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后的白昼,在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中流逝。
城外,士兵们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内,使用长杆和钩索,将昨夜堆积如山的菌丝寄生体残骸拖拽到数个指定地点,浇上火油,点燃焚化。浓烈的黑烟带着刺鼻的焦臭冲天而起,如同为这场血腥守城战竖立的黑色墓碑。
同时,更多士兵背负着改良后的喷雾器,仔细地在城墙外围、焚烧点周围乃至更远的战场上,喷洒着大量“除菌剂”——这是“噬菌剂”的改进版本,对菌丝孢子有更强的抑制和杀灭效果,名字也不知被哪个士兵叫顺了口,就这么流传开来。
城内同样在进行着彻底的净化。街道、巷弄、屋舍外围,凡是可能沾染孢子或怪物体液的地方,都被反复喷洒。
医疗区更是重点照顾对象,空气中弥漫着除菌剂略带清凉的草木气味,与药味混合在一起。
研究院,临时药理实验室。
顾九章老先生难得暂时离开了病患区,将后续护理交给得力弟子,自己则来到了这间由仓库改建的简陋实验室。
他拿起一小瓶澄清中带着淡蓝绿色荧光的液体——正是目前大量使用的“除菌剂”原液。
“银蓝苔的萃取液,混合水晶叶灌木茎干的泌出物……”顾老戴着老花镜,仔细查看着之前的实验记录。
这两种本地植物,是早期研究人员在探索净湖生态圈时发现的,其分泌物对菌丝有奇效。目前除菌剂制备工艺已经相对成熟,产量也因大规模种植和采集而提升,但仅限于外用。
“外伤冲洗、环境消杀,效果卓着,且对人体几无刺激。”顾老喃喃自语,“然,吸入孢子所致之内症,光靠汤药调理,见效缓,且无法根除体内潜伏之‘毒’。
若能将此物……化为内服之剂……”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也是迫切的医疗需求。但将外用药转为内服药,难关重重。首要便是安全性:
它对人体内脏是否无害?长期服用有何影响?其次是剂量与剂型:多少浓度既能杀菌又不伤身?如何制成适合口服的丸剂或汤剂?
“师傅,按您的吩咐,选了几只精神尚可的鸡鸭。”
一名年轻弟子提着两个笼子进来,里面是几只看起来有些萎靡的家禽——领地内存活的家禽本就不多,这几只还是特意留下的实验品。
“嗯,需万分谨慎。”顾老神色严肃,“先以极低浓度,混合清水喂食,观察其反应。记录食欲、精神、排泄有无异常。逐步增量,不可操之过急。”
他亲自参与调配,将微量除菌剂原液用蒸馏水反复稀释,然后小心地喂给家禽。徒弟们则在一旁详细记录时间、剂量和动物的细微变化。
实验室里安静而专注,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家禽低鸣。时间,在精密的观察与等待中悄然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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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再次西沉,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疲惫但依旧警惕的士兵们换岗就餐,城墙上的火把和油盆被重新点亮。
陈国民巡视着防线,声音虽然沙哑却充满力量:“兄弟们,白天的清剿干得漂亮!周边零散的鬼东西少了一大半!但是——”他加重语气,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越是最后关头,越容易出事!距离晋升成功,还有不到半天!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睛瞪大点,耳朵竖起来!晚上,才是那些东西最活跃的时候!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整齐的吼声在暮色中回荡,带着鏖战后的疲惫,更带着绝不松懈的决绝。
陈国民望向东南方。那里的天空,灰白色的孢子雾确实比昨日稀薄了许多,几乎快要消散,这无疑是个好兆头。但不知为何,他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过于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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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明月被薄云遮掩,星光暗淡。
华水领东南方向,那片刚刚经历过惨烈渡河战的河滩与旷野上,影影绰绰的黑影再次开始聚集。
但与昨夜无边无际的狂潮不同,这次的数量明显少了许多,大约在两千到三千之间,而且……它们似乎安静了一些,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疯狂嘶吼冲锋,而是如同受到某种无形的约束,排列成相对紧密的阵型,沉默地向着城墙逼近。
在这群寄生体的中心,是一个令人望之生畏的存在。
它体长接近五米,匍匐时也有近一人高,形态介于巨蜥与蜈蚣之间,主体覆盖着暗红色、带有金属般冷光的几丁质甲壳,甲壳缝隙间伸出无数细长而坚韧的暗红色菌丝触须,如同活物般蠕动。
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吸盘口器,以及数个不断开合、感知空气震动的气孔。在它背部中央,有一个微微鼓起的、脉动着的瘤状器官,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却能让周围所有普通寄生体俯首帖耳的波动。
它正是那只吞噬了虚弱母体、继承了部分本源与指挥能力的奇行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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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拥有比普通寄生体高得多的基础智能,懂得隐藏、观察、甚至简单的战术。它聚集了附近区域所有残存的、还能被调动的同类,意图发动一次有组织的进攻。
它知道正面城墙坚固,强攻代价巨大。于是,它发出了无声的指令。
主力集群,从正面缓缓压上,吸引守军注意力。
而它自己,则带领一小队格外敏捷、善于攀爬的护卫,如同夜色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绕向了华水领防御相对薄弱的东北角。
那里有一段城墙因之前巴特尔袭击后那段时间修复的,墙体相对较新,石缝略大,且附近哨塔密度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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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袭!东南方向!数量约两千!阵型……有点奇怪!”了望哨的惊呼划破夜空。
城墙上的守军立刻进入战斗位置。火光照耀下,看到黑压压的怪物群再次涌来,虽然数量不及昨夜,但那沉默而有序的逼近,反而给人更大的心理压力。
“弓弩准备!按预定区域覆盖射击!节约箭矢,瞄准再打!”指挥官们沉着下令。
战斗再次打响。箭矢如雨落下,砸入怪物群中,造成杀伤。
但这次的怪物似乎学“聪明”了,它们会用同伴的尸体作为掩护,甚至会举起粗糙的木盾(捡拾的战场废弃物)格挡,冲锋的速度也并不急躁,更像是在稳步消耗守军的体力和远程火力。
陈国民在城头观察,眉头紧锁:“不对劲……它们在拖时间?还是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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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角城墙下,奇行种仰起它那没有眼睛的“头”,“望”向高达十米的墙头。它背部的指挥瘤微微亮起,身旁数只形如巨猿、指爪锋利的寄生体立刻如同壁虎般窜上城墙,菌丝触须深深嵌入石缝,迅速向上攀爬!
它们的动作极快,且选择了火光阴影处。等到城墙上的哨兵发现异常时,两只“巨猿”已经翻上了垛口!
“有东西爬上来了!东北角!!”惊呼和警报声立刻响起。
附近的士兵迅速向那里集结。但那两只“巨猿”异常悍勇,它们并不纠缠,而是挥舞着利爪,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道口子,为后续同伴创造空间。
就在守军注意力被爬上城墙的“巨猿”吸引时,城下的奇行种动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敏捷与力量,几丁质甲壳下的肌肉猛然收缩,锋利如钩的爪趾深深抠进墙体,配合着背部喷涌出的强劲菌丝(如同锚索),竟然以惊人的速度,沿着城墙垂直而上!
当士兵们解决掉那两只“巨猿”,将目光投向城外时,只看到一个巨大的、狰狞的暗红身影,已经如同蝙蝠般掠过了垛口,落入城墙内侧的阴影中!
“不好!有个大的进去了!!”惊呼变成了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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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行种落地,几乎没有停顿,它那独特的感知器官立刻锁定了城内生命气息最浓郁、也最缺乏防备的几个方向——医疗区和居民避难聚集区!
它发出一声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嘶鸣,似乎在召唤分散的同类,同时迈开步伐,朝着最近的一处亮着灯光、传来人声的院落冲去!那正是收治了不少伤员的临时医疗点之一!
“拦住它!绝不能让它靠近伤员和百姓!”苏源的怒吼在通讯器中响起。他和高强几乎是同时收到了警报。
高强反应极快,立刻组织起正在待命的精锐民兵和部分轮休的士兵,形成拦截队,朝着奇行种出现的方向扑去。
同时,命令通过各级传令兵飞速传达:“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进入最近房屋,紧闭门窗!巡逻队,保护主要通道和重要区域!”
苏源则冲向城镇大厅的指挥台,迅速调派城墙上的部分机动力量和源血弩手,准备入城围剿。他知道,绝不能让这拥有一定智慧的怪物在城内肆虐!
奇行种很快遭遇了第一波拦截。它横冲直撞,锋利的爪趾和横扫的尾部轻易撕碎了简陋的路障和木门,试图冲进那个医疗院落。
但高强带领的拦截队及时赶到,用长矛、盾牌和弩箭组成了一道临时防线。
“瞄准关节!眼睛部位!放箭!”高强大吼。
弩箭射在奇行种的甲壳上,大部分被弹开,只有少数射中甲壳缝隙,造成不深的伤口。
它吃痛,发出愤怒的嘶鸣,更加狂暴地冲击防线,同时背部的指挥瘤不断发出波动,召唤城内其他零散潜入或原本就潜伏的寄生体向它靠拢,制造混乱。
城内顿时陷入混战。奇行种凭借其强悍的防御和力量,在街巷间横冲直撞,时而爬上屋顶,从高处扑击;时而钻入狭窄巷道,躲避集火。
它似乎能模糊感知到哪里的抵抗较弱,哪里的人群更密集,不断改变目标,试图造成最大恐慌和杀伤。
士兵和民兵们紧追不舍,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进行围堵、分割。
源血弩手小队在苏源的调度下终于赶到,他们的破甲箭对奇行种的威胁明显大得多,几次命中其关节和甲壳较薄处,留下了深深的伤口,流淌出粘稠的暗红色体液。
奇行种意识到这些持着奇特弩箭的人类威胁最大,开始有意识地利用建筑躲避弩箭射击,甚至抓起杂物或较小的寄生体尸体投掷干扰。
它的狡诈和强悍,让围剿变得异常艰难。
战斗在城墙内的街巷、屋顶、院落间激烈展开。怒吼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弩弦崩响声、怪物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不断有士兵或民兵在拦截中被击伤,但更多人前赴后继。
苏源亲临一线指挥,高强则如同救火队员,哪里防线吃紧就冲向哪里。
顾九章老先生甚至指挥医疗弟子,在相对安全的后方建立临时包扎点,救治不断送下来的伤员。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天际再次泛起灰白。
城墙上,正面的佯攻在守军稳扎稳打的防御下,未能取得任何进展,反而丢下了数百具尸体,残余的寄生体开始溃散。
而城内,经过大半夜的惨烈追逐与围堵,奇行种的活动范围被不断压缩,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动作明显迟缓。
它被困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原本作为集市的小广场上,周围被数十名精锐士兵和源血弩手死死围住。
它背部的指挥瘤急促闪烁着,发出不甘的嘶鸣,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就是现在!所有弩手,瞄准它头部下方甲壳连接处和背部那个发光的瘤子!齐射!”苏源看准时机,厉声下令。
嘣!嘣!嘣!
七八支蓄能已久的源血弩箭,从不同角度,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同时射向奇行种的要害!
噗嗤!噗嗤!咔嚓!
数支弩箭深深贯入它相对脆弱的颈部和背部瘤体!其中一支更是幸运地从它张开嘶鸣的口器中射入,从后脑穿出!
奇行种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动作停滞,背部的指挥瘤光芒急速黯淡、熄灭。
它发出一声低沉、扭曲、仿佛混杂了无数意识的最终哀鸣,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片刻后,零星的欢呼响起,继而迅速蔓延成一片劫后余生的声浪。
天,终于亮了。
晨曦照亮了满目疮痍的街巷,也照亮了士兵们沾满血污、却终于露出如释重负表情的脸庞。
苏源拄着剑,望着天边那轮冉冉升起的红日,又看了看系统界面那即将走完的倒计时。
最漫长的一夜,过去了。