亮的水鸟,正小心翼翼地在浅滩处踱步,啄食着什么。
远处的山林,褪去了冬日的灰黑与枯槁,笼罩上了一层极其淡薄的、似有似无的绿意。那是沉睡的草木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喷薄而出。
如果不是远处依稀可见的、造型奇特的哨塔和围墙,如果不是空气中那股隐约挥之不去的、来自焚烧菌丝巢穴的淡淡焦糊味,此情此景,几乎让人错觉置身于蓝星某个宁静的、初春的河畔度假地,而非危机四伏的异界求生存堡垒。
华水领内部,一切照常运转。工坊的烟囱照常升起青烟,训练场传来有节奏的呼喝,道路上人们行色匆匆,却又井然有序。一种忙碌的平静笼罩着这里。
上午,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不久。
领主办公室兼作战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报告!”
“进。”
一名身着轻皮甲、风尘仆仆的侦察兵快步走入,向主位上的苏源和在场的陈国民、高强、柳哥、袁秋实等人行了个军礼。
“讲。”陈国民沉声道。
“禀报领主、各位长官!今晨按照计划,对领地周边十公里半径进行了例行巡逻与重点区域侦查。
未发现任何菌丝寄生体活动踪迹,亦未发现新的可疑巢穴或大规模生物迁徙痕迹。警戒哨塔回报一切正常。”
侦察兵的声音清晰利落。
陈国民点了点头,回礼:“保持戒备,巡逻班次与侦查范围不变,按原计划执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汇报。”
“是!”侦察兵再次敬礼,转身离去。
门重新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苏源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打破了沉默:“和我们之前的推测吻合。我们抢先一步,清除了周围已知的、以及可能存在的菌丝巢穴,打断了它们在冬季积蓄力量、开春爆发的节奏。
菌丝生物的繁殖和扩散也需要时间,尤其是从更远区域蔓延过来。所以,近期内,领地周边大概率是安全的,至少不会出现大规模的、有组织的袭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会议桌另一侧:“但这段时间,是我们最宝贵的窗口期。外部威胁暂时降低,内部必须全力运转起来。春耕,是眼下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袁老,你来说说。”
被点名的袁秋实站起身。这位老农学专家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深刻皱纹,但眼神却比刚降临时要明亮、坚定得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务实。
“领主,各位。我先说结论:在当前条件下,没有现代农机、良种、化肥和精准灌溉系统,我们不可能复制蓝星现代农业的高产。我们面对的是异界的土地、气候,以及潜在的菌丝孢子污染威胁。”
他摊开面前几张画满了图表和数据的草纸:“我们能做的,是结合华夏古代精耕细作的经验,和我们掌握的现代农学知识,进行优化。
比如,通过观察和简单试验,筛选出本地相对高产、抗病(尤其是抗某种形式‘枯萎病’)的作物品种,进行优选优育。改进耕作方式,合理轮作、间作,利用现有条件堆制绿肥和农家肥。
针对菌丝威胁,我们已经确定了‘噬菌剂’和几种净化植物在农田防护上的应用方案。”
“综合估算,”袁秋实语气保守而严谨,“通过这些手段,我们有望在现有基础上,将平均亩产提升一成到一成半,运气好、管理到位的话,或许能接近两成。
再往上,就需要更专业的实验室、更长时间的品种改良、以及对这个世界土壤微生物和能量环境的深入研究,这不是短期能实现的。”
会议室里没人质疑这个数字。所有人都清楚,在末日环境下,每一分粮食的增长都意味着更多的生存资本。
“那么,具体计划?”高强问道。
袁秋实显然早有准备:“根据去年开垦和勘探的结果,结合水源和土壤条件,我们规划出了能够稳定灌溉、相对安全的耕地范围。
全部开垦并种植到位,理论上可以供养超过四千人。但这需要投入大量人力。”
他看向苏源和陈国民:“我的建议是,立即开始春耕总动员。
除必要的防御、工坊核心生产、后勤保障人员外,暂时从其他非紧急岗位抽调人手,尤其是工程队和部分训练强度可适当调整的新兵,集中力量,抢在最佳播种期结束前,完成土地翻耕、平整、沟渠修整、播种和前期防护设施的搭建。时间非常紧。”
“可以。”苏源立刻拍板,
“陈教官,高强,你们协调一下,抽调两个新兵连,配合工程队和农业组,组成春耕突击队。
柳工那边,源血弩的生产和符文刻画按计划继续,但非紧急的研发和实验可以暂缓,抽调部分符文学徒去帮忙刻画农田防护用的简易符文桩。
袁老,你全权负责春耕事宜,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打报告。”
“是!”几人齐声应道。
没有更多争论,也没有冗长的讨论。危机感迫使决策必须高效。会议很快结束,众人鱼贯而出,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很快,华水领的平静被另一种更具生命力的喧嚣打破。
一队队士兵放下刀枪,扛起了铁锹和锄头;工坊里走出的工匠和学徒,手上拿的不再是刻针和锤子,而是测量土地的绳尺和木桩;
更多的普通领民,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还有一把力气,都自发地聚集起来,在农业组技术员的带领下,走向那片规划好的、沉睡了一冬的土地。
上帝视角下,华水领东南侧广阔的缓坡和平地上,瞬间布满了星星点点的人影。铁器翻动土壤的沉闷声响、人们互相招呼的吆喝声、车轮碾过土地的吱呀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希望的劳动乐章。
黑色的泥土被成片成片地翻开,在阳光下散发着肥沃的光泽。一道道笔直的田埂被夯筑起来,沟渠向着河流方向延伸。
有人推着独轮车运送着发酵好的肥料,有人小心地将筛选过的种子播撒进垄沟。
汗水滴落,笑容却出现在许多人的脸上。耕种,是刻在人类基因最深处的记忆与希望。
看着土地在自己手中变得规整、充满生机,那种满足感和对未来的期盼,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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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0位面区域论坛。
气氛与领地内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开春了,第三天。我这里风平浪静,连个菌丝孢子的影子都没看见。之前烧掉的巢穴那边也安静得像坟场。有没有兄弟那边有情况?”
“同安静。我这边靠海,除了风大了点,海水有点泛红外(希望不是菌丝污染),一切正常。甚至看到有正常的海鸟回来了。”
“内陆丘陵地带无事发生。巡逻队扩大了搜索范围,只发现了一些小动物活动的痕迹,没有感染迹象。看来提前清理巢穴是对的。”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内陆深处,那些我们没去过的地方,还有正常的野生动物吗?还是说……全都变成菌丝的形状了?”
“好问题,哪位勇士去探索一下,给大家直播看看?”
“我觉得……悬。菌丝爆发都一年了,又经过一个冬天的扩散和休眠期,内陆生态估计早就被重塑了。
就算还有没被寄生的动物,估计也活在菌丝网络的阴影下,或者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变异。”
“哎,这么一想,我们这些能在边缘地带清理出一片安全区的人,还真是幸运。”
“幸运?是实力!(狗头)”
“实力加运气吧。心态不行的,头几个月就没了,哪能撑到现在聊天?”
论坛里的发言五花八门,有交流情报的,有插科打诨的,有理性分析的。
紧张感依然存在,但比起冬日里那种随时可能覆灭的压抑,显然多了一份喘息的空间和谨慎的乐观。
就像冰封的河流终会解冻,幸存下来的领主们,也在努力融化内心的寒意,尝试着在废墟上,播下第一颗属于春天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